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14節
◎寧澹蠢極,再也不理他了◎ 寧澹垂落在右側的指節蜷了蜷。 他昨夜確實整夜未曾闔眼,但區區這點辛苦還不至于叫他產生幻覺。 那小販為何耍弄他? 寧澹偏頭看向小販,眸色冰寒。 渾身血腥氣被雨水沖刷了一夜仍有殘留,絲絲縈繞在身周,好似地獄修羅。 小販被嚇得一個冷顫,警覺地夾起糖人棍一溜煙地跑了。 膽小如鼠,怎會有膽子說謊。 寧澹冷眸看著,額角的疼痛愈發尖銳。 眼前又閃過些許畫面,這回比之前來得更要真切。 旋蕩的河水,濕透的紙船,紙船上載著蔫兒噠噠的花燈,他的手將花燈撿起來。 把花瓣一點點拆開,花心里疊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 寧澹蠢極,再也不理他了! “……” 尚不及多想,寧澹抬步順著河流一路往下。 走到河流曲折處,有一口小小的湖泊盛著昨夜豐沛的雨水,亦停駐了許多盞花燈。 目光順著一盞盞花燈逡巡而去,卻始終沒有看見他要找的那盞。 寧澹擰眉,回到鵲仙樓最首處,再一盞盞尋過來。 如此來回三四遍,終究一無所獲。 寧澹立在原處,眸底難得地染上些許困惑。 - 風急雨驟的夜里關緊門窗,反而比平時更加好眠。 沈遙凌第二日起得遲了些,去堪輿館時,學舍前已熙熙攘攘地圍滿了人。 一夜之間,堪輿館的學舍前坪被整平翻修,入門處一左一右分別放了一座渾天儀和地動儀,頓時顯得氣宇恢弘。 兩臺嶄新的儀器立在刻有五六只活潑小獅的青石之上,任人賞玩。 堪輿館的學子層層疊疊地圍著看,新奇不已,恨不能整個人都撲上去。 畢竟,這兩樣東西原先都只有大學士見過!如今竟擺在他們門口,人人都可摸得。 沈遙凌到學塾門口時還沒太睡醒,被搖晃了幾下才從若青膝頭爬起來下馬車。 剛走了兩步,就被沖上來的人群團團圍住。 郭典學把眾人撥開,硬擠進來,對沈遙凌激動道:“沈三小姐,謝謝你的資助,堪輿館有史以來還是第一次這般輝煌?!?/br> 沈遙凌瞌睡醒了醒。 她覺得有點夸張。沒想到只是請人翻修了一下前坪,學塾里的人反應就這么熱烈。 她頓了頓,慢慢說:“時間不夠,暫時只能修修前院。我已征得母親同意,等放長假時,再請工人將學舍翻新一遍?!?/br> 至少不能再讓門板掉下來。 郭典學心潮澎湃,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沈三小姐,實在是太感謝你……” 此時一聲怒吼從人群中傳出,打斷了郭典學的話。 “還叫什么三小姐,太生分!”一個高高壯壯的少年握拳,怒目圓瞪,一字一頓地喊出來,中氣十足,“從今天開始,叫遙姐!” 眾人聞言立即振臂高呼,熱烈響應。 沈遙凌:“……” 學生們鬧得震天,郭典學終究怕他們搞出事來,將人哄散了,各自回到學舍里去準備上課。 沈遙凌穿行而過,一路上一聲聲招呼全是喜氣洋洋的。 “遙姐?!?/br> “遙姐好!” “遙姐坐這?!?/br> 沈遙凌面無表情,看似愛答不理,其實也有點面皮發熱。 不過話又說回來。 若是算上上一輩子的年紀。 這聲姐,她確實當得。 又到晌午,李萼躍躍欲試地站起朝沈遙凌走過來,似乎是想再和她講話。 李萼的心思太好看穿,但沈遙凌也沒急著拆穿。 這回她沒有別的事,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懷著幾分趣味,等李萼走近。 結果被突然冒出來的不速之客打斷。 一群穿著月白衣裳的學子徑直闖入,視旁人如無物,目光尋了一圈看見沈遙凌,便沖她喊起來。 “沈遙凌,你在這里做什么!” 沈遙凌蹙了蹙眉,揉了揉耳朵。 月白長衫,是醫塾的制服。 這群來找麻煩的人是什么身份,顯而易見。 太學院幾乎是專供貴族上學,而醫塾在太學院中又是貴族中的貴族。 大多數人平日里見了醫塾里的學子,都恨不得躲著走。 此時不明就里,便一時沒有出聲,緊張地朝這邊看。 醫塾的學子向來心高氣傲,從不把別的學塾放在眼里,就算被人圍觀也只當他們都是些木頭凳子,毫不在乎。 見沈遙凌不說話,為首的鄭熙哼了一聲,踢翻擋在中間的一條長椅,道:“這里又舊又破,你為什么待在這里?你到底什么時候回醫塾?!?/br> 堪輿館的其余學子臉色不太好看,沈遙凌眼風都沒往鄭熙那邊掃一下,略不耐煩地道。 “鄭熙,你要是長了眼睛,就能這張課桌上已經刻下了我的名字,我是堪輿館的學子,哪里來的‘回’醫塾?” 她都已經跟醫塾撇清關系了,鄭熙難道是架沒吵夠,竟然還追上門來叫囂。 鄭熙面上乍青乍白,說:“你怎么回事,這回氣性怎么這么大?印南山上捉弄你的那幾個人已經挨了罰,你還想怎么樣?” 沈遙凌聽得一頭霧水,根本不打算回答他這個問題。 那幾個拿她開玩笑做賭注的學子違反學規、欺人在先,受罰是理所應當的,與她有什么關系?什么叫她想怎么樣。 她根本想都懶得想。 “難道,真是因為寧澹?”鄭熙咬著牙。 沈遙凌始終沒搭理。 李萼同她站得近,也被圍在中心。 陌生人很多,又吵吵嚷嚷的,李萼就又低下頭,有些忍不住地發顫。 沈遙凌余光瞥見,扭頭問鄭熙。 “你能滾開不?” 她聲線平緩帶著些許冷倦,鄭熙瞬間臉色極差,好似烏云壓城。 他沒滾開,反而攔在門口不讓任何人出入,道:“沈遙凌,你現在回醫塾,我替你去跟典學求情,肯定很快就能轉回去,不用再留在這里?!?/br> 沈遙凌不明白,都是天子特設的學塾,又都在太學院內,為何在這些人眼里就有這么分明的三六九等? 所有人都覺得堪輿館不好,仿佛她選了堪輿館就是不可理喻,離開醫塾更是吃了多大的虧一樣。 既然他們都覺得待在那個醫塾是福氣,那自己享福去不就行了? 非要拖著別人干嘛。 沈遙凌脾氣本就不好,上一世到了三十多歲時看似變得沉穩了些,其實也只是因為年紀長了,性子更懶,不愛與人爭執。 但是現在她在自己年輕的身體里,該發的火絕不會憋著。 她抬眸正視了鄭熙一回。 “別在這兒發瘋。你們現在都捧著醫塾,但誰知道堪輿館日后會不會比醫塾更風光?!?/br> 鄭熙嗤笑了一聲,好像看傻子一樣地看著沈遙凌。 “沈遙凌,你還是那么愛做夢?!?/br> 說著,他想到什么頓了頓,臉色不佳地從后面扯了幾個人塞到面前,低聲吩咐,“你們勸勸她?!?/br> 沈遙凌看著被推到她面前來的、臉上掛著笑的兩個人,眸色更冷。 這對雙胞兄弟她很熟悉,在醫塾時,她不怎么愛跟別人來往,唯獨跟這賀武賀金兩兄弟話多些。 賀武賀金出身寒門,祖上勤勤懇懇賣豆腐攢了點積蓄,給他們父親捐了個小官,才有了讓賀武賀金考學的機會。 他們倆天資好又爭氣,雙雙考進前十,選入了太學院醫塾。 可這里遍地都是達官顯貴之子,賀氏兩兄弟雖擠破頭鉆了進來,卻始終無法融入,許多人面上雖不說什么,背地里卻嫌他們出身貧微,甚至捏造些傳言說他們身上有熏人的豆腥氣。 有幾次見賀武賀金被欺負得過分,沈遙凌便出手幫了幫他們,一來二去,也算是熟識。 至少,看著是比跟醫塾里其他人要關系和諧些。 鄭熙叫這兩人來跟沈遙凌講和,也是因著這層。 他以為沈遙凌就算是生氣,多少還是會考慮下賀武賀金的面子。 賀武賀金面相靦腆,正要開口。 卻還沒說出一個字,沈遙凌已經背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