不復嫁(雙重生) 第96節
“對!各論各!”沈如風指著父親,哈哈大笑,“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哥!” 沈遙凌大喊:“娘親——” 沈夫人及時出現,一把收走酒盅,把三個醉鬼趕下飯桌。 仆婢們早在花廳里收拾出了一張暖桌,今夜月色很好,剛好在外面兒醒醒酒。 魏漁被安置在暖桌上,蒙了絨布的桌面已經被底下的火爐烤得暖烘烘的,他干脆趴了下來,清俊的臉頰貼著桌子,合上眼睛,也算是酒后暴露本性了。 沈遙凌有個堂嫂離他們家住得近,堂兄去了外地跑商,便也接了堂嫂和姑母到沈府來一起過年。 吃完飯后,沈夫人陪著女眷們在另一張桌上閑聊,說起一些舊人舊事,交換一些傳聞。 沈遙凌和沈夭意在玩翻花牌,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好像是說起從前有一個在兩家人都侍奉過的舊仆叫阿溫,前兩年由堂嫂做主許配了人家,嫁到了南方的郡縣去,嫁得老遠老遠,當時堂嫂還落了淚,只盼著她過得好。 結果前段時間收到她寄來的信,才知道當時來求娶的那個男子心術不正。 當時扮得像個正經商人,騙取了堂嫂信任,結果身份全是假的,只是一個窮得把地都賣了的農戶而已。阿溫嫁過去后吃足了苦,兩年生了三個孩子,大冷天的背著孩子給一家人洗衣裳。 沈夫人聽了也生氣,說要早些派人去把阿溫接回來,繼續在京城當個家生奴婢,也比受那種折磨要好。 沈遙凌脖子有些酸,習慣性地抬頭想看看魏漁怎么樣了,結果發現本來以為已經睡著的魏漁這會兒已經坐起來了,正捧著一杯醒酒茶,直直看著沈夫人那邊,好像很專注,表情看起來很清醒,眼神實際很模糊。 沈遙凌差點笑出聲,心想老師你聽得明白嗎。 漫天星子明亮,仿佛被銀河水沾濕了似的,眨著孩童瞳仁一樣的光。 盈庭笑語漸滅,夜闌將息,情誼已結,人生何處不相逢。 爆竹聲響,送走舊歲,春夜將至了。 - 除夕夜后再過了十五日,太學要復課了。 沈遙凌如今更加盼著到太學院去了,因為她更明白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太學院復課,朝廷也會結束旬休,她很期待陛下會如何謀劃西域通商之事。 雖然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但是按照慣例,陛下只要同意了這個計劃,就該由提出此計的人主管此事,也就是由老師負主責。 而她也就有了優勢,她可以向老師自薦,讓老師把她派進出使西域的隊伍中。 這些接踵而來的期待讓沈遙凌激動不已,不過也不能一味沉湎于幻想之中,更重要的是要做好眼下的事。 與西域通商賺得白銀只是一方面,糧食更是大偃穩定的根基。 農業與地學密不可分,天災來后地質氣候條件都會發生改變,屆時如何研究新的土地墾殖條件、協調新的人地關系,這其中千頭萬緒,非她獨自一人可為,她也從沒想過要去逞這個英雄,因為,她還有一群專學此道的同窗。 所學將有所用,這會是他們共同的使命。 ……只是,不知道他們現在學得怎么樣了。 復課第一天,郭典學發了冬休前考校的卷子。 排名是早已公布過的了,因此卷子發下來大家不痛不癢,有的看也沒看,直接往桌肚里一塞。 沈遙凌與李萼坐得近,借她的卷面看了一眼,幾乎沒有錯處,不愧是堪輿館的首名。 但再一轉頭,看到李達桌上的卷子赫然被朱砂勾記了許多道,頓覺腦殼微疼。 臺上的郭典學說完了一些勉勵的話,正要離開。 沈遙凌忽地舉手,站了起來。 “典學,我有個提議,不知能不能講?!?/br> 郭典學親切道:“當然可以?!?/br> 這位沈三小姐趁著冬休假自費將堪輿館的所有學舍翻新了一遍,還能有什么提議是她不能說的。 沈遙凌環顧一圈殷殷望著她的小狗眼,神情中帶上三分肅穆,三分冷酷。 “新年到了,自然也該有些新氣象。我提議,讓大家都到臺上去,說說這個冬休假都學到了些什么,并且當眾立個下回考校的目標?!?/br> 周圍一圈殷殷熱切的目光瞬間變得驚恐! 怎怎怎,怎么會有這么狠毒的心。 學生們頓時慌作一團,只有郭典學笑出了聲。 撫掌大贊,“好,很好,我也想聽聽。誰先來?李達,就從你起!” 李達垂頭喪氣,托著沉重的步伐走上臺。 站在臺上,渾身像是長滿了跳蚤一樣的刺撓,面對底下熟悉好友們投來的目光,嬌羞得像是只被拍得半死的蚊蟲。 憋了半晌,細細道:“冬休假我背了《四民月令》,待到下次考校,我應當往前進五名?!?/br> 臺下一片嘩然,不斷有扇墜銅幣等雜物扔上臺。 “你個濃眉大眼的小子竟然偷偷背著我們看書?” “還前進五名,下來吧你!” 沈遙凌心中卻有些感動。 她假期與李達他們幾個碰過面,督促過他們看書。 原本以為他們當時聽了,轉眼就會忘到了腦后去,沒想到,玩鬧歸玩鬧,答應她的事,他們還是都做到了。 李達下來,換一個人上臺。 大約抱著不想輸陣的心態,張口便喊:“我下回要在李達前面一名!” 由此徹底沸騰。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沖上臺,喊的名次一個比一個高,郭典學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一邊叫好,一邊把每個人的發言全都記在了小本上,白紙黑字,莫想抵賴。 最后進展到兩個人在臺上快要扭打起來,就為了爭誰當下次的第一的時候,窗外突然一陣轟隆聲響,蓋過了他倆吵架的聲音。 郭典學走到門外看了看,學生們也都好奇地站起來直往外探。 可惜什么也沒看到,只看到郭典學在外面逗留了一會兒,再進來時,神色變得不大好看。 笑容都淡了幾分。 不過也就一瞬,很快郭典學揚了揚手中的小本:“你們說的我可都記下了。下回考校一一來兌現!” 待到典學離開,學生們一窩蜂地往外涌。 循著動靜的來源,找到了東林街旁邊的空地。 那原本給堪輿館的學生們用來扔沙包蹴鞠的地方,此時堆滿了木板和卵石。 沈遙凌微微皺眉,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又有兩個人推著一車木板過來,李達跑過去捉著人家問:“這是做什么?” 對方帶著口音,說了好一會兒,才叫人聽明白,醫塾的器械不夠地方放,要在這片空地建個新的倉房。 沈遙凌心里微沉。 李達怒氣沖沖,疾步過去想要踹翻地上的木板,又強行忍住,怒道:“冬休假前的集會上,那馬臉典學提了此事,我道他是異想天開,結果他來真的!”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蔑視。 整個堪輿館都沒被人放在眼里。 看方才郭典學的反應,顯然堪輿館的院正典學們是已經知道了此事,但抗爭不過,或已經不打算再抗爭了。 一塊地事小,況且都是太學院的地盤,給誰不是給,爭不過就爭不過吧。 但損傷學生們的自尊心事大。 沈遙凌深吸一口氣。 這不消明說、卻無處不在的輕視,終究會化成自卑在學生們的心底生長。 人若自卑,就會失了勇氣。 方才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這會兒恐怕已經煙消云散。 安桉有些傷心地蹭過來,輕聲抱怨。 “怎么這樣啊……那以后我們去哪里玩?” 沈遙凌想說些什么,但最終沒有開口。 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了。 再好聽的話,比不上一次實際有效的行動。 這塊地不能讓。 讓,就是讓了少年銳氣。 如今院正看來是打定主意不理睬,她得自己想個辦法才行。 下學回家,沈遙凌回到臥房里琢磨。 若青一陣驚奇,不明白怎么第一天復課就布置了這樣多的課業,讓小姐回家來還寫個不停。 剛想勸人休息休息,門廊上傳話來,說有人找。 若青趕緊借著由頭去了小姐身邊。 “小姐歇歇,夫人在前院叫你呢?!?/br> 沈遙凌甩甩有些發僵的右手,“嗯”了聲,洗干凈手上蹭到的墨,邊往前院走,邊還在腦袋里想著事。 走進前院,剛要喊“母親”,聲音卻頓住。 只見鄭熙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家前院里,像個開屏的孔雀。 身后跟著十數家丁,每人手中捧著一個匣子,匣子里放著一顆珍珠。 沈夫人坐在軟椅上。 沈遙凌仍想著兩個學塾之間的恩怨,還沒反應過來,看見所屬醫塾的鄭熙,就更來氣,冷聲道:“你干嘛?” 沈夫人輕咳一聲。 沈遙凌翻了個白眼,重新問一遍:“有何貴干?!?/br> 鄭熙看著她,目光不知為何有些激動。 “你來了。我,我有東西要給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