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85節
沈漣長相清秀,在三叔家算是模樣頂好看的,因此常被三叔帶著四處走動。 看見沈遙凌,沈漣便滿面笑容地走過來問:“小妹,今年你家請了哪些角兒?” 沈遙凌雖然已經在家里聽了兩場戲了,但也記不大清名字,支支吾吾說了幾個。 沈漣眼前一亮,追問道:“是不是‘梅江陵’的那一班?” “梅江陵”大約是戲班子的名字吧,沈遙凌不鉆研這些,哪里會曉得呢,呆愣愣地把沈漣望著,答不上來。 沈漣嗔她一眼,清秀的眼尾忽然橫生風情,仿佛一張秀麗的畫兒突然活了過來,樣貌倏然美了幾分。 “叫你看戲,真是牛嚼牡丹?!方辍蔷┏菙狄粩刀?,你方才說的幾個,全是里面的名角兒……哎呀,不跟你說那么多了,快帶我看戲去?!?/br> 沈夭意涼涼地瞥她們一眼,怫然道:“還道漣姐兒過來是有什么好事,至少也是把姐妹幾個放在眼里,有幾句貼心話可說。結果張口閉口就是為了戲,趕緊去吧!過了今日再來府上,可就聽不著了?!?/br> 說罷扭頭走了。 沈漣有些尷尬,腳步頓了下。 沈遙凌安慰她:“漣jiejie莫要在意,二姐只是愛嘴上說說罷了,你要是真的放著戲不聽要去陪她賞花下棋,她又要說你rou麻?!?/br> 沈漣笑笑,點點頭。 戲班子請到家里來,就是這點方便,想什么時候聽就能什么時候聽。 沈遙凌帶著沈漣到了側院,沈漣一看見豎在旁邊的那面旗,就立刻驚喜地叫了一聲,直喊道:“是,就是‘梅江陵’,二伯母真是大手筆?!?/br> 沈遙凌看她高興,也跟著笑。 讓下人去囑咐一聲,后臺便準備著了,瓜子花生香茶也一一端了上來。 沈漣翹首以盼,一邊問:“方才意姐兒說過了今日就聽不著了,是怎么說?” 沈遙凌回道:“這個戲班子母親只請了五日,說是五日過了,我們的新鮮勁也就過了?!?/br>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幾日沈遙凌把點戲的折子來來回回翻了個遍,聽完自己想聽的,已經很少到偏院來了。 沈漣一臉的羨慕:“二伯母真是太好了。若是我早些上門來做客,也能多聽幾日?!?/br> 沈遙凌聽著,卻知道沈漣想說的不止于此。 從前沈遙凌還小的時候,沈漣大約以為她不記事,對著她呢喃過,“若我跟你一樣,也是二伯家的女兒就好了?!?/br> 長大之后沈漣不再跟她說這些,但看樣子,她的艷羨并沒少幾分。 沈遙凌拍拍她的手:“漣jiejie今日來了就聽個夠,想點什么就點什么,索性待在這偏院里不出去都行?!?/br> 說著遞上折子給她點戲。 沈漣見了,果然也消減了煩憂之色,津津有味地翻起來。 沈漣先點了一出《梧桐雨》,沈遙凌撓撓臉頰。 她與這位四堂姐看戲的口味向來很不同。 她偏好看花旦穿著漂亮裙子滿頭珠釵又哭又笑,《梧桐雨》這種以小生為主的戲,她不太懂怎么欣賞,時不時看看臺上,又時不時扭頭看看沈漣。 沈漣倒是專心致志,當那位扮演漢皇的小生上場時,沈漣整個人都快離開了凳子,眉眼更是放出明亮的光彩來。 那小生名叫孟文君,生得潔凈俊美,還有一把好嗓子。 沈漣癡癡看著他,并沒注意到沈遙凌的目光,嘴唇無聲地一張一合,似乎也在跟著臺上的人一起唱這段戲一般,放在膝上的手也捏成了蘭花指,小幅度地輕擺幾下,動作很有韻律。 沈遙凌托著下頜,若有所思。 小時候沈漣總帶著她和閨中好友一起玩,姑娘們在一塊兒時常常愛扮戲。 沈遙凌總是撿那種容易的角色演,比如貪吃的小奴婢,就可以一直在角落里吃,或者是頑劣的小丫頭,時不時在場中跑來跑去,吵鬧幾聲應個景。 倒不在乎演了什么,只是覺得跟大jiejie們在一塊兒打發時間挺有意思,有種自己也長大了的感覺。 不過沈漣每次扮戲時都是很正經的,她用舊衣裳改了幾套戲服,還自己做了珠花、女君印之類的行頭,裝扮得最齊,也總是她扮主角。 演戲的時候,也總是沈漣拿主意,儼然像個小老師。女孩子們想做得好,就總是得圍著她打轉,聽她指揮左右,有時還要討好她來換得個好些的角色,頗有些俯首稱臣的意味。 沈漣自然感覺到很大的樂趣,唱得很起勁。 后來沈遙凌上學了,空閑時間變少了些,又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漸漸就很少跟著沈漣到三叔家去玩耍。 沒想到過了這么些年,沈漣直到現在仍然醉心此道。 看來世上執著之人實在不少。 戲聽完了,沈遙凌原本以為沈漣會接著再點下一場,結果沈漣眸光閃閃道:“我們能不能,去里邊兒看看?” “可以呀?!鄙蜻b凌一口應承下來。 戲班子第一天來家里時,她也跟沈夭意到后臺去過一次,好奇湊熱鬧,也沒見到什么禁忌。 而且因為住在沈府,每天戲班子里還要派人去給沈夫人請安的,跟她們都算熟悉。 結果沈遙凌帶著沈漣剛進后臺,碰見一個小花面。 那小花面見了她們,倒是臉色一變,急急忙忙叫了班主來,好說歹說地把她們攔在簾外。 沈遙凌愣了下。 心說原先那么熱忱,怎么突然就防備起來了。就算明日便從沈府收場,也不至于這么快就翻臉。 沈遙凌好聲好氣解釋道:“我們就來看看,我這jiejie很愛戲的?!?/br> 班主陪著笑,只部應話,皺著眉,一臉為難。 沈漣默默退了一步,說道:“小妹別惱,他們是防著我呢?!?/br> 班主立即道:“哎喲,四小姐,千萬別折煞小的。小的哪里敢冒犯您,只是大官人三令五申,若是再讓您進了這腌臜地,小的們只能吃不了兜著走?!?/br> 沈漣搖搖頭,眼里默默盛了淚,轉身疾步走了。 沈遙凌有些吃驚,連忙跟上去。 沈漣一直走到院外,在湖邊才扶著石柱停下,拿著帕子拭淚。 沈遙凌不知她為何傷懷,陪她半晌,也只知道干巴巴說了句:“漣jiejie別傷心了?!?/br> 沈漣擦干了淚,鼻子里吸了回冷風,脊背站直了。 輕輕地說:“小妹,是我叫你為難了?!?/br> 沈遙凌搖搖頭,也不知是該問,還是不該問。 沈漣幽幽道:“是我不知好歹。跑到‘梅江陵’去學戲,學了二十來天,被父親發現,狠狠打了一頓。這之后,也不知父親對班主說了什么,現在連他們也不待見我了?!?/br> 沈遙凌聽得傻眼。 她沒想到四堂姐已經對戲癡狂到了這種地步。 上一世她到了這個年紀,與四堂姐已很少有來往,出嫁后更是極少聯系,只知道她平平常常地嫁了人家,至于高不高興,快不快樂,心里究竟想做什么,是完全不知的。 故此她直到今日才知,沈漣竟然還偷偷去園子里學過戲。 “戲子”時常被貶為裝丑弄鬼之流,沈漣是正經學塾出來的,又頗得三叔看重,家里當然不會愿意讓她“自甘墮落”,跑去當個戲子。 身在有頭有臉的官宦之家,卻向往在戲臺上敷粉扮相、演盡辛酸苦辣,這種不匹配,也是一種不幸吧。 沈遙凌心里清楚,沈漣的這個夢想,是絕不可能實現的。 她心中甚至生出一股不大光明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慶幸。 盡管世人依舊摒棄堪輿而崇尚醫學,但自己的夢想至少沒有為世俗所不容。 沈遙凌搖搖頭,不再瞎想。 夢想沒有高低貴賤,但現實確實有許多不能容人的地方。 沈遙凌安撫她道:“漣jiejie別急。你若是喜歡,就當一門愛好學了,在自家院里唱唱有何不可?到時我去給你捧場?!?/br> 沈漣強行挽了個笑,沒說話,仍是傷神。 她所喜好的事物,全在她身后的門內,她卻被拒之門外。 沈遙凌莫名有些懂得她的想法。 雖然不能同一而論,但她上一世的境地,也與沈漣現在差不離了。 沈遙凌摟了摟沈漣的手臂,說道:“你別急,班主那里,我去幫你說說?!?/br> 她見沈漣點了頭,又折返進偏院,恰巧碰上盔箱倌在收拾家伙事。 沈遙凌說明來意,盔箱倌嘆息道:“三小姐您心寬不計較尊卑,看得起小的們??尚〉膫兊没炜陲埑?,不能這樣辦事?!?/br> 沈遙凌知道他們的擔憂,也有辦法:“我看漣jiejie倒也不是真的非要一意孤行,只是實在喜愛,想起來就傷懷得直掉眼淚。她曾經跟你們學了二十來天,你們再多教她一些,學完能學的,就讓她‘出師’,滿足了她的心愿,她也就不會再這樣惦念了?!?/br> 沈漣畢竟還是個閨中少女,心中有想法有沖勁,但也想得不夠長遠。 她沒想過,就算她真的違背家里的意思入了梨園,到時三叔定然也會想方設法地打壓她,叫她上不了臺,不能到外面“丟人現眼”。 屆時她吃盡苦頭,也還是唱不了戲,嘗不到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再后悔也是來不及了。 不如現在先緩和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盔箱倌語塞:“這……若是能成,這倒也是個辦法。只是現如今,班子里遇上一樁大麻煩事,恐怕沒這個閑情接待漣四小姐?!?/br> 沈遙凌問:“怎么了呢?” 片刻后,沈遙凌被單獨引到后臺。 班主正在那兒亮著大嗓門訓人,見了她急忙過來,彎著腰地笑迎。 沈遙凌關心道:“班主好。我方才聽說,你meimei前不久走失了?” 班主聞言,眉宇間浮出一縷痛色,沉重點點頭。 沈遙凌忙道:“我不是故意打聽傷心事,一個大活人走丟了可不是小事,她前陣子是否與人結仇?是否有可疑的人或事?報官了嗎?何時報的官,家父畢竟在朝為官,有些事情或許能幫上點?!?/br> 班主也是個性情中人,聽聞這話眼眶一熱,拱手道:“多謝三小姐。報官是已經報了,只是還杳無音訊?!?/br> 衙門的案上常年堆著山一樣多的訴狀,小小戲園里的姑娘無名無姓,查起來大海撈針。 沈遙凌又問:“就算難,也不能這么不負責。你是上哪里報的官,我這就去問問?!?/br> 班主面露感激,但是又猶豫。 沈遙凌感覺有蹊蹺。 丟了人,應當著急得很,怎么不想著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