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67節
寧澹默然,她為何篤定他不是來趕人的。 如此自然地將他拉作了同盟。 仿佛,無需理由便會相信他。 寧澹面無表情,終究什么也沒說。 順著她拉扯的力道在側后方席地而坐,一條長腿伸直,另一條腿屈著,手腕隨意搭在膝蓋上。 他坐下時肩背舒展,盛夏輕薄的衣衫緊貼在脊背上,從肩胛到腰際的線條緊實流暢,肩寬腰窄的高大背影,能輕易把蹲在一旁的沈遙凌籠罩住,還有足夠寬松的剩余。 過了會兒,寧澹淡淡問。 “你打算怎么回去?!?/br> 沈遙凌又已經看得入了神,不設防地實話實說。 “爬墻?!?/br> “……嗯?!?/br> 又一陣無話。 直到沈遙凌雙腿已經蹲得失去了知覺,準備換個姿勢,才忽地轉頭瞥向身旁的寧澹,好像才發現這里有個人。 大約記起來是自己把人拽著留在這里的,沈遙凌有些不好意思。 赧然問他:“你怎么這個時候還在太學,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嗎?” “嗯?!北藭r窗外粉紫晚霞潑天撒下,綺麗余暉落在人面上。 他聲調散漫,“帶你爬墻?!?/br> 寧澹常年出入宮中,若他有心留意,有些消息自然有人上趕著來告訴他。 過了幾日寧澹再去赤野林找沈遙凌,見到了更駭人的場景。 她捋起袖子,在自己纖細白皙的左手臂上扎滿了長長的銀針,另一只手還在往腦門上扎針,有風吹過,那些兩掌長的銀針甚至輕輕晃動。 “沈遙凌?!彼八?,頗有幾分心驚。 沈遙凌仰起臉看來,滿是高興,“我好像找到那道題的解法了!我現在試一試?!?/br> 寧澹站得遠遠的,看向沈遙凌的視線無論是情緒還是角度都有些微妙,仿佛有什么話想說,但是遲疑。 沈遙凌以為他不喜歡看到這些模樣有些嚇人的銀針,于是一根根取下,等取得差不多了,才轉頭重新跟他講話:“怎么了呀?” 寧澹嘴唇微微動了動,又停頓了片刻。 才說:“杜太醫因故提前了會面時間,喻小姐這時已經進宮了?!?/br> 沈遙凌安靜地看著他,好像沒有聽清他說的話,或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臉上的神情是空白的,好像還沒來得及露出失望。 考題作廢了。 名額已經給喻崎昕了。 過了好一會兒,沈遙凌才慢慢地眨眨眼。 “哦?!?/br> 她很平靜地說,停頓少傾,還沖寧澹笑了下。 “原來是這樣啊?!?/br> 她又把右手臂的袖子捋起來,把剛剛拔下來的那些銀針換了一只手臂重新插上去。 寧澹走上前一步,她好像就立刻察覺了,頭也不回地說話,阻止了寧??康酶?。 “沒關系的?!?/br> “我解出了這道題,已經學到東西了?!?/br> 她的側臉很認真,手上的動作也穩得不帶一絲打顫。 寧澹只好停在原地,咽下那些不知是不是不合時宜的憐憫。 但他確信一點。 沒有什么能阻止沈遙凌,無論是困難還是失敗。 就像此刻,沈遙凌專心撲在她的研究上,她就會專心致志地做到她滿意為止,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分心。 那個初出茅廬的典學并不明白。 任何讓她休息的勸告,都只會徒勞地耗費她的心神,耽誤她的時間。 他最應該做的就是閉嘴。 屋內的魏漁自然不會聽到寧澹的心聲,也不會閉嘴。 他盯了一會兒還在犯倔的沈遙凌。 遂站起身,走到了一旁的坐榻邊,倒頭躺了下去。 “那你忙,我睡了?!?/br> 沈遙凌大驚失色,立刻放下筆跑過去。 魏漁要是擺了,誰來幫她審稿子啊。 “老師,老師你不要閉眼啊老師!” 任她抓耳撓腮地催促,魏漁兀自紋絲不動,闔目躺得安詳。 好像沒長耳朵,根本聽不見一般。 沈遙凌慌張地圍著他碎碎念,一時之間再也想不起來稿子的事情。 窗欞擋住的屋外,寧澹眼睫一眨不眨。 愣愣地看著沈遙凌當真因為那人的一句話就立刻離開了書桌,不再伏案苦讀。 而是圍著那人打轉,百般軟話哄勸討好。 檐下風裹挾著未化的碎雪,卷進寧澹眼底,冰得不自覺抖了下。 他不明白。 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 得到魏漁的認可實屬不易,沈遙凌終于抱著最后一遍修改稿感激涕零時,已近黃昏。 整篇文章的構架終于確定下來,但其中內容卻還有很多待完善之處。 比如想要說明地形,就必須配上輿圖,想要證明西邊還有許多廣闊的天地、重要的國家值得通商,就要拿出能證明它們富有肥沃的佐證。 雖然她需要的大部分佐證都可以從典籍中獲得,魏漁也為她一一指點了該翻閱哪些資料,但有些細節,卻是連出處都尋不著的。 魏漁沉吟。 “大偃現存的地學典籍大致可以分為幾類。研究某區域人民生活的記載、對邊境地區的描述、各位名家的行記游記、水文地理經注、東南海岸線的記載描述、包括州郡志名山名川志在內的地方志,以及,對外邦的記載描述?!?/br> “你想要找的,偏偏是最后一種,最稀少,也最難尋?!?/br> “一方面,大偃國富民豐,史官們也無意花費筆墨去記載窮酸小國,而另一方面,與外邦交際和來往最多之人全在深宮中,他們的言行記載,自然并非尋常人能看得到的,即便看到,也不可能公之于眾?!?/br> “你唯一可指望的,只有鴻臚寺?!?/br> 魏漁指尖抵著下頜,慢慢道。 “西方有幾個臨近小國常年向大偃進貢,而記述、描繪這些入貢部族也是鴻臚寺的職務之一,據說,凡是描述風土人情及外邦地理分布的,都稱為風土記,而在描畫尚不熟悉的風貌時,則稱為異物志。 “其中有幾幅名作我只聽過,也未曾親眼見過,可供你參考,似乎叫做《王會圖》,還有,《西域諸國入供圖》?!?/br> 魏漁說罷,還是搖了搖頭。 “精力有限,你自己考慮?!?/br> 沈遙凌聽完也是一臉茫然。 即便是鴻臚寺有這些資料,她一個無關路人,又如何能夠隨便踏足,更遑論打開人家大門,堂而皇之地要求人家拿出珍貴書畫給她欣賞。 難道這些部分只能空置了。 其實,她要寫的也并不是什么正式的文章,只是要用來說服父親的材料而已,確實不應該花費太多精力去強求細枝末節,糊弄糊弄也沒什么。 可是,沈遙凌不想糊弄。 更何況,若能豐富這些資料細節,她的說服力就會大大提升,甚至有可能,父親不僅不會拒絕,說不定都要夸她幾句了。 雖知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有些事情并不能一味強求,但沈遙凌心中還是難免掛記。 再次向魏典學道謝之后,沈遙凌心神不寧地同他拜別。 臨走前,魏漁起身送她,手心不自覺輕撫著一個木雕小象。 沈遙凌眉眼乖乖地,溫聲道:“老師再會?!?/br> 又彎腰點點那個小象的腦袋:“明天見?!?/br> 說完裹上厚厚的圍脖戴上暖兜,一搖一擺地出門。 魏漁微愣,定定在原地站了會兒。 直到院門闔上,才拿起小象,放到面前端詳,沉默須臾。 “聽見了嗎?!?/br> 栗色的眉眼稍彎,指腹撫了撫小象的頭頂。 魏漁對著手心的小木雕說話,像是主人疼愛著真正的寵物一樣。 “有人跟我們打招呼?!?/br> 沈遙凌轉身合上院門,正要離開。 余光卻透過晃動的竹枝,瞥見了什么。 后院的臺階上落滿白雪無人去掃,獨獨有一塊是干凈的,好像有人在這里待過一樣。 奇怪。 老師為何只清理后院的這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