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還叮一臉“實習生不如狗”的疲憊?br “放心,我有護花使者?!鄙O内s在伊安開口教育她前,指了指身后。 那個傳媒小王子尼爾正斜倚在一輛飛梭邊,朝這頭擺了擺手,笑容頗有些玩世不恭。 “我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伊安神父?!鄙O囊回炈实男θ堇锒嗔艘环菪⌒囊硪?,“還有,請放心,并不是萊昂讓我來的?!?/br> 伊安將桑夏帶進了修道院里,同她坐在庭院中的長椅里。 帝都初秋的傍晚,暖金色的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桑夏摘了發卡,披散著長發,又蹬掉了折磨人高跟鞋,長長舒了一口氣。 桑夏斟酌了片刻,說:“我想您應該已經知道,我并不是萊昂真正的女朋友?!?/br> 伊安望著少女有點做賊心虛的表情,不禁莞爾:“我也還在想,你們什么時候會和我說實話?!?/br> 桑夏訕笑:“這個同盟關系對我們倆都挺有好處的。萊昂有了光明正大拒絕別的追求者的理由,而我也有了一個保護者。我借助他女友的身份,還得以來帝都念書,進入上流社會。這些資源,都是我的家庭給不了我的?!?/br>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桑夏?!币涟踩崧暤?,“我相信你們之間的感情不僅僅只是合作伙伴?!?/br> 女孩兒感慨:“你是我見過的最細膩、正直的人了,伊安神父。而萊昂,他則是我所見過的,對感情最堅貞和專注的人?!?/br> 伊安沉默了下來。 桑夏斟酌著,說:“仿佛,對萊昂來說,愛一個人是的一個使命。他一旦認定了對方,就會堅定不移地去愛。他會是天底下最忠貞的戀人。而我和他認識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在心里默默地喜歡著一個人?!?/br> 桑夏將目光投向伊安:“這么多年來,他對那個人的感情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深。萊昂的全副身心都是這個人。他癡迷、敬仰對方。他來帝都后,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卻從來沒有轉移過他的視線。他對那個人的愛,是我所見過的,最專一,最深沉的?!?/br> 伊安依舊沉默著坐在一道暖金色的夕陽下,幾乎化作一尊大理石雕像。 即使已快三十歲,可也許是心靈的純凈和生活健康有規律的緣故,讓伊安看上去依舊像個剛脫離少年不久的人。 他的五官線條輕柔流暢,弧度優美,像是用畫筆精心描繪而出,出奇地耐看。隨著歲月推移,總能從他明亮的眼睛,溫潤的唇角中,品味出更多,更醇厚的韻味來。 這個男人就就像一片吹著徐徐清風的草原,或是雨后清涼幽靜的深山。繁華浮躁的都市氣息浸染不了他,當你走近他的身邊,反而會被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寧靜和安詳感染,覺得時光都變得緩慢。 “萊昂是一個非常瘋狂的人?!鄙O恼f,“他的靈魂里是有一股強大的破壞力的。而他偏偏又處于這個瘋狂世界的中心,做著最瘋狂、危險的事。是你將他約束住,伊安神父。就像一條勒住了奔馬的繩索,或者一個能收納利刃的刀鞘。你是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免于迷失自己的最重要的人?!?/br> 伊安安靜地聽著。 “我并不是來替萊昂做說客的?!鄙O恼f,“我知道我也不可能憑借三言兩語讓你改變立場。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了解一點萊昂沒有展示在你面前的一面。那個脆弱、沒有安全,需要有個人去抱住他的男孩。而你就是那個將他在懸崖前拉住的人,神父?!?/br> 伊安纖長的睫毛顫抖著,如一道簾子,擋著眼中的情緒。 “我很擔心一旦你就此松開手,就再也沒有人能抓住他了。他就會跌落懸崖,或者,更糟糕。他的利刃會失去控制,造成難以估量的破壞?!?/br> “我不會的?!币涟步K于開口,抬起了眼睛,“我不會為了這么一點事,就將他棄之不顧。我對萊昂是有責任的。我發過誓會繼續守護他。至于我和他之間的事……我覺得他自己會想明白的。他還年輕,所經歷的事還不夠多,難免將眼下的感情看得太重。他會改變的?!?/br> “這么說有些不公平呢?!鄙O娜滩蛔〉吐暤?,“為什么年輕人的愛情就更多變,更不穩定?而成熟人的就更長久而穩固呢?有太多持續了一生一世的真愛,都是從年輕時就開始的呀?!?/br> 伊安語塞。 桑夏反而道歉:“對不起,神父,我并不是來和你討論這個的?!?/br> “我知道?!币涟部嘈?,“抱歉,我對情愛所知甚少,不該貿然評論?!?/br> “不?!鄙O恼f,“愛是一種本能。人都是生而會愛的。每個人都有資格討論。而神父你胸懷博大,感情充沛。你的愛就如同浩瀚的大海。被你愛的人,會無比幸福呢?!?/br> * 可就在桑夏拜訪后的第二天,局勢就如同一架熄火的飛梭,急轉直下,一頭朝大地俯沖而去。 伊安一早前往食堂用早餐,就見修士們圍在光子電視前議論紛紛。 “拉蒙德失守了!” “這么重要的一處前線要塞,竟然就這么被克魯維亞的叛軍攻占了?” “拉蒙德當地發生了貧民暴動,暴民襲擊了軍事基地,再加上當地部分軍士嘩變,引爆了軍火庫……克魯維亞軍趁機襲擊,攻占了拉蒙德。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里應外合!” 繼拉蒙德失守后,在短短三周內,又相繼有兩處帝國軍的基地淪陷。更別提火線附近的貴族領地,領主為了保存自己的財產,立刻做了迎風就倒的墻頭草,紛紛向路易斯投誠。 這個局勢變化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在克魯維亞宣布獨立之初,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就像一個紙糊的房子,存在的目的大概就是被帝國軍的炮火燒去給大行的菲利克斯皇帝做伴。 可沒想到這一支不被看好的叛軍日益壯大。他們占領,他們破壞,他們走后留下滿地狼藉。但是他們以狂暴極端的方法徹底打亂了帝國的秩序,將火線一寸寸擴大,一步步朝帝國中心地帶推進。 帝國軍部采取了緊急應對措施,接連調換了兩名前線將領,將帝國名將霍夫曼將軍請出山。 臨陣換將乃是兵家是大忌,奧蘭公爵非常反對。但是拉斐爾這一次并沒有聽他的勸告。 路易斯的勝利簡直就像是埋在坐墊里的針,壓在床墊下的豌豆,讓拉斐爾寢食難安。他巴不得能立刻就將路易斯抓捕回帝都受審,一刻都不肯耽擱。 霍夫曼將軍今年已一百七十八歲,已名譽退休?,F在他臨危受命重新出山,倒是精神抖擻地立刻走馬上任,整裝待發。 霍夫曼將軍還將率領著一支空軍機甲戰隊支援空軍第七師。 * 軍隊出征的前一日,阿德維才打聽到了莫林的消息。 “這小子被編入了明天要出發的空軍里,不過只一名醫療兵。這對他來說倒是個好事。米切爾,你明天可以帶著凱西去給他哥哥送個行嗎?” 伊安當然樂意幫這個忙。 次日,伊安帶著凱西抵達軍港時,天色才剛放亮。但軍港外已人山人海。 今日將會有三艘星級戰艦,搭載著兩萬名士兵,奔赴前線要塞馬德堡。他們將直面克魯維亞軍的主力部隊的炮火,力求將被對方占領的編號為AD13的星域奪取回來。 伊安將凱西抱在懷里,艱難地從人群之中擠過,尋找著醫療隊的集合點。 到處都是淚水和哭泣聲。母親緊擁著兒子,戀人們含淚吻別。 小伙子們卻憧憬著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衣錦還鄉。他們坐在飛梭上,向姑娘們揮手,高聲唱著戰歌,神采飛揚。 “遠處的風聲里穿來鐘響,滿載著戰士的軍艦就要啟航,我們將用血rou之軀保衛家鄉。伊莎貝拉,我心愛的姑娘,你的淚水讓我的勛章閃耀著榮光……噢,伊莎貝拉,我心愛的姑娘……” 伊安他們終于在一大群醫療兵中,找到了莫林。 小孩兒穿著不大合體的軍裝,帶著紅十字袖箍,頭發剃得幾乎可見頭皮。不過半個來月沒見,大概被訓練的烈日曬縮了水,整個人黑瘦了一大圈,看著讓人心疼極了。 莫林那雙原本慧黠機靈的大眼睛驟然深沉了下來,里面隱隱帶著點兒鋒利。像是一只小土狗,也終于長出了狼的利齒。 凱西從伊安的懷里跳下來,撲進了哥哥的臂彎里,嚎啕大哭。 莫林的眼眶立刻紅了,緊抱著弟弟,一言不發,不停地摸著凱西的頭。 “你太任性了,莫林?!币涟材ㄖ?,無奈道,“你不該甚至不和我們商量一聲就作出這樣的決定?!?/br> “我只是想改變人生,神父?!蹦直纫涟哺訜o奈,“我沒有很多選擇。參軍對我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br> “你是在拿命去賭博?!币涟舱Z重心長,“戰場的危險超出你的想象。不過好在你是醫療兵,至少比沖在前線的作戰士兵要好一些。你要向我保證,不要去干蠢事。為了你母親和弟弟,你要爭取平安回來!” 凱西在哥哥懷里哭得直打嗝。莫林抹著淚,低頭親了親弟弟汗濕的額頭,眼中無限不舍。 “我讓你們兄弟倆說會兒話?!币涟渤贮c了點頭,走去了一邊。 軍艦停在港口,猶如三只龐大座頭鯨漂浮在海面,等待著接著士兵們奔赴前線。 集合的第一聲鈴聲響了起來,人群中的哭聲更加響亮,聽得人肝腸寸斷。 士兵們紛紛揮淚,松開了親友的手,朝著集合地點奔去。 “伊安神父?” 伊安轉身,驚訝地望著這位同他打招呼的熟人。 “格爾西亞先生?真是湊巧……” 伊安又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奧蘭公爵,他正在同兩名高級軍官在交談。 格爾西亞用藥物隱瞞了自己Omega的性別,假扮成了一個Beta。他如今的身份是奧蘭公爵的首席秘書,不論工作還是生活,都不理公爵左右,貼身伺候。 拉斐爾對格爾西亞絲毫沒有起疑,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管這位不起眼的秘書叫過無數聲親媽,而對方不僅是奧蘭公爵長子的圣父,還是公爵真正的枕邊人。 格爾西亞已親切地握住了伊安的手,道:“我真高興,伊安。你這么有心,我們全家都非常感動?!?/br> 伊安一頭霧水,但是緊接著,他看到了格爾西亞的胸前別著的一枚綢緞徽章。 這是軍人家屬配戴的榮譽徽章,表明家中有直系親屬參軍。 這樣的徽章,這樣的場合…… 伊安瞬間明白了過來。 初秋熱度未減的太陽下,他覺得一陣暈眩。 “萊昂沒有告訴你?”格爾西亞從伊安的臉上看懂了一切,非常驚訝,“我們都以為你知道的。噢,這下可尷尬了……” 伊安聽到自己用顫抖沙啞的聲音問:“他在哪里?” “機甲兵第三戰隊?!备駹栁鱽喅惶幹溉?,“他們已經集合了……” 伊安奮力推開擋路的人,一頭扎進了逆流的人群里。 不需要人給他指路,伊安很快就感覺到了萊昂的存在。就像有個聲音腦海之中呼喚著他,一條無形的線牽連著彼此,讓他可以辨別出準確的方向。 不知道這樣急匆匆跑了多久,伊安鉆出了人群,眼前一片開闊,他也終于看到了一群身穿機甲作戰服的士兵們。 這顯然是一支精英戰隊,全體隊員都是Alpha。他們已集合完畢,正準備朝登艦口出發。 伊安跌跌撞撞,想要走上前,又不敢貿然走近,只好無措地站在一旁。 萊昂轉頭望了過來,同他視線交匯。然后他朝長官敬了一個禮,出列朝伊安大步走了過來。 青年穿著修身的連體作戰服,健美高挑,行走中掀起一道颯爽遒勁的風。他的金發又剪短了,顯得頭顱更加飽滿,五官輪廓俊美得無可挑剔。 伊安直愣愣地注視著那雙冰藍的雙眸,覺得自己正墜入一片極地冰海里,凍得他快要失去知覺。 他就算對空軍再不了解,也知道萊昂這樣的機甲戰士,在前線負責駕駛機甲進行單機作戰。他們往往還是前鋒,出沒于戰場上最危險的炮火之中,是負傷和犧牲率最高的一批士兵! 萊昂走到了伊安面前,笑容有些愧疚,低垂著頭。這個時候的他,竟然還像個做錯了事被抓包的男孩。 “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伊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說。我怕你覺得我是在賭氣?!?/br> 伊安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以滋潤干涸的喉嚨:“那么,你是嗎?” “不是的,伊安?!比R昂平靜地說,“我們的國家分裂了,叛軍正在一步步侵吞和平的領土。我作為一名男人,一個Alpha,現在就該站出來,保衛我們的家園!” “可你還只是個學生?!币涟采ひ纛澋靡延悬c走音,“戰場那么危險……” “你知道我早就把所有文化課程自學完了的?!比R昂說,“我來念軍校,主要是為了學習實戰cao作??捎惺裁?,比上戰場參加實戰能學習到更多的東西呢?有什么是比戰場更好的訓練場所呢?我必須上前線,去打仗。這是我的使命!” 伊安雙目guntang,定定地注視著萊昂:“你什么時候決定的?是在上次來見我之前嗎?” 萊昂的笑容里帶著歉意,默認了。 伊安覺得胸口受了無形的一記重錘,險些悶哼出聲。 集合鈴聲再度響徹上空,萊昂的隊友們開始朝軍艦走去。 伊安站在陽光下,遍體生涼,已不知道還能說什么了。 “不要害怕,伊安?!比R昂反過來安慰他,一直溫柔地笑著,仿佛自己不過是出一趟遠門辦點小事。這個時候,他的成熟與鎮定完完整整地展示在了伊安面前。 “我是一個強大的士兵,我冷靜、謹慎,聰明。你要對我有信心。我會好好保重自己,以期待和你早日重逢的?!?/br> 伊安面孔蒼白如紙,一言不發。 “我該走了?!比R昂回頭望了一眼已快登艦的隊友們,“我會給你寫信的,我保證?!?/br> 伊安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萊昂把軍帽扣在了頭上,露出一個明朗帥氣的笑,牙齒雪白,神采飛揚。 他轉身朝軍艦快步走去。 伊安僵站在原地,化身成了一根石柱,目光纏在那個高大的背影上,任由他扯著,越來越遠。 突然,青年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身,朝伊安飛奔回來。 伊安沉沉的心跳驟然一躍三尺高。 萊昂速度快如幻影,縱身一閃,就已躍到了伊安面前。 伊安還來不及看清萊昂的表情,身子就被用力拽了過去。后腦被手掌扣住,眼前一暗,一雙guntang的唇已壓了下來。 帶著海水咸澀的風吹過空曠的廣場,陽光曬得人額頭微微發熱。集合鈴聲響了第三遍。列隊經過的士兵們哄笑著,吹著口哨。 可這一切對伊安來說都太遠太模糊。 此時此刻,他清醒感受到的,只有萊昂有力的胳膊、溫熱堅實的身軀,和那一雙火熱、深情的唇。 除此之外,天地、戰爭、離別……全都不復存在。 其實這一吻并不長,唇舌的交纏才剛剛品嘗到酥麻的快意,就已終止。 兩人氣喘吁吁地分開,彼此都在無法自抑制細細顫抖。 萊昂捧起伊安的臉,同他的鼻尖輕輕相蹭。這種有別于熱吻的簡單親昵,卻是讓伊安鼻根猛地涌上一股酸脹,眼睛火辣辣地疼痛。 萊昂自衣領里拉出了那個圣光符,抓著伊安的手,將它握住。 “我們今日承受的苦難,將成為我們來日的桂冠?!彼吐暷畹?。 伊安緊閉著熱脹的雙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手被松開,溫熱的氣息消失,只剩涼爽的海風吹拂著他汗濕的面頰。 伊安睜開眼的時候,萊昂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軍艦的入口。 * 返回96區的時候,已過了城市的通勤高峰期,空軌車廂里人影稀疏。 伊安帶著凱西坐在角落里。 空軌安靜地在一棟棟高樓之間穿梭,將眩目林立的廣告牌拋在身后。乘客們上上下下,面無表情,統統都是過客。 凱西依偎在伊安的懷里,感覺到他胸膛的振動,伸手摸了摸伊安的臉,掌心一片濡濕。孩子擔憂地望著伊安,用目光無聲發問。 伊安緊抱著孩子小小的、暖烘烘的身體,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住。 他哭得淚流滿面。 第83章 萊昂走后, 帝都也已正式進入了秋天。 老天爺抖開了一張薄棉被,蓋在了穹頂上。陽光燦爛的日子宣告結束, 帝都臭名昭著的陰雨天霸占了全場。 一連兩個多月, 在格洛瑞就沒能看到過幾個晴天??v使不下雨, 天也繃著一張晚娘臉, 仇視著腳下蕓蕓眾生。 這樣的天氣里, 人們的心情也很難明朗得起來。圣米羅修道院里的人發現, 就連一貫性格最隨和親切的米切爾神父, 臉色都大不如過去。 自從萊昂走后, 伊安的話明顯少了許多。他總是若有所思,工作之余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種不失禮的冷淡籠罩在他的臉上,替他擋去了許多不必要的寒暄。 伊安清瘦沉默的身影成了修道院一道異樣的風景。 這位年輕的神父總是從早忙到晚,除了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外, 還盡可能多地攬下其他活兒。他不辭勞苦,不論是伏案工作還是外勤, 都傾盡全力去完成。 為此, 伊安每日都會工作到深夜,然后趕在浴室關門前匆匆沐浴, 回宿舍睡覺。 只有在極度的勞累下, 他才能夠很順利地入睡。 這些日子來,伊安的夢很繁雜。 他總是夢到弗萊爾。雖然離開那個星球還不到一年,他卻覺得恍如隔世。 夢里,他和萊昂騎著馬奔馳在海岸的高崖上,明媚的陽光曬得他們的臉發燙。 萊昂有時候還是可以被伊安摟在懷里的小少年, 轉眼就變成了挺拔的青年,健臂反將伊安擁住,guntang的唇碾壓下來,放肆地索取。 但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一起,吹著海風。 伊安知道萊昂正不動聲色地凝視著自己,目光繾綣多情。 唯有在夢里,伊安才終于敢大膽地轉過頭,望了回去,朝萊昂溫柔微笑。 “你動搖了?!眽衾?,伊安聽到一個身聲音。 不是來自光紀,而是自己的理智在同情感對話。 理智在責備:“你開始質疑神,你開始貪戀嘗到過的rou體的歡愉。你曾發誓將神視作唯一的真理,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違背他的教義的行為?!?/br> 而感情在反駁:“我終究是rou體凡軀,我會永遠受到rou欲的誘惑。而對神的置疑和信任,本來就會貫穿整個信仰其中。神也曾說過,對祂的置疑只會讓信徒更加忠貞?!?/br> “會嗎?”理智在嘲諷,“你這是在給自己的破戒找借口。你對那個男人產生了可恥的情欲,對他朝思暮想。你不僅不再適合做一個戒律士,就連普通的信徒,你也都不再配做!” “我將會和我的情欲搏斗?!币涟舱f,“我將自己去摸索,什么是正確,什么是錯誤。我將建立自己的體系?!?/br> “你對神不敬!” “閉嘴!”伊安斥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理智終于消聲。伊安冷汗潺潺地從夢里醒過來。 這日一早,伊安在辦公室里攔下了正要外出的阿德維,對他說:“我不能加入你們的組織?!?/br> 阿德維一臉莫名其妙:“就我所知,我甚至都沒有邀請你呀?!?/br> 伊安面色冷峻地問:“但是我想幫忙,該怎么做?” 雖然口頭上是主動提出想幫忙,但是不論神情還是口氣,都讓阿德維覺得自己必須找點忙讓對方來幫一幫才過得去。 阿德維抄著雙手,眉頭緊皺著,居高臨下地端詳著伊安:“首先你要知道,我們并非所有的事都是合法的?!?/br> “不驚訝?!币涟驳?,“我會守口如瓶?!?/br> “我不擔心你會告密?!卑⒌戮S說,“我只是擔心這會和你純潔無瑕的信仰產生沖突,讓你更加苦惱?!?/br> “我確實開始質疑一些教義了?!币涟舱f,“但是我也知道,合法和違法,并非意味著正確和錯誤兩種含義。并不是因為有規矩和法律存在,這些法規就一定是毋庸置疑地正確且合理的。我只想做正確的事,哪怕他們并非完全合法?!?/br> 阿德維眼睛微瞇,如一頭曬太陽的老貓。伊安平靜地迎著他考量的目光。 “你蛻變得很快?!逼毯?,阿德維方道,“哪怕會引起你的不悅,我也還是要說:愛情真能徹底改變一個人?!?/br> 然后他趕在伊安翻臉前,開始講解“火種”組織運作章程,并且挑選了一個非常適合伊安的工作。 伊安·米切爾神父,曾深得先帝菲利克斯四世的青睞,和大主教們的賞識,是一位受過教廷嘉賞的優秀神職人員。如果他為慈善發起募捐,走街串巷隨處可見,沒有人會起疑。 伊安就是從那時候起,擔任起了一名聯絡人的角色。 也是這一份工作,讓他從幕后走到了臺前,漸漸被更多人熟知。 擔任了聯絡人后,伊安同奧蘭公爵他們的接觸也密切了起來。 “確實沒有誰比你更適合這個角色了?!眾W蘭公爵道,“你是我們雙方都能信任的人,神父?!?/br> “我想幫點忙?!币涟仓t虛道,“我已經厭倦了從旁觀者的角度,被歷史推動著走。這一次,我想主動參與進來,成為這一場變革的一部分?!?/br> “走出這一步,對于你來說,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改變?”格爾西亞問。 “可我一直在尋求改變?!币涟残χ?,“我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甚至是自己的行為模式。我想學習一點新的東西?!?/br> 格爾西亞得意笑道:“那你可來對地方了,我親愛的伊安?!?/br> 伊安在格爾西亞這里,學到了普通人別處極難學到的知識和技巧。 如何搜集和傳遞情報,如何偵查四周的環境是否安全,如何應對各種常見的突發狀況。 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對方的注意力和好感;如何通過蛛絲馬跡來判斷對方是否忠誠可靠;如何不留痕跡地在談話中引導對方的思路…… 格爾西亞甚至還教了伊安一點簡單的騙人技巧,比如出老千,以及證件造假。 “我都把你給教壞了。萊昂回來后肯定要找我麻煩的?!崩细赣H感慨道。 伊安學習能力驚人,很多技能他本來就無師自通,經過名師指點,技巧很快就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 “孤兒在察言觀色上多少有些特長?!币涟矊Ω駹栁鱽喗忉?,“哪怕在西林的孤兒院里,孩子們不愁吃穿,但也依舊需要取悅嬤嬤或者神父們以獲得更多的資源。一間光線更好的宿舍,一張新的光子板,一次代表學校參加競賽的名額,或者一份含金量頗高的實習機會……” 伊安能一路得到教廷的重點培養,被保送進西林最好的神學院,除了成績確實優異外,也因為他最為乖巧懂事,淳良溫厚,又表現得對夏利大主教忠心耿耿。 格爾西亞感慨:“我曾經覺得,萊昂的經歷對于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還是有點艱辛。但是看著你,我又覺得他其實還是一個被嬌慣和呵護的孩子?!?/br> “所以你們支持他去參軍?”每提起此事,伊安的心還會一陣悶痛。 格爾西亞將目光投向布萊德大帝的畫像,神情一時變得十分嚴肅,目光深邃而悠遠。 “在萊昂還在我肚子里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他是生而為戰士的?!备駹栁鱽喌吐曊f,“他注定要成為科爾曼家族最偉大的戰士。而一個戰士,就應該去戰場!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得到足夠的鍛煉,飛速成長?!?/br> 伊安對此費解,卻又不方便深究。他如今的身份,并沒有資格去干涉萊昂的父母對他的前途規劃。 從秋季一直到冬日的社交季,不論是上流社會的沙龍,貴族的慈善宴會,還是中產階級太太們的客廳,各種俱樂部慈善活動上,都時常能看到米切爾神父清癯挺拔的身影。 神父帶著nongnong書卷氣的笑容讓人望之即生好感。他飽讀詩書,談吐風趣優雅,氣質溫潤。雖然是神父,卻一點也不木訥迂腐,又是一名非??⊙徘逍愕腛mega,容貌氣度都令人覺得賞心悅目。 伊安還不到三十歲,但是對神學的研究非常透徹,和學者們討論起學術話題能侃侃而談,毫不露怯。他同樣對古典文學、藝術和音樂頗有研究,還彈得一手好鋼琴。 當這位年輕的神父不再低調拘謹,放開了手腳展示自己時,他溫和卻明亮的光芒立刻捕獲了無數人的視線。 * 寒冬帶著大雪到訪格洛瑞,冰雪封道,可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正是進展得如火如荼的時候。 從香榭宮到山腰別墅,再到上城區的豪宅里,權貴之家夜夜笙歌。元旦節來臨之際,舉城歡慶新年,煙火漫天。 而在遙遠的前線,紛飛的戰火也布滿夜空,比煙火更加絢麗。每一次亮起,都是以士兵的生命在閃耀。 霍夫曼將軍不負皇命,鎮守住了前線,沒有再后退一步,進而開始了對淪陷區的反攻。 就在帝都人們為了煙火歡呼的時刻,帝國軍和克魯維亞軍正在克軍占領區激烈交火。在經歷了十八個小時的炮火攻擊后,帝國軍的軍艦成功占領空域,并且開始降落。 機甲兵和陸軍傾巢而出,開始了艱苦卓絕的巷戰。 黑夜遮掩住了血色,轟鳴的炮火聲讓生命消逝得悄無聲息。 阿修羅玄黑的身影同夜色融為一體,連雙刀都通體漆黑,不反射一絲光芒。他就如暗夜中的死神,勢如破竹而來,一路收割著敵人的性命。 萊昂駕駛著阿修羅,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從人山人海之中開辟出了一條通往敵營要塞的通道。 在他身后,士兵們越來越多。哪怕并不熟悉,他們視那一架玄黑機甲為領袖,看著他為步兵們清掃障礙,追隨著他沖鋒陷陣。 阿修羅凌空一躍,翻身之際,雙刀在空中劃出一個利落的叉。一臺克魯維亞軍的機甲分裂成四塊,爆炸成一團火球。 這里不是機甲游戰賽的賽場,這里是真實的戰場。在這里受傷,會流血,會死亡。 伊安忽而抬起頭,望向窗外的煙火,正彈著的鋼琴為此中斷了好幾個音。 可滿大廳里喝得微醺的客人們毫無察覺,依舊勾肩搭背,歡聲高歌。 萬里外的戰場上,萊昂也自駕駛艙望著那化作火海的敵方營地。敵軍俘虜將被押往戰俘集中營。 就在帝國軍歡呼慶祝戰勝的時候,萊昂這個在戰斗中立下顯赫功勞的戰士卻沒有參加。 萊昂穿著輕甲,坐在一棟破敗的民房頂上,望著腳下被戰火燒得一片狼藉的大地。 “新年快樂,伊安?!彼吐曊f,抹去額角一縷不屬于他的血。 第84章 前線大捷的消息傳到帝都, 讓拉斐爾欣喜若狂。 拉斐爾此人,雖然生在帝王家, 自幼就是皇位的繼承人。然而照華夏族人的說法, 拉斐爾大概同皇位八字相克, 福氣太薄,一直被皇冠壓得抬不起頭。 自打拉斐爾登基以來,就沒有什么順遂的事發生。大到親弟弟叛亂, 指控他殺父篡位,小到他的新情人在床上表現不佳,或者早上吃培根把舌頭給咬出了血…… 總之,倒霉事就像魔術師袖子里抽不完的彩帶, 或者海綿里始終擠不干凈的水,已經快把拉斐爾的耐心給耗盡了。 成功收復黎安地區的消息,幾乎是拉斐爾登基以來第一條拿得出手的喜訊了。香榭宮當晚舉辦了盛大的慶功會, 以奢華的宴會, 鋪張浪費酒菜,來向前線士兵的血戰和犧牲致敬。 萊昂和他的阿修羅都因這一戰而名聲鵲?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