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你很怕苦?” 昭粹喪著臉,嬌聲嬌氣道: “誰不怕苦?這藥苦死啦,如果不是你喂我,我一口都不會喝的?!?/br> 她從小身體康健,哪怕是寒冬臘月也敢穿著單衣去打雪仗,極少有生病的時候。 恍惚間,沉鄴只覺眼前這張臉變換了模樣。 那是一張淡若白芍的美人面,她的唇色很淡,常年都是蒼白中泛著一點淡淡的粉,像三月枝頭的桃花。 ——這么苦的藥,你怎么喝得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因為喝了才能不生病啊。 十歲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株細嫩的花,稍不留心就要被風吹折。 ——我不想生病,我想去跑,去跳,我想去爬樹,想在冬天的雪地里打滾,我必須喝藥,再苦的藥都沒關系,只要能治我的病就好。 十二歲的小少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他看著她一碗又一碗的將藥灌下去,明明她的臉色黯淡得像紙,但在他眼中,她卻比頭頂旭日還要更閃閃發亮。 見沉鄴看著她出神,她剛要露出幾分甜蜜的喜色,心里又冷不丁地打了個突。 “少君……為何這么看著我?” 昭粹咬了咬唇,問出了那個一直在她心頭盤桓的問題。 “少君是不是覺得,我和jiejie生得很像?” 她們兩人的確生了副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但一個天真爛漫,如朝露春暉般無邪,另一個卻如易碎琳瑯,漂亮得疏離又遙遠,仿佛稍有不慎就會碎在手中,還有被碎片劃傷的風險。 “不,你們完全不像?!?/br> 沉鄴笑了笑,眼底一片漠然。 昭粹仿佛是得到某種恩赦,終于將擠壓在心底的這口氣長長吐出。 還好,還好。 她獨自一人待在荒海的這三個月,時常會有一些胡思亂想的念頭。 沉鄴要是再不來,她都要開始懷念起上清天宮的日子了。 她前世初入上清天宮,先是南天門的守衛收走了母親為自己準備的行囊,再是將她一個人丟到了空蕩蕩的宮室里待著。 她再也不能穿戴那些華麗服飾,天宮送來的法衣仙袍也沒有一件是她喜歡的樣式。 安排給她的宮室陳設簡樸,多余的擺件一個也沒有,倒是仙術典籍給了高高的一大堆,光是瞧著就壓抑至極。 更過分的是,上清天宮連個使喚的仙娥都不給她。 說什么若想要仙娥侍奉,只需自己勤加修煉,學會點化仙靈之后,想要多少仙娥童子都隨意。 可那些仙術那么難,她又實在對修煉沒有半分興趣,前世到最后也只點化了一株平平無奇的仙草,資質平庸,什么忙都幫不上。 但前世讓她厭惡至極的上清天宮,和如今的荒海比起來,竟也好過許多。 因為如今的荒海比她預料中的還要更加貧瘠。 她吃不慣這里的食物,住不慣狹小的宮室,荒海宮中那些看不慣沉鄴的皇子公主,時不時就會來找茬,她這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吃過這樣的苦。 而且,她來時途徑荒海的流水城,前世繁華絢爛的城池,如今看著卻像是大雍的一個鄉野小鎮。 她只能安慰自己—— 上清天宮的苦是永遠的,而在荒海的苦卻是短暫的。 只需要再等一段時日。 待到沉鄴繼任君上之位,帶領荒海一統其他四海,那時的她就不需要受任何人的氣,也不需要在被修煉仙法所折磨。 父皇母后在人間已經為她修筑了宮觀。 她享受著人間香火供奉,什么也不需要做,就會有漫長而幸福的一生。 “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事,下次再來看你?!?/br> 沉鄴毫無預兆地放下了碗,起身欲走,昭粹連忙拽住他衣袖。 “下次是什么時候?” 昭粹咬了咬唇,強調道: “少君,人間供奉荒海眾仙的宮觀已經快要修好了?!?/br> 那截天青色的袖子被她緊緊攥住,沉鄴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他回眸瞧著她用力的手指。 良久,他回頭,略顯冰涼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替她放回了被子里。 他溫然一笑,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公式化的溫度。 “下一次,自然是我們成婚的那一日?!?/br> 少女的面龐如春花驟綻,眼角眉梢都是難抑的欣喜。 一旁的女侍衛抬眸無聲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的袖口繡著幾片柳葉,一封密信就藏在里面,灼烤著她的肌膚。 那是從上清天宮寄來的信。 來自她真正聽命效忠之人。 作者有話說: 女侍衛就是那個女主為了提拔她不惜給封離神君改性別的那個~ 第13章 13 ◎降神◎ 扶桑學宮今日的課程有些特殊。 “……今日我們講請神齋醮之道?!?/br> 抬頭看了眼上方寫著“虛皇壇場”的牌匾,濯纓與其他學子一道隨著清源神君跨入其中。 幾根白玉柱石圍繞著整個壇場,直插云霄,撐開一片仙霧繚繞的天地。 眾人行至虛皇壇場中央,無數仙人神像環繞四周,仙法匯聚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無數下界祈禱化作文字,如綢帶環繞其中,盤旋而上。 清源神君站定,隨手指向一座神像,隔空將神像往前挪了挪。 “身為上清天宮的仙人,修煉仙法最終的目的,便是替信徒禳災辟邪,達成心愿——荊元秋何在?” 被點名的學子暗道一聲倒霉,舉起顫抖的手行至前方。 “下界有臨近考試的學子向你上供,祈求你保佑他們考試順利,問,該如何回應?” 聽到這個名字,站在人群中的濯纓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她知道荊元秋這個人,在人間界,他是前朝一位很有名的詩人,許多名篇濯纓都能背下來。 他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顯然是以文入道的仙人,沉思一會兒才小聲答: “應該賜他們文思,助其考試順……” “錯,自己的事自己做,仙人只負責禳災辟邪,不負責替人作弊,此為大忌,罰抄天規一百遍?!?/br> 清源神君雖不如封離神君高大神勇,但鐵面無私之處,比封離神君還要威嚴幾分。 “下一個——謝策玄?!?/br> 被點名的少年站在人群最末,濯纓回頭看了他時,發現他的哈欠正打到一半。 對上清源神君的視線,他慢吞吞地閉上嘴,微笑道: “清源神君請問?!?/br> “下界有兩方江湖門派開戰前同時向你重金上供,以求行動順利,問,你該保佑哪一方?” 謝策玄皺起眉頭。 這都什么鬼問題。 “保佑錢給得多的?!?/br> 清源神君忍了忍,耐心道:“如果你保佑的那一方會將敵人全派滅門,而另一方卻并不會濫殺呢?” 這個問題讓謝策玄有些許為難,但也并沒有難住他。 他笑容爽朗道:“那我怎么能分辨得出來?干脆都殺了,天下太平?!?/br> “…………” 清源神君忍無可忍:“胡說八道,絲毫沒動腦子,你若能在回應信徒上多花點心思,也不至于如今只是個少武神——罰抄《清心經》三百遍?!?/br> 學子們紛紛在內心流淚。 他才成仙兩百載,能做少武神已經很厲害了??! 謝策玄也同樣不理解,全殺了還不算他的大功德? 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青天大老爺啊。 “下一個——” 清源神君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落在了濯纓身上。 “赤水濯纓?!?/br> 眾人齊齊朝濯纓望了過來,濯纓一怔,提醒清源神君: “神君,我在人間還沒有信徒?!?/br> 清源神君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