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花好-1
lt;浮云散 明月照人來gt; 又是一年深秋。 天色昏暗間,傾盆大雨穿過街上的胡同小巷,白樓窄門房檐上高高掛起的紙糊紅燈籠,成了巷子里最后的一處光亮。 風吹葉子,雨打塵,饒是滿路泥濘,也攔不住客人笑著臉走進白樓的腳步。 芴春胡同里的白樓,在云城東街左數第三條窄胡同的最深處,白墻烏檐,是四五歲扎個小辮子的孩子都被明令禁止好奇的地方,是人盡皆知的銷金窟。 白日陰沉寂靜,夜里燈火通明,往往伴隨著女人脂粉的香氣和嬌笑聲,吵得街坊鄰里不得安寧,自是苦不堪言,官司不斷。出了胡同,白樓書寓小姐們的皮rou生意便在云城排不上名號,深諳風月的年少公子哥看不上,同行們明褒暗貶,說是暗門子,向來比不上在衙門官府備案留名的書寓名樓,多是家中有悍婦又空有幾塊大洋的男人們消遣來的。 樓里掌事的魏娘子正搖著扇子,叮囑讓門房新來的小子謹慎些,說是這天氣讓人平生的心煩,仔細著別擾了客人老爺們的雅興,卻不料被頂了一句嘴,氣得老臉煞白。 門房打了個哈欠,回道:“娘子說的是,這天見著都不是花錢來把姑娘的日子,您老省著些心?!?/br> “你個潑皮崽子,你給我.......”話還未罵出口,兩人被門口正在放傘的男人嚇個正著。 是上客了。 本是眼皮耷拉的門房立刻躬下身子接過男人手上的傘 ,遞上手中的帕子為男人擦去身上的雨水。魏娘子連忙打著扇子,引男人向院子里走去。 魏娘子陪笑著問:“先生可是我們今天的第一位客,可有心儀的?” “上次的翠翠吧,人我領走了,老規矩記賬?!?nbsp; 男人說道。 “先生這就走了啊,白瞎咯,前段日子云香還在念叨您呢......”魏娘子嘴上念叨著。 * 雨勢漸漸小了,白樓的客人多了起來,有帶著紳士帽的,也有穿著長衫拄拐棍來的。 門房迎來送往間,竟連個歇腳的功夫都沒騰出來,好不容易靠在門上喘了口大氣,就見打著黃家徽字的馬車進了胡同口,他轉身墊腳,氣沉丹田,一聲“魏”字還沒喊出口,被魏娘子迎面嚇了個正著,連不住要打嗝。 “叫什么叫,叫命呢?!蔽耗镒哟塘碎T房一句。她是沒裹腳的鄉下女人,白臉細眉大眼,年輕時個還沒長高就被人牙子帶到了城里的書寓做“姑娘”,上了年紀就出來另立門戶,好的賢良淑德一點沒學到,壞的尖酸刻薄倒是一通百通。 “嗝,黃家,嗝,一來就是,嗝,找雀枝的?!遍T房說。 “用得著你說,雀枝雀枝,真是好命。攀上黃家這顆大樹了?!蔽耗镒硬[著眼,眼看著隔著雨幕看見馬車漸行漸近。 “嗝?!遍T房有些急,不顧規矩扯著魏娘子衣角說道:“雀,嗝,枝那剛進嗝,客人,頌頌…..” 魏娘子神情一滯,喃喃道:“壞了?!?/br> 卻不想門房腦子在前面跑,嘴在后面跟,插了一句:“進的是那個混血小子,頌禾?!?/br> 兩人不禁一同想到:天爺,師傅和徒弟對上了。 * 頌禾姓蘇,他是港城南洲蘇家二把手蘇昌明買回來的白俄女人生的小洋崽子,模樣漂亮不學好。幼時溜出家門上后山里玩,人剛出官道還沒摸清路,便被一伙怪賊拐到云城。他天生深棕頭發冷白皮,眼珠帶綠,一副洋不洋漢不漢的模樣,硬是賣了六年沒賣出去,砸手里了。 后來他認賊作父,對著那人販子一口一個爹地叫著,叫了六年叫出了感情,給人家又當徒弟又當兒,反倒是在人販子學了幾手坑蒙拐騙的江湖手段。后來慢慢長成了個老鼠性子,不見兔子不撒鷹,聞著點腥味,都要守在身邊放到嘴里才安心。 頌禾占了半分少爺命,卻是天生私生子的根,沒享受到半點從親爹手里流出來的榮華富貴,轉眼被二爹養了幾年,成了個從不走空的賊。 他那假爹黃維新近來新喪,來了不少人到宅子鬧事,他聽得云里霧里,他估摸著是一群打秋風的野人,也自然不知道他陰差陽錯走了狗屎運拜在了江湖賊祖宗黃七爺的門下,成了他唯一的養兒。用腳后跟想都知道,尋常倒兒賣女的哪里會在邊境大城有兩戶三進的大宅子和一處園子,怕不是要把陰德虧到下下輩子。 用蘇頌禾自己的話來說,賊也分三六九等,能耐的叫江洋大盜,傳出去聲名遠揚,往上數幾輩還能叫盜賊盜圣,講究的是盜亦有道,輪到他就差扯塊破布和城隍廟老乞丐湊一起,擺個帶口的碗要飯吃,想活命就只剩下講坑蒙拐騙這四個法子發揚光大了。 說白了,他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明哲保身罷了。 不過,這明白是假明白,糊涂也是真糊涂。 就在頌禾迫不及待將他養父安置到那口早已備好價值千金的黃花梨方頭大棺材后,做著想要大干一筆然后遠走高飛,溜之大吉的春秋大夢的時候,轉眼就被一群自稱“師叔師伯”的人圍了院子,關了半天。 他東躲西藏,前腳剛溜進白樓,連老相好雀枝的半塊袖子還沒摸上,后腳黃家的人像聞著味的蒼蠅一樣追了過來。 * 提起雀枝,怕不是每個淪落風塵,迫于生計的女人們千篇一律的話術。 她說,自幼命不好,投奔到了真一表三千里外的姨母家,攤上了賭鬼爹加上她早逝的娘,她爹一蹬腿她就跑了。全國大旱那年她十二歲,就被姨母賣進小白樓。 這三年里,她干得是往暗屋子里給姑娘們端茶倒水、摸黑跑腿的活計,一雙耳朵靈巧到聽得見隔著兩間房發情的貓叫,前頭屋子剛拿鈴叫水,后腳她就舉著濕帕子敲了門。 半旬前雀枝才掛牌子,轉眼就被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男子相中要下來開了苞,花了三個銀花生,天亮走之前偷著在枕頭下塞了塊銀角子留給她。 他說,算是賞的,日后圖個好兆頭。 窗紙映進來的幾縷晨光透了進來,雀枝貓兒一樣的眼睛瞇了起來,彎翹的睫毛交錯在一起,她只記得那幾小塊銀子將她手心膈地生疼??腿讼肼犓?,她哼了幾聲,冷汗從后頸流到了背上,她的臉深陷在軟枕里,隱約聞到了小桌上隔夜剩飯剩菜的油腥味,夾雜著前屋新月姐省吃儉用從百貨大樓買回來分的脂粉氣和男人身上的味道,難聞極了。 雀枝眼角的淚滑落到枕巾出,濕了小半張地方。那時她便知道這是她應得的,靠著這一身下賤皮子的第一次賣出來的好價錢,但是摸上心口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尋常院子里,一屋子的jiejiemeimei都是教上半個月規矩,掛個牌子就開始見客人了,唯獨模樣拔尖的雀枝被留了三年,反而惹出來不少酸話。 聽說這是魏娘子難得善心大發的結果,說是見著她像是饑荒逃難時救濟她半個餅的jiejie,愿意將這面子情留給她,多留了她幾年,也算是緣分。 最后也看著銀花生的面子,為她選了個瘦竹竿一樣的恩客,從今往后她便和這小樓里大大小小的姑娘們成了體貼小意賺錢搶客人的真姐妹,捻酸抹醋的話比起以往可一分沒少。 第二日夜里,還是那個男人,酸儒樣子,里外不行??伤矚g雀枝,新鮮可口。 “今日怎么是這身,換了吧?!蹦腥嗽诖采弦蚕矚g拿腔作調,不喜她這一身藕粉,非要雀枝去換。衣裳半敞的雀枝險些酸了臉,一瞬又貼著男人的胸膛蹭著,手上動作不停,卻又被他督促著換衣服。 真是雞兒小,麻煩事兒大。 雀枝癟了癟嘴甩開藕粉的薄衫,光著身子,蹲到床腳的衣籠旁翻青綠色的小衣。她心想,吹了燈不都一樣,真難伺候的下流胚子,死了算了。雀枝快將腦袋埋進衣籠里進去了,手上一件又一件地翻,心里咬牙切齒地止不住罵。 而他從床上下來踩著一只鞋,披了件外袍,靠在衣架子旁,透著艷俗的桃紅紗簾居高臨下地看著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