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節
眼看著濯纓一行人離開,靈胥也沒有了再與天后對峙下去的理由,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收了手。 “千年不見,你的仙力比我想象得要深幾分,看來當初的傷早已在人間百劫之后化解了?” 高髻簪釵的朱衣女君眼瞳如玉,面如寒冰,如一尊沒有半分煙火氣的玉像。 她沒有回答天后的問題,轉身欲離。 “靈胥?!?/br> 天后叫住了她。 “過往之事不可追,你在人間界歷的最后一劫我不問,但有一點我需問個明白——你與長生帝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長生帝君那人……你會與他在一起,絕非出自你真心?!?/br> 步搖微動,那人側眸看她: “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又叫真心?天后,我從前不愿意歷劫,就是覺得你們這樣的人在人間界待得太久,沾染了太多凡俗之氣,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人還是仙了?!?/br> 她語調冷淡至極,天后卻并未動怒,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這位媧皇宮女君對誰都這個性子。 “人與仙,本無涇渭分明的界限,仙有凡俗雜念,人亦有澄明凈心——我還以為,你如今這張臉的主人,已經讓你明白了這個道理?!?/br> 提及這個話題,靈胥的臉色驟變。 再高深的換顏之術也不過是障眼法,更何況天后與她相識在數千年前,是這世間為數不多見過媧皇宮女君真容之人。 “不過,不管你明不明白,都不要緊?!?/br> 天后凝眉注視著她。 “無論你與長生帝君在籌謀什么,又是出于何種目的才將靈瑟帶來這個世界上,靈胥,莫要忘記,就算你生而為仙,也不可隨意主宰他人命運,哪怕是你親手帶到這個世間的女兒?!?/br> 另一頭。 剛出東稷山的濯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身影,停下腳步,對著某一處道: “靈瑟,我知道是你,出來?!?/br> 一直躲在一株柳樹后的少女也沒有啰嗦,見自己被濯纓發現,便坦坦蕩蕩地走出來,笑盈盈望著濯纓道: “人皇死了嗎?” 濯纓扯了扯唇角:“你都將你母親請來了,你說呢?” “……別用這個表情看著我啦,我是答應不同你搶人皇,可誰知道我母親時刻監視著我,所以我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就連我發現你來了東稷山,她也第一時間知道了,所以才會與你前后腳趕到……” 靈瑟自知理虧,故而轉了轉眼珠,視線落在濯纓身后的昭粹身上。 “這樣吧,我與你們一道護送赤水昭粹回上清怎么樣?她闖了那么大的禍,須彌仙境肯定不會放過她的?!?/br> 謝策玄瞇了瞇眼,出聲道: “停云帝子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我們怎知你不會假借同行的名義,偷偷搶走赤水昭粹呢?” 聽到這個可能,昭粹又往濯纓身后縮了縮。 她絕對不能被須彌的人抓走。 停云帝子就算再資質平平,那也是長生帝君之子,之前折了一個青溟真王就已令須彌仙境震怒了,如今又沒了一個停云帝子,須彌仙境肯定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順帶發泄對她jiejie的恨意! “怎么會?!?/br> 靈瑟眨眨眼,神態天真: “只是我父親同旁的女子所生的一個孩子而已,若按人間界的身份來算,他在我們媧皇宮,連嫡庶都輪不上,我為何要為他報仇?” 雖然早料到靈瑟與停云沒什么感情,但聽她這樣直白的說出來,還是令人心驚。 謝策玄本就看她不順眼,此刻更是不忘給濯纓上眼藥: “我早說了,此人冷心冷肺,可以利用,但絕不能深交?!?/br> 靈瑟笑意頓冷:“早說?你在背后說我壞話?” “不然呢?”謝策玄冷笑,“你都在她面前詆毀我是臟男人了,我不說點難聽的臟話,對得起你潑的這盆臟水嗎?” 一旁默默聽著的小柳兒突然抓住關鍵詞,眸光不善地緊盯靈瑟: “你罵了少武神大人?” 謝策玄滿意點頭,揚了揚下頜。 “沒錯,就她罵我,小柳,砍她!” 濯纓意外地偏頭看謝策玄。 他同小柳兒……關系何時這么好的? 靈瑟原本對小柳兒印象頗佳,此刻見她竟與謝策玄同流合污,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你們……” 話未說完,她面色忽而一變,抬頭看向虛空中某一處裂縫。 確認來者是誰后,靈瑟無辜地看向濯纓。 “那個……剛才說要護送你們回上清天宮的話,你們還是當我沒說過吧?!?/br> “須彌仙境這次來的人是好像是我父親……我恐怕,自身都有點難保呢?!?/br> 作者有話說: 小柳兒對小謝的感情:雖然爸媽離婚了有點難過,但只要新爸對媽好就行 本章50個紅包,大家明天見! 第90章 90 ◎出關(一更)◎ 率領三萬天兵趕來東稷山的封離神君于百里之外, 就已經感應到了一股海沸江翻的神力,以一種籠罩天地的威壓傾覆而下。 與封離神君同行的清源神君見狀心中微沉。 “……長生帝君?” 能有此等實力, 除了他們上清, 也就唯有一個長生帝君了。 “他這是想與上清開戰嗎?” 封離神君搖搖頭:“不,長生帝君的本相并不在此,而且, 感知不到殺意,他應該不是為開戰而來,而是——” 威懾。 在見到長生帝君的法相之后, 濯纓的腦海中也跳出了這個詞。 層云滾滾,圓日半隱。 顯現于虛空中的裂縫如天穹張開的一只巨大豎瞳,而在瞳孔深處,仙人法相躍然而出,銀輝照徹天地, 與日月同輝。 這般駭人的巨大法相, 就算無任何動作, 只是默然于萬里穹蒼上俯瞰人間, 就已經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繼承了祖神直系血脈的長生帝君。 這就是……須彌仙境的最強者。 “……父親為何來此?” 一貫笑吟吟的靈瑟見到自己的父親,頓時斂去了滿面的笑意。 不過,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畏懼, 不如說是戒備。 濯纓的視線掃過靈瑟的臉,據說長生帝君癡守媧皇宮女君多年,深情不悔。 如果真是這樣, 那長生帝君對靈瑟這個繼承了他和女君血脈的孩子, 應該是千嬌萬寵的護著, 怎么看靈瑟的表情, 兩人的關系似乎并沒有想象中的好? “人間界改換新人皇這樁事, 你辦得很糟?!?/br> 長生帝君的嗓音溫和如落雪簌簌,比之前濯纓想象的要年輕得多,但聽在濯纓等人耳中,卻感受不到半分父女之間的溫情。 威嚴冰冷的法相如一頭巨獸籠罩上空。 哪怕語氣再溫和,也充滿了絕對上位者帶來的壓迫感。 靈瑟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 “……人皇終究是死在我們媧皇宮的手上,我不覺得我辦糟了,就算沒有辦好,自有母親問罪,跟父親你又有何干系?” “新任人皇,不是媧皇宮或須彌所扶持上位的人選,前任人皇,也不是由你親自推翻?!?/br> 他徐徐出聲,沒有起伏的語調有種溫和又冰冷的質地。 “甚至于,在蕪州城遇險,那位扶持舊人皇的荒海少君打上門來時,你沒能掌控局面,而是被發配去運送金汁——靈瑟,你告訴我,這就是身為媧皇宮后人、長生帝君之女的你,該做的事嗎?” 長生帝君并未疾言厲色,只將發生過的事一件件擺開說明,便讓靈瑟臉色蒼白。 那一對靈動逼人的杏眸蓄了幾分水汽,若非她不肯示弱,怕是要當場落淚。 難怪靈瑟方才說她自身難保呢。 “——她為何不該做?” 兩人之間突然插入一道清冷嗓音,就連靈瑟望過來的目光都有些意外。 濯纓仰面看向立于空中的法相,淡聲道: “她逼迫無心皇位的永寧公主加入戰局,她無視人間界的規律,擅自將自己的規則強加給所有人,打下城池,卻又丟了城池,讓許多百姓為她的任性付出了慘烈代價——只是讓她去運送金汁,她如何不該?她比任何人都該贖罪!” 靈瑟愕然愣在當場。 她自出生至今,除了母親,還沒見過第二個人敢同父親這么說話。 哪怕話里的意思是在罵她,她都不覺得生氣,只覺得—— 好厲害。 她也太敢了。 長生帝君也終于將視線落在了濯纓的身上。 一瞬間,濯纓便感覺到了一股無言的力量覆壓而下,不是壓在她身上,更似壓在她心上,壓得她喘不過氣,壓得她神識震顫。 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的絕對實力,足矣讓濯纓一個中三品仙階的仙人跪地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