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57節
走到哪里,都覺得涼嗖嗖的。 魏漁狐疑地伸手捂住后脖子,依然覺得寒氣逼人。 可見并不是寒風的緣故。 像是有雙森寒的眼睛在窺視。 魏漁狐疑地走了兩步, 假作不在意。 而后經過窗邊時, 倏地伸手推開。 探出腦袋,左右望了望, 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便打了個哈欠縮回來,又把窗戶牢牢鎖上。 霜雪蒼茫,一抹素色孤高立在雪中,幾乎隱沒不見。 寧??戳税肷?,仍未看出這個故作玄虛的典學有何特殊之處。 無非是會背的書多了些,算數快了些。 就這點小伎倆,根本沒什么了不起,竟也能引得沈遙凌心無旁騖。 想到方才在屋檐之上聽見屋里兩人說話聲,明明不曾逾矩, 卻也處處親近,好似已經相識多年的知交一般。 寧澹喉頭驀地像卡了根魚刺, 吞吐艱難。 不知道他憑什么。 風雪愈盛, 馬車行到家門前, 沈遙凌趕緊蹦跳著下車。 到門口時卻被小廝喊住了。 小廝稟報道:“方才有位公子來過,要走了三小姐的詳細去處,像是要去找三小姐的樣子?!?/br> 沈遙凌迷惑道:“我方才一直在老師家中,并沒有人來找。誰呀?” 小廝回憶:“是位姓寧的公子,名若淵?!?/br> 沈遙凌一驚。 寧澹來找她? 這可真是稀罕。所為何事? 可是再問,小廝卻也不清楚了。 沈遙凌懵懵地點點頭,走進院中。 臉上麻麻地凍著,心里七上八下。 難不成,是那日江東坊抓貪官的案子出了什么差錯? 她什么壞事都沒干,但還是緊張不已。 只可惜寧澹也沒留下只言片語就走了,她在這兒兀自亂猜也不是個辦法。 沈遙凌朝外邊兒望,恰巧瞧見父親的隨侍端著一壺新煮好的熱茶從前院踏雪而過。 原來父親此時在家。 沈遙凌暗忖,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父親那邊定然會有消息,她去小心試探一番看看,總比越猜越害怕要好。 沈遙凌想著,順手揣上一盒棋子。她棋術很臭,父親只有心情極佳時才會捏著鼻子陪她,若是前朝有大事,父親定然沒有心思了。 走進院中,就聽見父親聲音傳來,有些嚴厲。 “稽核版籍從來都要慎重其事,說了今日定就要今日定,哪里是能拖的?朱郎官,你莫要再白費這些口舌?!?/br> 另一人聲音高亢起來。 “沈大人,你不能這樣子的呀!兩日前我已把賬冊交予你,你今日才說我填的不對,總得給我時間改??!” “況且,前日你怎么不說有問題,昨日你怎么不說?偏偏到今日來說,這不是逼我去死嗎!” 沈遙凌聽著父親嘖的一聲:“你那賬冊有大半全是空白,零星寫個糊涂幾筆,難道你自己不知道有問題?這還需要誰來說不成?!?/br> 對方喊叫:“那是你審校的問題!我交給你了,你當時沒說不行,現在才來說,我不認!再說了,那些空白之處又不要緊,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內容,你填不行嗎,干嘛非要我來填!” 屋內一陣靜默,沈遙凌聽得一陣火氣上涌。 這,這人好生胡攪蠻纏。 這話竟也能說得出口的? 難道她去參加考校,空著大半考卷不填,也能對考官說,你不是知道嗎,你給我填! 父親許是無奈了,嘆氣道:“朱郎官,你這樣子我要同你怎么說呢?這不是鬧笑話嘛!” 對方顯然不是同他說笑,拿捏著高亢語調,越發怒氣沖沖:“沈侍郎,你這是嘲笑我,侮辱我,你莫要同我講話這般口氣!把我逼急了,我不做這差事了,我這就去稟告圣上!” 沈遙凌聽得揪心,恨不得把這人拖出來打一頓,沈大人卻笑笑:“明明是你口氣最大呀,朱郎官?!?/br> 那姓朱的郎官嗓門越來越高:“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沈侍郎你今日不說清楚這事兒我就過不去了。你沒責任嗎,你不替我審校,這都是你的責任!” 激烈的叫喊聲還伴隨著瓷具碰撞碎裂聲,沈遙凌聽得臉色都白了,也顧不得多想,立時沖進去。 好在,她看見父親還在桌邊端坐著,除了神情無奈,到沒有別的損傷。 而另一位則坐倒在地上,手邊全是摔壞的杯碟碎屑,頭發蓬亂,還在叫喊個不停。 沈遙凌簡直目瞪口呆,不過她只來得及匆匆看一眼,很快就被父親發現,眉頭微蹙使了個眼色,屋里的侍從就立刻上前來拉開了沈遙凌,并關上了側門。 里面的情形沈遙凌看不見了,只聽見又吵鬧一陣,似乎有人摔門而去。 沈遙凌這才躡步走近,拉開側門,悄悄往里投了一眼。 幾個婢女手腳麻利地清掃著屋中的殘局,父親在喝隨侍方才送來的熱茶,余光瞥見她,搖頭暗笑,又板著一張嚴肅的面孔叫她進去。 沈遙凌快步進去,手里揣著的棋盒嘩啦作響。 沈世安原本虎著臉,看見小女兒蒙頭蒙腦地進來,還帶著嘩嘩的動靜,就有些想笑。 眉宇便展開來,朝著小女兒擺擺手。 “今日沒空陪你玩鬧?!?/br> 沈遙凌也不是真心想下棋,雙手把棋盒擱在桌上,著急問:“爹爹,方才那人是誰,大喊大叫地干什么呢?您沒事吧?” 沈世安揉了揉額角:“沒什么事。他是戶部的郎官,賬冊沒交齊,又來不及改了,所以找到我這兒來鬧,想叫我給他多緩幾日?!?/br> 聽起來倒不是什么大麻煩,但好好說不行嗎,怎么弄出方才那動靜? 沈遙凌不解,搖搖頭批評:“好生野蠻?!?/br> 隨即又狐疑,“這種人也能在陛下面前當差?簡直貽笑大方?!?/br> “當然能了?!鄙蚴腊蔡籼裘?,“這都只是常事?!?/br> 沈遙凌聽著這話,好像腦袋上劈下一個驚雷,震得焦焦的。 她一直以為,陛下面前的人都是父親這般,風度翩翩、談吐優雅,要么就像是喻綺昕的父親,城府深沉、心思機敏,再要么就是寧澹那樣的,悶聲不吭,只管做事從不多言。 總之,從沒想到體面的朝廷里,會有人這樣撒潑耍賴,而且還習以為常。 “可,爹爹您平日德行甚好,威望也高,他又只是個郎官,理應聽從您的吩咐,他怎么會這樣明擺著讓您添堵?” 沈世安笑了笑:“什么德行威望,聽沒聽過‘幾分薄面’?本就微薄,不給,也很正常?!?/br> “更何況,人有千面,”沈世安悠悠道,“他又并非真正的瘋子,這時同我跳腳大罵,下一刻便又能握手言和相談甚歡,都是牟利的手段罷了?!?/br> 沈遙凌上一世沒有當過差,一時間有些難以想象,原來朝廷的高官要員,也要面對這么多的雞毛蒜皮。 沈遙凌想到要是一屋子人都這樣聚在一起吵架,頭都大了。 “可他發脾氣就是不對,這不是給爹爹添堵嘛?!?/br> 也怪不得爹爹大雪天的,還要喝剛煮好的菊花茶下火。 沈世安輕嘆一聲:“給我添堵算什么。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整日給陛下添堵的都不在少數?!?/br> 沈遙凌飛速地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陛下,為何突然說起陛下。 她能不能順勢問一下大事? 沈遙凌又想起自己的來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打探。 “原來是這樣??磥?,先前是我把陛下的日子想得太容易了。整天要應付些這樣的人,還要cao心國家社稷……” 說著說著,沈遙凌忽然有點明白,為何上一世時,寧澹偶爾會跟她閑聊說起,陛下其實時常力不從心。 沈遙凌頓了一會兒,收攏心神繼續問:“那陛下今日有沒有不高興?” 沈世安敲了敲她的腦殼:“乖囡,你性情純稚,又心思敏銳,最容易受情緒困累,少打聽這些腌臜事?!?/br> 說完又摸了摸女兒的額發,溫聲和煦道:“你放心,爹爹已經受過千錘百煉,不會叫他們欺負了去?!?/br> 沈遙凌“哦”了一聲,臉上悄悄藏著心事。 沈世安又暢想道:“你日后若是進了哪個部府當差……” 沈遙凌精神振了振,眼瞳清澈透亮,對父親立志道:“我也會像父親一樣,清源流凈、聞融敦厚,以容人之心待人?!?/br> “不!”誰知,沈世安大手一揮,否決道,“你記住,我的乖囡,就應該隨心所欲,想罵誰就罵誰,想耍脾氣就耍脾氣,想發瘋就發瘋!不要受人欺負,就去欺負別人,不受那個鳥氣!哇哈哈!” 沈世安語調慷慨激昂,一臉憧憬:“放心,爹爹會加倍努力當差,以后一定給你這樣的底氣?!?/br> 沈遙凌:“……” 不是啊。 爹您這個目標是不是有些歪。 又和父親聊了一會兒,沈遙凌還是沒試探出什么異常。 沈遙凌不敢再多說了,免得反而露餡,于是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回到臥房里坐在桌邊,沈遙凌拿出紙筆。 重生以來,她心中的想法雖然尚且朦朧,但也是咬定牙關,盡了所有的努力去學習。 這些日子所學到的知識如一團云霧,膨脹充斥在她心里,看似吸收了很多,卻伸手不見五指。 今日在魏漁那里經他點撥,又向他請教了大半個白天,沈遙凌心中總算有了個大概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