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55節
只是, 寧澹后來又嘗試了許多種方法, 都沒有再出現過那種幻象。 似乎, 他只能預知到與沈遙凌有關的事。 這倒也沒什么不好。 反正,寧澹從未想過要利用這種預言的能力去做什么特別的事。 于他而言,并沒有什么問題是非要預言才能解決的,便不會對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有所寄托。強即是強,弱即是弱,只與長年累月的練習和領悟有關,投機取巧的先知并不會改變任何。 不過,如果能提前知曉一點關于沈遙凌的事,倒也不壞。 他想到那日他告訴沈遙凌有煙花,而且也確實讓沈遙凌看見了,就感覺到一點愉悅。 沈遙凌應該是挺喜歡,焰火在她的眼睛里倒映了一次也還是很亮。 吃過午膳,寧澹照常去公主府。 公主府里也擺出了不少過冬的器具,桌角、凳腳都包了邊,看著暖絨絨的,就像沈遙凌到了冬季也穿得鼓鼓的一樣。 他到得算早,寧玨公主剛叫人把餐具撤下去,正打算去院子里走一圈消消食。 寧澹便陪著。 他一靠近,寧玨公主便單刀直入問:“江東坊抓的那個縣官,如何處置了?” “還沒下定論?!睂庡5吐暤?,“但陛下似乎更想從輕發落?!?/br> 寧玨公主聞言,沉思了一會兒,輕嘆一聲。 “自從沈世安擔任戶部侍郎之后,早已沒有漏洞可鉆,這個時候還會出現空印賬冊,定然是有古怪?!?/br> 她告訴寧澹,早在幾十年前也曾大面積出現過這種空印賬本,那是因為地方官上稅時路途遙遠,糧食又有干濕之分,路上的損耗、水分減少,都有可能造成重量數量的前后不一致。 為了趕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上稅,地方官往往會帶兩套賬冊,一套寫明出發時的物品數量,另一套空白帶印,到了京城后再行點數、重新填寫,在那時,這是不成文的默契。 但這種小計倆雖然給公差開了方便之門,也使藏污納垢的空間大大增加,直到沈大人到戶部任職后徹底改良了上稅制度,才逐漸禁止。 如今空白賬本再現,顯然已經跟公務無關。 “陛下也難吶?!?/br> 一條路走到盡頭,寧玨公主抬手,寧澹上前伸出手臂讓她搭住,回身轉了個彎。 寧玨公主嘆然。 “既然讓禁軍去查,陛下便是想管?!?/br> “可又從輕發落,到頭來,暫時還是管不了?!?/br> 至于為何管不了。 無非是因為此案所涉人員過多、過于重要。 又恰巧在這個節骨眼上,陛下不愿意使泉州那邊有太多變動。 甚至可能,陛下早已知曉他們暗地里的動作,忍到今日才動手清查,為的并不只是這幾個受賄的官員,而是敲山震虎。 “希望泉州市舶司能吃下這次教訓?!?/br> 寧玨公主眉心微蹙,最終也沒再多說。 她是不認可這樣的仁慈,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雪又下了起來,寧玨公主拍拍寧澹的手臂,讓他扶著進了屋。 取下斗篷讓侍女去烘干,寧玨公主長睫眨了眨,不經意似的看了兒子一眼。 “開了春便是花箔期,你可有什么想法沒有?” 她話語中多有暗示,寧澹卻像一道城墻,木訥問:“什么?” 寧玨公主輕輕白了他一眼。 走到暖爐邊坐下,懶懶地靠在案幾上。 “花箔期是年輕男女們定親的時機,一年也就一個月。若有心儀之人,就得早早準備下婚帖送上門去,對方若也屬意于你,便會留帖商量婚期,好事也就將近了。小淵,你有沒有尋到這樣的人選?” 婚事離寧澹實在遙遠,他還有太多事要做,從未考慮過這個,當即搖頭。 寧玨公主看著他的目光影影綽綽,有些復雜,好似看著一根榆木。 怎么就沒有呢,那個愛看蟠龍盤的姑娘呢? 即便這樣想著,寧玨公主也不好催促,更不能直接說破。 免得弄巧成拙,反而壞了年輕孩子們的姻緣。 更何況,現如今也確實并非考慮小淵婚事的好時機。 心中念頭轉了幾轉,寧玨公主仍是從暖桌下取出了一個寶匣。 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封朱紅的空帖,和一張竹箋。 她將東西遞過去,卻沒讓寧澹立刻接走,而是用力按在桌面上。 叮囑道。 “自你十八歲起,禮部每年都會送一份這個到府上,一年僅有一張,一張只能給一人,寫壞了可就沒有多的了,務必謹慎些?!?/br> 寧澹只聽得出此物鄭重,但心中也沒多在意,點點頭接了過來。 寧玨公主眸光幽幽,輕聲道。 “也是我當年拖累了你。你現今尚未立起門戶,若是說起婚事,終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平白讓人家姑娘委屈,因此你緩些也好?!?/br> “只不過,若是當真有了傾心的女子,就不要計較這些俗事?!睂帿k公主話中悉心藏著提點,“畢竟,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也得緊張些?!?/br> 寧澹不知母親今日為何囑咐如此多,但仍耐心聽完了,才翻開竹箋。 空白的簇新紙頁,邊緣繪著若隱若現的竹枝。 指腹順著側邊滑下,寧澹心口突然咚咚兩聲,眼前的畫面連番變換。 手中的竹箋換了樣式變作了一封花箋,側邊畫滿了各色花卉,熱熱鬧鬧地簇擁在一處盛放,勃勃生機躍然紙上,在春日晴暖的日光下展開,帶著馥郁的香氣。 接著視線從紙上移開抬起,他看到沈遙凌站在他面前,露出來的眼睛透著緊張。 臉上其它的部分被她自己揚起一張披風擋住——她好像并不應該出現在這里,因為某種禮儀和矜持的約束,所以不得不這樣躲藏。但是即便躲藏,她也非要自己站在他面前,把這封花箋交給他。 “怎么樣?”她悄悄地著急問他,“你覺得怎么樣?” 她很少有羞澀的表情,但這時候耳朵和臉頰都是粉粉的。 她說話的時候寧澹聞到一種不太常見的甜味,像煮過的牛乳被加進了什么東西里面,飄出來的奶香味。 “你喝了什么?!睂庡?。 他看到沈遙凌縮起來的肩膀僵了一下,而后有些刻意地看向了一旁,裝作不知道地反問:“什么喝了什么?!?/br> 寧澹戳穿她:“酒?” 沈遙凌的耳朵更紅了,過了一會兒才說,“可能是吧?!?/br> 幻象消失了,寧澹唇瓣蠕動了一下。 他還有話想說。 但幻境里的沈遙凌已經不見了。 寧玨公主見他發呆,奇怪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突然一臉震驚的樣子。 不過,又不完全是震驚。 不好說。 像在那偷偷高興呢。 寧澹向來清明的靈臺有些許混亂,撐著身子退了一步站起來向母親告辭。 手中緊緊攥著那封竹箋。 “兒子先回去了?!?/br> 寧玨公主點點頭,頗有些擔心地目送他出門。 怎么覺得,這孩子今日很是奇怪。 雪已飄得越來越大了,這是今年以來京城下的第一場雪,松軟明亮,晶瑩通透。 寧澹擺手拒了馬車的跟隨,迎面走在雪中。 他嘎吱嘎吱地走著,耳邊好像只剩下他踩雪的聲音,和心里紛亂的說話聲。 一個聲音在重復默念那封花箋上的字句。 另一個在獨自嚴謹地思考著,幻境中的沈遙凌為何大清早地要飲酒,是因為貪杯,還是為了壯膽。 她哪里是會害怕的性子,膽怯是因為在意。寧澹感受著幻境中那個沈遙凌落在他身上甜蜜又閃爍的目光,忍不住有些得意。 還有一個聲音拉著他的右耳在里面不停地喊著,她要跟你成親,她要跟你成親。 寧澹長腿邁得飛快。 他像是無意間拆到了一封極其重要的軍機,他想當做若無其事地放回去保持原樣,卻又忍不住一個勁地想要跳起來回頭看看,免得它長腿跑了。 他預言到了。 原來他是要和沈遙凌成親的。 母親還在替他擔心,今天一個勁地叮囑他。 母親肯定不知道,他要和沈遙凌成親了。 但他已經知道了。 沈遙凌會帶著花箋到他面前來,會問他的意見,會與他“永愿如履綦,雙行復雙止?!?/br> 原來沈遙凌已經真的很喜歡他。 沈遙凌原本只是赤野林的一個闖入者,跟其他無辜誤入的人一樣,待了不到一會兒就離開。 不同的是,他以為到此為止,結果她從此天天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