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冬天比往常要更冷一些,她裹成毛茸茸的一團仍然扛不住室外的冷空氣,在車里聚集起來的那些溫度早就揮發干凈了。 路子及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正鉆進一家星巴克要了杯香草拿鐵來救命。 “起床沒有,不要躲懶不吃早飯,知道嗎?”路子及關切的囑咐。 時爾撒了謊,說了句知道了,就開始問:“你什么時候回來啊,薛老先生對你可真好,干什么都帶著你?!?/br> 那邊的路子及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兒才低笑了兩聲,撩撥時爾道:“怎么,想我嗎?” “嗯...” 兩個人一直聊到時爾喝完整杯咖啡,回到車里的時候時爾沒忍住又拿起副駕駛上的玉雕墜子看了半晌,怎么都覺得十分滿意。 路子及快到生日了,時爾一直苦惱送些什么好,皮皮建議她發揮絕活,繡個并蒂蓮就鴛鴦的荷包送他,可時爾總覺得那樣太過敷衍,便想起玉骨樓的玉雕手藝來,先前聯系了他們家的大師傅加急制作,今兒是專門過來取的。 選的是上好的羊脂玉,手感油膩潤滑,時爾想象著它掛在路子及胸前的樣子,一陣歡喜。 巧的是玉骨樓的一店駐扎地是路子及的老家,離南城不遠的一個市,時爾來了就忍不住到處走走看,想象著路子及在這里長大的樣子,就有些舍不得走了。 小時候只見過他一面,那時候他好像才十二三歲的樣子,小模樣就已經出落的很水靈了,再大些到了十六七怕是更惹眼,時爾很遺憾沒有參與他的未成年時期,也不曉得他那個時候的脾氣是不是更軟一些,有沒有被小女生追著跑。 中午在久負盛名的本幫館子吃完后,時爾就打算回去了,堵車的時候卻正巧堵在一家花店門前,一大把新鮮的寒菊擺在玻璃后。 時爾用手指敲著方向盤,抿著嘴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再多留一會兒。 她想去看看路子及的父親,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緣故,路子及似乎是有些排斥這件事,但不論如何,她總算是晚輩,同路子及現在又是這樣的關系,不去送束花總是有些失禮的。 他父親是警察,葬在公墓,并不難找,時爾買了花后便驅車前往,只是她總不好一個個墓頭找過去,既不禮貌,也慎得慌,時爾就跟守墓的大爺打聽了下。 “你是路警官什么人???”守墓的大爺問道。 時爾沒好意思說我可能是他兒媳婦,隨口縐了個理由:“路警官救過我?!?/br> 大爺嚴肅的表情立馬變了,笑呵呵的說:“我猜也是,這每年啊來祭拜路警官的人可多哩,你跟我來,我帶你去?!?/br> “不瞞你說,我也是受過路警官恩惠的人,當年啊...” 大爺邊說著往事邊把時爾往里帶,時爾邊聽著邊抬頭看四周的環境,這里面種了大片大片的松柏,周圍的都是高大濃密的,風穿過松樹林,會發出低哀的鳴叫,聽起來既肅穆又悲切,讓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之情。 大爺走后,時爾把花端正的擺在墓前,規規矩矩的鞠了三躬,而后又蹲了下來,和墓碑上那張穿戴著制服的照片說話。 “路叔叔,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時爾啊,您以前還夸過我漂亮呢?!?/br> “這么晚才來看您是我不好,但是其實都怪路子及,他那人好小氣啊,不過您放心,他比我小,我不跟他計較?!?/br> “......總之,您放心,我會對您兒子很好很好的?!?/br> 待了快一個小時,時爾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些什么,只是隨著心意,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罷了,比如路子及很得院長喜愛,比如路子及也招小姑娘之類的,她總是撿著一些開心的事說給路子及的父親聽。 正準備走的時候,時爾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 略微一抬頭,竟然是路子及和守墓的大爺在說些什么,兩個人一看就是熟識,一邊說著一邊朝向這邊走。 那一瞬間,時爾沒工夫去想路子及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她只是想著趕緊躲起來,別讓路子及看見她在這兒。 上一次路叔叔的忌日,他就不愿意她一同前往,時爾還記得那時候他的神情,很是為難卻又極力不愿讓她尷尬。 時爾左右看了看,好在路子及父親的墓地位置在邊緣地帶,后面就有一大片松樹林,她躲到一棵樹后蹲著,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唉,人剛才還在的呢,什么時候走的?!贝鬆斍屏饲?,又說:“小路你看,這花兒就是那個小姑娘送的?!?/br> 路子及看著那一大簇白色的菊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怪異的感覺,可那感覺稍縱即逝,他并未深究,每年都有不少人來探望他父親,倒也不足為奇。 “沒關系,麻煩您了李叔?!甭纷蛹巴撕?。 大爺拍了拍他的胳膊,嘆口氣:“和李叔客氣什么,行了,你和路警官說話把,我走了?!?/br> 松樹林里的溫度比外面還要低,可時爾愣是生出一身汗,她緊張的心臟砰砰的跳,生怕路子及發現她,萬一他質問,她還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釋。 在別人看來她這么做或許是毫無必要的,換上皮皮說不準還得給她翻個白眼,可時爾心里總是存著一道坎兒,跟別人也解釋不清,當下唯一希望的就是趁著路子及不注意悄悄離開。 這個點兒來墓園的人不多,所以路子及那邊兒有什么動靜兒,時爾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給他爸爸換上了新的貢品,然后一言不發的,隨意坐在墓前和他爸爸喝起了酒,52度的白酒,他沒一會兒就喝了半斤,時爾看的一陣皺眉,替他擔心。 然后就聽見他嘆了口氣,說:“爸,兒子是來給您賠罪的,先前跟您保證的事兒,我沒做到,不過,您大概也不希望我那么做吧?!?/br> 時爾聽不明白路子及在說些什么,當下心里還一陣好笑,覺得路子及可真逗,跟故去的人還承諾什么呀?健在的人把自己活好最重要啊。 不過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路子及說:“爸,我真的喜歡上時睿的女兒了?!?/br> “她和時睿不一樣,她...她特別單純,我刻意接近她,想利用她來報復時睿,做的這么明顯,連我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可是她竟然都沒發現,好傻?!?/br> 路子及到底在說什么啊,時爾一瞬間僵在原地,她似乎能聽到自己身體里的血液瞬間停止流動的聲音,手腳都幾乎硬化,她一動不動,感性讓她快點逃走,可理性叫囂著要她留下來。 “媽沒能把那個孩子生下來,把時睿嚇壞了,他當時那個反應...爸,他好像真的很愛我媽,我原來一直對他們倆的感情很厭惡,可現在卻很矛盾,爸,對不起?!?/br> 因為緊張而生出的那層汗已經變得冰涼,濕漉漉的附著在里層衣服上,又是一陣風吹過,時爾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原先,總以為“心痛”是個夸大的形容詞,卻不想是個真實的動詞,時爾捂著心臟撐不住那股猛烈的痛半跪在地上,力氣大到把胸前的那片衣服抓出雜亂的折痕,這個世界都變得混沌起來,她視線范圍猛地縮小,她幾乎只能看清眼前那幾株枯萎的草。 可路子及的話語那么清楚。 她原來愛到極致的聲音,如今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刀刀都刺向她的胸口。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時睿的女兒...”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每天都很痛苦,所以開始逃避,躲著好幾天不敢見她...” 別說了,求你,真的別說了,我受不住了。 “原本,是打算在讓時睿妻離子散,可是爸,我算計了那么久,卻沒有算準我自己,我...”路子及已經喝了微醺,靠在墓碑上呢喃著什么,意識開始渙散。 時爾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松樹林的,等她能勉強看清周圍事物的時候,她已經快到墓園門口了,看門的大爺瞧見她就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沖著她的方向說:“姑娘,你沒走???你...你怎么哭了?” 大爺或許是以為她是因懷念逝者太過悲傷,安慰道:“人都去了一年多了,節哀啊?!?/br> 時爾麻木的撫上臉,竟然真的摸到一片水漬,“我...我哭了嗎...” 大爺一臉驚詫的表情,“姑娘,你沒事兒吧?” “沒...沒事...”時爾說完,就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她太需要逃離這個地方了,只要再待上一分鐘,她就再也撐不住了。 回到了車上,把空調開到最高溫,可時爾身體里那股涼氣怎么去驅散不了,她控制不住的顫抖著,手腳酸軟無力,整個人幾乎是佝僂在駕駛位上,臉上的水漬被她抹去,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的抓住,輕而易舉就能把它捏的粉碎,嘴里用上一股若有似無的腥味兒,舌尖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她咬破了,喉嚨里仿佛被什么東西噎住,堵的厲害。 時爾恍惚間意識到,她現在應該哭出來才對,可眼淚卻怎么都流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