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肖為
那天我給兒子打了個電話。是我媽先接的,兒子聽見是我一路啪嗒啪嗒小跑過來,電話里聽得清清楚楚。結果我媽把電話給他,他就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跟我說話。又吭哧了好一會才小聲說,爸爸,我很想你,你要保重身體…… 我估計這些話都是我媽教了他好幾遍讓他記住的。但是,我不想聽他說這些。 在兒子的事情上,我從來都覺得自己很失敗。而那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敗。 我媽說,小航快過生日了,你都忘了吧? 我說哪兒能呢。已經給他買好禮物了,過兩天讓我們同事回國的時候捎回去。 我媽說,買了禮物,看不見你人有什么用? 我覺得鼻子里有點發酸。我說,媽,辛苦你了。幫我帶他。我忙過這一段就回去。 掛斷電話,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到工作上。 沒一會兒,秘書安德利亞過來,禮貌地敲敲門:“肖先生,我這邊接到一份快遞,是給您的?!?/br> 她把一個紙盒放在我的辦公桌上。拆開,是一輛精致的汽車模型,面上放著張小紙條。上面流暢娟秀的字跡:祝小航生日快樂。沒有想到我在這里吧?秦淞顏。 旁邊一張名片,印著她的電話號碼和頭銜。中資企業商會首席執行秘書。 我愣了一會兒,照著那個號碼給她撥了過去。 一個柔美甜潤的聲音:“您好?!?/br> “秦大秘書,恭喜啊。感謝您蒞臨哥倫比亞指導工作?!?/br> 她笑起來:“你干嘛呀,可別這么說。要不是之前有人提到你,我也不知道你在這兒呢?!?/br> “怎么著?趙秘什么時候時候走的?上次我過去吃飯他還在呢?!?/br> “就前幾天啊。人家有家有口的,說不想在國外長期呆著了。就只好我們這些單身大齡女性頂上去咯?!?/br> “對了,謝謝你的禮物,你太費心了?!?/br> “應該的嘛。有幾年沒見小航了,都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br> “過兩天請你吃飯?” “好啊。不過我這段時間有一點忙,可能還要出幾個差。后面回波哥大的時候我們再約?” “好?!?/br> 秦淞顏,我的發小。我倆同一個幼兒園同一個小學同一個中學,考大學時才分道揚鑣。據她說,她爸媽在一次部委組織的集體聯誼中認識。那是在一個東北的小島上,正值冬日,島上凝了滿樹潔白晶瑩的霧凇,她出生時,爸媽便給她起名淞顏。 最后一次見她是什么時候來著?我記得是在我妻子的葬禮上。她一襲黑衣,柔聲撫慰我媽,還在家幫著給我兒子做了頓飯。 結婚以前,我媽把她當半個閨女。有時候我媽還會問我,要是你倆考上一個大學,有沒有可能湊一起?我堅決地否定了我媽的想法。以人家的條件,根本看不上我。 的確,秦淞顏的父母都在政府機關任要職,她爸和我爸是早年的交情,兩家一直處得不錯。我爸因公殉職以后,兩家仍然一直有來往。小時候我的作業都是抄她的,但好在我也不笨,抄著抄著就會了。 再后來,她出國,在西班牙卡洛斯商學院讀書,拿獎學金,享受地中海的美食與陽光,我在國內念大學,上課擼串喝酒撩妹一個不落。 三十來歲的年紀,大家都混得還不錯。我幾年前結婚,而她男朋友流水般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始終沒有一個定下來。她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她不缺錢,因此有條件做她想做的事。她也是個不安分的性格,不斷地折騰,在各個國家輾轉。她曾經游遍大半個歐洲,期間翻譯,畫畫,在旅館的小房間里一畫就是一周,也在南美和中國兩頭跑,做水果和農產品貿易,從合同到物流親力親為?,F在,她又來到哥倫比亞,在商會任一份頗風光的職務。她的人生,可比我精彩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