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她會把喻年直接打包送去寄宿學校,找人看得嚴嚴實實,最好就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怎樣不比現在好。 可這到底是她親生的弟弟。 她耐著性子,“好,我不了解他,你就了解嗎?那你告訴我,除了你說的這些優點,他家是哪里,父母是誰,做什么的,受過怎樣的教育,家世是不是清白,長到這么大都經歷過什么,你知道嗎,你告訴我?” 她目光清冽地望著喻年,有一瞬間,她甚至有點失望。 她想,真是她跟裴照把喻年保護得太好了,也太過縱容,才讓他這樣天真,不知人間險惡。 喻年一下子啞火了。 他不能說他一點不了解祈妄,卻也不能說真的很了解。 他知道祈妄是孤兒,知道祈妄遇見過一位很好的老師學習畫畫,也知道祈妄因為跟人打架從學校休學了,但是祈妄是怎樣長大,有過怎樣的往事,他就全然不知了。 他也不是沒想問過。 可是他們交往太短了,情動之時,只想跟祈妄黏在一起,說一些讓人酸倒牙的情話,要祈妄哄他陪他,暢想兩個人的以后。 祈妄的過去,他反倒不敢輕易問,怕觸及了什么傷心往事。 這就讓他底氣更弱。 他微微低頭,氣勢消減了幾分,“他不是c市人,他是個孤兒,一直都是獨自長大的,他以前是過得不太好,肯定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他很獨立,很堅強,而且……”喻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說道,“他也一點不了解我的身世,過往,不知道我出身自怎樣的家庭,可他還是對我很好。從我來到那個餐廳工作起就一直照顧我,我遇見麻煩都是他幫我解決,在他不喜歡我以前,他就一直對我好了……” 喻年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喻心梨臉上露出一個冷冷的,甚至帶點譏諷的笑。 他看見了jiejie眼神深處對他的失望。 前面十八年,即使是他跟喻心梨鬧著離家出走的時候,他都沒看見喻心梨露出這樣的表情。 喻年一下子怔住了,聲音也漸漸消失。 裴照在旁邊,一只手撐著額頭,擋住了眉眼,也擋去了他眼中的嘆息。 他一貫比喻心梨對喻年更溺愛。 可今天,他卻罕見地沉默,沒有干涉喻心梨的訓斥。 他聽見喻心梨冷笑一聲,反問喻年,“你不太了解那個祈妄,我卻好像比你了解一點。這個祈妄根本就不是一個心善和煦的人,相反,其他人對他的評價是冷漠生分,性格孤僻,與人也不友善。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性格的人,與你又非親非故的人,他為什么會在你剛來'朝十'工作就照顧你,對你好,幫你解決麻煩?” 喻年這回答得飛快,“因為我也幫過他……” 可他還沒說完,就被喻心梨打斷了,“你錯了,是因為我們付了錢,我跟你哥哥用錢買了他照顧你,關心你,讓你不至于一個人初入社會打工就無依無靠,讓你有個朋友,有一份虛假的溫暖?!?/br> . 這一聲如石破天驚,明明書房里安靜無聲,卻像是落下了一個炸雷。 喻年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可是很快,他就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他看向喻心梨,因為太過震驚,他連臉頰的肌rou都抖了抖,但他的語氣卻很堅定,“你別想為了讓我分手就騙我,你有什么證據?” 喻心梨卻不跟他廢話。 “你把嘴閉上,我現在就讓裴照給你老板打電話,”喻心梨臉上也帶著怒火,只是她心緒疲憊,這層火被封印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你給我在旁邊聽著,不許出聲?!?/br> 她說著,就看了裴照一眼。 裴照猶豫幾分,還是拿出了手機。 眼看著裴照真的在尋找宋云椿的聯系方式。 喻年心里突然被一陣莫名的恐慌擊中了。 他是不信。 他一點也不相信喻心梨說的,祈妄對他的好,對他的照顧,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他還不至于連這個也無法分辨。 可他心里又產生了一陣沒由來的,莫大的恐慌。lyff 有一瞬間,他幾乎想搶下裴照的手機 阻止他打出這個電話。 可他最終沒有。 他坐在沙發上,眼睜睜看著手機屏幕亮起,接通,宋云椿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絕對不會錯。 他甚至在背景音里還能聽見店內的熱鬧氣氛,有客人說想要加一份元旦的特別套餐,問能不能把草莓換成蘋果。 “裴先生,您怎么有空打電話來啊,”宋云椿的聲音還是一貫的爽朗大方,“是想找喻年嗎,可是喻年剛剛下班了呀,他說他今天要回家的呀?” 這句話出來,喻年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 裴照神色不動,聲音還是如往常溫和,“宋老板,好久不聯系了。我不是找喻年,年年現在在家。我就是想問您個事情,我記得你之前安排一個人照顧我們喻年的對不對,他是叫祈妄吧,之前你提過,你因為這件事會額外給祈妄獎金,喻年最近可能要回家了,為了感謝他的照顧,我們想再給他一份答謝,還請宋小姐你轉交給他好嗎?也不多,只是一點小心意?!?/br> 宋云椿在那頭一驚,“啊喻年要走了嗎?” 但她很快又回過神,“啊也是,這孩子總不可能在我這里?!?/br> 她有些感慨,猶豫幾分,想到祈妄的經濟情況,到底還是先應承了下來,“這,先謝謝您的好意了,我之后再問問祈妄啊?!?/br> “好,那我先掛了?!?/br> 裴照難得這樣失了禮儀,可他實在沒有心思跟宋云椿寒暄。 他掛了電話,也抬起眼,惆悵憂慮地望著喻年。 “你聽見了嗎,”他問喻年,“每一個字,清清楚楚?!?/br> 他走過來,把手機攤在了喻年面前,上面是秘書跟宋云椿的聊天記錄。 喻年不想看,可是卻又無法忽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卻輕輕地發抖。 不知道為什么,裴照的手機屏幕似乎有點模糊。 喻年下意識去擦了一下,可是一滴guntang的液體落在他手上,他才發現不是裴照手機模糊,是他不知道什么時候,眼眶里蘊滿了眼淚。 他看見宋云椿的微信頭像,一條條地匯報著他的近況,小心謹慎,勤勤懇懇,保證一定會把他照顧好。 而在最上面,宋云椿說。 “照顧小少爺的人已經安排好啦,他叫祈妄,就住在小少爺隔壁,有什么事情都很方便趕過去。他很負責認真,是個靠譜的好員工,他保證會把喻年小少爺照顧好。請不用擔心,喻年小少爺有點事情,祈妄一定都會幫忙的,尤其是安全問題?!?/br> 喻年小少爺。 他看著這幾個字,一時簡直不知道該流露出什么表情。 他叫了幾個月的宋老板,叫他“小少爺”。 這輩子他不缺叫他少爺的人,太多了,他從小就在這樣的討好恭維里長大。 可他偏偏從來不希望那間“朝十”餐廳里的人這樣叫他。 可他偏偏又聽見了。 他一瞬間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嘴唇甚至上翹了一下,覺得有點荒謬好笑,可他眼睛偏又霧蒙蒙,淚水凝在眼睫上,又遲遲不肯下墜。 書房里一時間幾近于死寂。 喻年心亂如麻,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像每一個遇見了受到打擊的少年,明明心碎得厲害,眼眶都慢慢地紅了,臉上卻怎么都不肯服輸。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喻心梨說,“喻年,你以為你為什么這樣幸運?第一次找工作,老板就對你這樣好,同事們也很友善,沒有人為難你,沒有人欺負你。別說祈妄了,就連宋云椿也是收了我們的禮物,知道你是喻家的小少爺,才對你這樣妥帖。我并不是在說她壞話,事實上我認為她還是個挺正派的人,收錢辦事,對你也不錯,沒有動過什么歪心思,我很感激她?!?/br> “可是你太天真了,你總以為天下都是好人,總以為別人對你好都發自內心,不摻雜利益??蛇@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這個樣子的,它一點也不美好?!?/br> 喻心梨的聲音一直很平靜??伤匆娪髂暾丛诮廾系难蹨I,滿臉的茫然慌張,她在怒火上頭之余,又有一點不忍。 她跟裴照這樣溺愛喻年,就是因為憐惜弟弟年幼失怙,他們早就見識了社會的險惡,所以才希望喻年永遠不要去面對。 最好就在他們的羽翼之下,一輩子平安喜樂。 可她現在卻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了。 她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把話留了三分余地,沒有說出那幾頁薄薄的資料。 她只是說,“你自己想一想,你說的祈妄是個自己摸爬滾打,從底層一路走上來的人,甚至是收了宋云椿的獎金和委托,才肯來照顧你。他知道你的身份,是會故意迎合你,騙得你昏頭轉向好飛上枝頭,還是發自真心地愛你?” 這句話比什么傷得喻年都重。 他慘白著臉坐在那兒,明晃晃的燈光照在臉上,連睫毛都在抖。 他望著喻心梨,像只被拔了尾羽的孔雀,一點也沒有平日的驕傲和神采飛揚。 喻心梨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話還是說得太重了。 裴照也不安地往喻年那里邁出一步。 但是下一秒,他們就聽見喻年說。 “我不信?!?/br> 喻年眼眶明明通紅,卻還是仰著頭,下巴微抬,堅定道,“不論你們怎么說,我也不信祈妄會騙我,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他都喜歡我。這只是你們一面之詞,他是我的戀人,有了矛盾我自己會解決。我要去聽他解釋?!?/br> . 這天的最后結局,是喻年又被關在了家里。 和平協議撕破。 很難說誰對誰錯。 當初中秋的那一天,喻心梨跟裴照讓喻年回來,兄姐弟三個人吃了一桌團圓飯,他們說對喻年別無所求,唯獨要他不能輕狂放浪,傷及自身。 現在他突然有了這樣一個不受認可的對象,喻心梨跟裴照實在難以再做一對開明的家長。 “你才十八歲,懂什么就叫真愛了,青春期荷爾蒙上頭,就以為自己在為他對抗全世界嗎,”喻心梨冷冰冰說道,“你討厭我也好,覺得我獨裁也行,但今天我不會允許你再踏出這個門?!?/br> “祈妄這樣的人,遠比你想得還要心術不正,我不會允許一個這樣的人留在你身邊?!?/br> 她這次是動了正格,連喻年的手機一并也拿走,吩咐左右看好喻年,一步都不許踏出。 喻年不是沒有想要反抗。 但是就像喻心梨說的,他還太年輕,手無寸鐵,離獨立自主還很遙遠。 他就算想要為祈妄對抗整個世界,也沒有這個能力,兩個保鏢從角落里走出來,輕輕松松就制住了他。 臥室房門被關上的時候,喻年崩潰地往門上砸了一個鬧鐘。 那是他喜歡的一個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jaeger鍍金小鐘,當初給他設計這間房間的時候,即使他很少來住,裴照也特地買來放在了他的房間里。 可是現在這個鍍金小鐘砸在了門上,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