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21節
對方半醒不醒的樣子,讓沈遙凌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闖入者。 沈遙凌頓了頓,輕咳一聲。再開口時,更加禮貌輕柔了些。 “老師,打擾了?!?/br> 太學院內將陌生的師長都統稱為“老師”以示尊重,沈遙凌希望對方能忘了剛才那個冒昧的稱呼。 有些疑問道:“老師為何在這里……小憩?” 她說得委婉。 其實根本不是小憩吧! 快睡成尸體了都。 那位發色有些淺淡的夫子又“唔”了一聲,仍是沒有說話,袖子微微擺蕩,不經意掃下來兩本書。 沈遙凌忍不住順著看去。 只見地上散亂著數本書卷,有的還是空白,而最上面一本墨痕新干。 她蹲下去撿起,掃了兩眼。 卻是,覺得有些眼熟。 沈遙凌微微蹙眉,細細從頭又看一遍。 “河鼓有芒角,為將軍百盛也……”(1) 沈遙凌眼底震了震,止不住地驚訝。 這內容,怎么有些像是《天工星經》? 不,不是像,她很確定,這就是! 在前世,《天工星經》是大偃最閃耀的文明瑰寶之一。 它記載了八百多顆星辰的名稱,繪制了一百多座星宿的方位和形狀,還算出了五顆蓬星的軌跡,后人根本無法想象此書的作者僅憑一人之力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其成書的過程,也成了未解之謎。 只可惜,上一世《天工星經》的手稿被發現時,其作者魏不厭已經離世,是仆從自堆成垃圾的遺物中翻找出來,大多數內容都已經散佚了。 眾人只能興嘆,那個叫做魏不厭的天才實在是被發現得太晚了。 他的狂熱追隨者試圖探索蛛絲馬跡還原他的生平,卻也是一無所獲。 只知道他懷揣著巨大的財富,孤獨地住在一間不大不小的宅子里,不知做點什么營生混個暖飽,然后就這樣默默地離世。 沈遙凌緩緩放下稿紙,嘩啦啦翻到扉頁。 扉頁上,潦草的筆墨寫著三個字,魏不厭。 “……” 沈遙凌心神巨顫,瞳仁微微收縮。 真的是他。 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竟在堪輿館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典學? 誰能想到! 她嘩啦地收起手稿,看向魏不厭的目光霎時變了,充滿了熱切與崇敬。 上一世,沈遙凌對于魏不厭這個人的經歷雖然不至于癡迷,但也曾唏噓過。 沒想到,重活一世,竟然讓她逮到了真人。 她怎么可能放過他! 不過,到底要對這個人做些什么,沈遙凌還沒有想好。 畢竟上輩子魏不厭避世不出,說明他淡泊名利到了極點,那要如何說服他公開這份珍貴的完整手稿? 還有,上輩子的魏不厭離世時還十分年輕,實在是太過可惜,這一世,能讓他長壽些嗎? 沈遙凌心中念頭繁亂,面上卻是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她清亮的雙眸完成兩道月牙兒,抱著書稿笑得十分可愛。 像是一個最乖巧的學生:“老師是不是寫書稿寫累了呀?所以累得睡著了?” 似乎聽見了什么關鍵詞,魏不厭終于有了些許反應。 腦袋朝向沈遙凌,面容被亂發全擋住,根本看不見他的神情,沈遙凌只見他點點頭,過一會兒又搖搖頭。 “……”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遙凌不深究,體貼地繼續道:“原來如此。其實我是來幫鄧典學拿輿圖的,拿完我就走了,不會打擾老師的,老師可以繼續睡哦?!?/br> 魏不厭聽了,又點點頭,還“嗯”了一聲,聲調聽起來有些高興,像是想要她快點走開。 沈遙凌繼續笑瞇瞇:“我是堪輿館的學子,我叫沈遙凌。等老師休息好了,我有一些問題想跟老師請教,不知道可不可以?!?/br> 魏不厭僵了僵。 這回,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沒聽到似的看著地面。 沈遙凌也不著急,既然已經知道了大名鼎鼎的魏不厭原來就是堪輿館的夫子,她以后就有無數機會能向這位神秘的天才學習。 現在最重要的,是跟他友好相處。 沈遙凌說完,又轉身在柜子里翻了翻,這回很快就找到了典學要的輿圖。 她將卷軸握在手里,對著魏不厭晃了晃示意,含笑退出門外,還貼心地將門帶上關牢。 走回學堂的路上,沈遙凌腳步都有些發飄。 把輿圖交給鄧典學后,好不容易捱到下課,沈遙凌沖上去問。 “鄧典學,我們學塾里是不是有位夫子,叫……” 沈遙凌頓了頓,改口:“姓魏呀?” 鄧典學有些驚訝,對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隨即樂呵呵道:“是,有一位年輕的夫子姓魏,叫做魏漁,不過不授課。怎么,你認識?” 沈遙凌搖搖頭:“沒有,只是聽說了一點,有些好奇?!?/br> 果然不是同一個名字! 難怪上一世,什么都查不出來。 鄧典學心寬體胖,笑呵呵地敲了她腦門一下:“少聽些有的沒的。魏典學比你們只年長幾歲,雖然現在……咳,有些不修邊幅,但以后大有可為!若是遇見了,要好好尊重人家才是,不可叫些亂七八糟的稱呼?!?/br> 看來鄧典學也聽過“幽魂夫子”的傳言。 沈遙凌捂著額頭點點腦袋,乖巧地說:“知道啦?!?/br> 鄧典學摸著肚子離開,沈遙凌心中暗念。 莫怪富春江上客,一生不厭釣漁磯。(2) 魏漁,魏不厭。 認識你很高興。 - 飲馬江邊,水紋擾亂了云影。 今日云層壓得低,霧氣彌久不散,使人胸悶。 看什么,都覺得寡淡。 寧澹牽馬立在江畔,耳際卻下意識留意著身后的動靜。 仿佛,隨時會有一個輕盈的腳步自以為無聲地接近,接著猛地蹦到他身側企圖嚇他一跳。 雖然大多數時候,她會反而先被他恰巧的轉身給嚇到,瞪大了浸著月色的眼睛,身形不穩地搖晃,裙裾飄飄蕩蕩,好像隨時要栽到他身上。 等了一會兒,寧澹又一次想到。 沈遙凌不在這兒。 自然也不會出現在他身后。 寧澹眸光垂落,看向那無趣地流淌著的江水。 看了會兒,又下意識關心起身后的風吹草動。 ……成了習慣。 無聊的習慣。 江風搖動草莖,傾倒著輕輕拂動在黑筒靴面上。 寧澹執馬鞭將其甩開,有些燥悶。 他甚少如這般察覺自身的無聊,因為他極少感覺到有趣。 有沈遙凌在身邊時也一樣。 寧澹從不覺得沈遙凌有多么特別,就好比如一只粉蝶可能會落在雛菊上,也可能會落在石墻上,只是天生萬物的偶然罷了,沒有什么必然可言。 他只需靜靜地凝視,凝視蝶翼翩飛,凝視她不斷地靠近,仿佛與他無關。 但當蝴蝶飛不見了。 他卻有些焦躁。 晚間醫塾的學子都在屋舍內休息,飛火軍的兵士鎮守在屋外五丈遠,隱沒在黑暗中。 寧澹耳力絕佳,周圍的微小動靜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約是白日里不累,幾個學子聚在一起閑聊。 “許久沒看見沈遙凌追在寧公子身后跑的場景了?!?/br> “被甩臉子甩得狠了唄,不敢了。你沒聽寧公子膩煩她?嫌她總湊上去獻殷勤?!?/br> 寧澹蹙眉,低低在黑暗中道了句。 “無稽之談?!?/br> 他身后的古印聞言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