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但是后來的很多年,他獨自在外輾轉流離的時候,偶爾再觸摸到畫筆,在玻璃窗外看著別的學生學畫的時候,他還是會想起這個老師。 想起他粗糙的手,家里一股陳舊的木頭氣息,五斗柜上放著全家的合照,還有放在陽光下曬著的柿餅。 祈妄睫毛眨了眨。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刻意的,回避的,將過去與現在割裂開,他也不愿深想,如果這個老師還在,看見他現在的樣子是會欣慰還是失望。 砂鍋里的熱氣氤氳上來,在這寒意初現的深秋,幾乎要凝成睫毛上的水珠。 但祈妄很快回過神來,他一抬頭,發現喻年在對面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覺得自己又問錯了話,十分苦惱。 他輕輕笑了下,催促道,“快吃吧,快冷了?!?/br> 第28章 不清白 吃完夜宵,喻年跟祈妄一起坐地鐵回去。 雖然已經十點多了,地鐵上卻還是擠擠挨挨,根本沒有座位。 祈妄個子高,一抬手就輕輕松松搭住了扶手,而喻年這個小矮冬瓜,夠得就有點吃力,車廂里人潮洶涌,他被擠得東倒西歪。 最后還是祈妄伸手抱住了他,讓他靠在自己懷里。 喻年一怔,隨即哆嗦了一下,聲音都有點抖,“不用,我我能拉住手環的,也沒那么矮……” 祈妄卻不聽他廢話,把剛買的一兜子畫材扔他懷里,丟給他兩個字,“抱好?!?/br> 而他單手環住喻年,任車內怎樣擁擠,列車停車啟動,都牢牢把喻年護在胸前。 喻年盯著車窗里他跟祈妄的倒影,臉不知不覺就紅了。 地鐵里暖烘烘的,還有那么點空氣稀薄,他的臉頰紅通通的,比旁邊女生的腮紅還要明顯。 “很熱嗎?”祈妄問他。 喻年拼命搖頭。 他抱著畫材,低著頭,有點兒受不了,哼唧道,“你別管我,我突然有點暈,我靠一會兒就好?!?/br> 祈妄也就不再說話。 喻年靠在祈妄的肩上,一抬眼,正看見斜對面有個女生,也是這樣靠在她男朋友懷里。 小情侶郎情妾意,交頸鴛鴦一樣親密,男孩子幫女孩撥了撥臉頰旁邊的劉海。 再看看他跟祈妄…… 喻年不由在心里哼唧了一聲。 真是要命了。 祈妄坦坦蕩蕩,此身無關風與月。 可他不是啊。 他現在心如擂鼓,像揣了一萬只小青蛙,亂七八糟地跳來跳去,把他的心臟當蹦迪的舞池。 他鼻子前就是祈妄的胸膛,灰藍色的毛衣,散發著清淡的蘭花柔順劑的味道,他稍微蹭一下,臉頰就能感覺到毛衣粗糙的觸感。 而他再稍微抬一抬頭,嘴唇就能碰到祈妄的下巴。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 近得他甚至能看清祈妄根根可數的睫毛,也就是他倆還有點身高差,否則列車一個急停,他都能吧唧一下親上祈妄的嘴唇。 喻年想到這個場面,臉上的溫度更燙了,卻又有點垂頭喪氣的。 他在這里想東想西,腦海里的胡思亂想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可這卻只是他一個人的驚天動地。 是他一個人的暗戀,酸澀,輾轉反側。 祈妄對此一無所知。 看他的眼神也清清白白,他只是祈妄一個還算親近的鄰居,可以下了班一起回家,逛街,交換一點日常的閑聊八卦,連交心都還尚早。 思及此,喻年臉上的熱度又下去了一點。 他抬起頭望著祈妄,祈妄一只手抓在扶手上,身體松弛,一只耳朵里塞著耳機,眼睛微閉,像在閉目養神。 周圍嘈嘈雜雜,疲憊的下班族塞滿了列車。 祈妄卻像是竹節般勁瘦舒朗,眉宇從容,從骨子里透出一股疏離冷淡,將他與周圍的熙熙攘攘隔絕開來。 喻年想,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祈妄這個人。 他想起今天下班之前,宋云椿說的那一句——“祈妄以前成績可好了?!?/br> 他當時一驚,因為他先入為主,以為祈妄二十歲不到就已經在外打工,又無父無母,也不是離家出走,應該是沒有好好上學的。 可是宋云椿卻說,祈妄成績很不錯。 說明這起碼是最近一兩年內的事情,因為再早的,宋云椿應該也不知道了。 那祈妄為什么沒有去念大學呢? 還有剛才去的畫材店,老板熟稔的態度,祈妄這一手繪畫的本事,當年教過他的美術老師,甚至……還有祈妄手臂上那道道傷疤。 這許許多多的事情,構成了祈妄這個人,他卻都一無所知。 祈妄這個人就像一團迷霧,捉摸不透。 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 就這樣蒼白孤單地游晃在天地間,唯一可以觸碰的,只有一個名字。 祈妄。 可他卻還是這樣喜歡他。 . 地鐵到站了,喻年慢吞吞地跟著祈妄往家走。 出了地鐵,他給祈妄買的圍巾又到了他的脖子上,而那一包畫材又回到了祈妄的手上。 進了家門,他笨手笨腳地把圍巾解下來給祈妄,同時想把他買的那一小部分畫材的費用給祈妄。 “多少啊,”他從兜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我轉給你?!?/br> 祈妄卻搖了搖頭。 “不用了?!?/br> 喻年一愣,“那怎么行……”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祈妄把他買的顏料從購物袋里分出來,放在了他的掌心。 “沒多少錢,不要了?!?/br> 祈妄低頭看著喻年,喻年一臉的懵里懵懂,握著顏料,另一只手里則搭著圍巾,還在努力舉起自己的手機,要平攤剛才的費用。 他把圍巾從喻年手上接過來,柔軟的羊絨質地,握在手里又輕又暖。 祈妄聲音很低,像是尋常聊天,又像帶點訓誡,“你平常就這點工資,自己攢著點別亂花。之前幫我買了圍巾,你還有錢吃飯嗎?” 他望著喻年,一半臉都隱沒在走廊的陰影中,眼睫微垂,掩去了神色中的復雜。 喻年卻還一臉茫然。 什么吃飯? 他給祈妄買的圍巾,刷的是他離家出走時,卡上剩下的最后一點獎學金。 但隨即他又反應過來了,噢也是,幾千塊的圍巾,對他這個小小的打工仔來說,確實是奢侈品。 可對于從前的他來說,卻還嫌拿不出手,以至于當時給祈妄挑選的時候,他盯著櫥柜里標價六位數的手表眼熱了好一會兒。 要不是他的銀行卡余額實在告急了,他高低會把那塊表給買了。 祈妄也嘆了口氣,他對衣食住行根本不上心,還是前幾天店里的員工在看時裝雜志,他看見了眼熟的同款logo,才想起來去查一查那條圍巾的標價。 以喻年的工資來說,購買應該是很吃力的。 這小傻子顛顛地買給他,也不知道剩下的錢怎么夠用的。 他想了想,還是沒忍住說道,“我知道你家里遇見了變故,你肯定還是習慣以前的消費,但你都這么大了,工資你自己留著花,別天天想著往外掏?!?/br> 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他很感動于喻年的心意。 可一想到喻年因此會財政緊縮,他也是十分頭疼。 喻年在原地不吭聲,腦子里卻在極速風暴。 他年紀小小出來打工,店里總會有些人問起他的家庭,經歷。 他為了不引起矚目,不遺余力編造自己的身世。 父母去世,這個是真的。 哥哥jiejie疼愛他卻很嚴厲,對了一半。 家道中落,所以努力打工,想攢攢生活費。 這簡直是大錯特錯。 他當時說得十分順溜,跟祈妄聊天的時候也嚴格遵照了自己的人設,卻完全沒有想過后果。 很顯然,祈妄當時看著漠不關心,只是平平淡淡地應和了幾句,實際上卻悄無聲息地記住了他的胡說八道。 喻年不由有些牙疼,他在祈妄的眼中,現在大概是個跟家里鬧翻,家道中落,有點嬌氣,卻又不得不放下身段,勤工儉學的形象了。 但他總不能跟祈妄說,對不起,我之前都是胡編亂造的。 我一點不可憐,我就是個驕奢yin逸的小紈绔,從小到大都養尊處優,一點兒虧都沒吃過。 說出來祈妄要么不信,要么信了跟他翻臉。 喻年頓時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么挽救。 但很快感覺到自己的臉頰rou被人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