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楊北軍上來喊沈勿歸下去,告訴他要出發了。沈勿歸從不安里掙脫出來,摸了摸絳眼尾紅色的印記,他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告訴他——不要忘了自己。 沈勿歸離開了,離開前,一句話也沒有和絳說。他看似沉靜的表面,誰都不知道他心里藏著怎樣的風暴。 他其實在害怕,怕自己開口說了話就停不下來,太多太多話要說了,可是在看著絳注視著自己的暗紅眼眸里,他最終還是選擇轉身就走。 城墻下,沈勿歸堪堪仰頭看了絳一眼。 他立在城墻上,白衣明目,風在侵蝕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變成一只蒼白的蝴蝶落下來。 但無妨,沈勿歸會接住他。 他會用盡自己全部力氣乃至生命去接住他。 可是最終沒有,絳甚至沒有目送他離去,轉身隱去身影。 兵馬行走,沈勿歸徹底見不到城池。 黃沙變化無常,楊北軍身騎烈馬走在前面,帶領軍隊直逼敵軍駐扎的地方。午夜,已經有士兵前往埋伏在前線。他們繞過自罪坑,前至敵營。 沈勿歸策馬來到楊北軍身旁,楊北軍猝然一拉馬繩,塵灰飛揚,行駛的軍隊立馬停留在原地。 沈勿歸不明所以,剛想出口詢問,前方小探策馬而來,徑直翻滾下馬跪在楊北軍馬前。 天色逐漸昏暗,沈勿歸眼尖,看到那名士兵汗流浹背,抬起的手臂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最后斂下顫抖大聲稟報。 “報告副將,前方······前方?!焙髞韺嵲谑呛ε率裁?,一直遲疑。 楊北軍耐心耗盡,呵斥:“磨磨蹭蹭干什么,如實報來?!?/br> “前方出現一道深坑,橫跨在道路中央,目測可容幾百名士兵?!蹦敲勘泵m正道:“不!是上千名!” 遮天蔽日的烏云讓太陽投不下來一線光亮,風沙萬里,遠方襲來的烈風鬼哭狼嚎,頗有哭喪的味道。 沈勿歸聽到小兵的這句話,大腦嗡地一響,不可避免想起那個一開始讓他懷疑的戰敗原因。 自罪坑! 不可能!他立馬否決,他們明明避開了自罪坑!怎么會突然出現在前方?難道是帶錯路了? 沈勿歸頗為荒謬地想。 可是,沒有哪個士兵會犯這么嚴重的錯誤,況且在如此嚴謹的計劃里,士兵根本不可能帶錯路。 唯有——迷境主人! 他在改變路線! 楊北軍下馬前去查看,沈勿歸想過去攔他,可還沒碰到他的手,周邊的環境突然虛空,就像處在一層虛無的世界,只一秒,自罪坑赫然出現在面前。 而前面近在咫尺的楊北軍腳底一軟,徑直跌下坑內! ?。?! 沈勿歸再次拼盡全力去拉他。沒有絲毫用處,只差一點點,卻還是失之交臂。他猛地回過頭,原先幾千兵馬竟然全部消失在原地。遠處白霧彌漫,而后又是幾百米的深坑,無邊無際的大坑仿佛要吞噬他。 他趴在大坑邊緣,看見無數無數血紅的兵甲,它們被鮮血染紅,被白骨埋著。戰旗飄揚在坑底,見不到一張完好無損的面孔。 風冷冽刮在耳旁,猶如一把鋒利的寒刀,刮得他鮮血淋漓,見森森白骨。他強制自己清醒,一遍一遍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掃過坑底。底下的血污不再是艷紅色,而是摻了濃重的黑,它們一直蔓延,蔓延在他的眼底,直到侵蝕了他的全部視線。 他始終不敢相信,控制不住抹自己的眼睛,好像要把眼前染上的血污擦干凈。 沒有任何作用,反倒是眼眶越來越痛,視線也逐漸迷糊起來。 他嘶啞聲音,像是要質問,到最后,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氣音。 可分明,楊北軍是當著自己的面掉下去的,怎么一會不見就變成白骨?任野獸啃食?身后眾多大將,明明前一秒還在無比期待戰后的喜悅,他們怎么會?怎么會! 沈勿歸快要失去理智了,他明明都要贏了!他明明都要打贏這場戰了!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要利用自己的能力讓沈勿歸輸! 他眼眶逐漸漫上血色,單手捂住半張臉頰,最后荒唐地匍匐在地,瘋魔般地大笑起來。 沈勿歸怎么會忘。 他終于回想起出山谷后常恩澤的警告,他說烈火要燒義扶城三天三夜,他根本就沒打算讓沈勿歸打贏這場敗戰,他要給他看的,始終是導致迷境形成以及迷境主人藏在心中的執念。 頭痛欲裂中,沈勿歸眼前花白一片,心中生出無限的不甘和瘋狂,二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過,狂妄地執著輸贏。 說到底,還是因為絳。 因為一開始的——我會帶你出去。 迷霧之中,遠處若隱若現的紅衣緩緩渡步而來。 沈勿歸終于停下大笑,額間相繼布滿青筋,神色是罕見的貪戾,緩緩抬起頭,一雙漆黑的眸子里,見到眼前穿著一身紅衣身材魁梧的人。 他的面部布滿青斑,既猙獰又可怖,泛紫的嘴唇張了張,發出嘶啞如磁帶的聲音。 “慶蕪二十五年,李夜軒囚禁楚懷忠,并強加虛有罪名——玷污清白女子。斬首當日,遠在外塞的楊北軍被李夜軒的假情報騙至自罪坑?!?/br> 沈勿歸看著眼前紅衣的魁梧青年忽然拉下衣襟,赫然露出脖子上猙獰的傷口。像一條蜈蚣,密密麻麻爬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