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緣分的事,誰也說不準
杜禾見馮曉宇此副情緒激昂且聲情并茂的架勢,有些失神。 萬一直覺是真的,她到底要不要下這一場賭? 可明明,他看向她的眼里,早就沒了當年的綿綿深情。 “謝謝你的介紹,不過……”她頓了頓,眼里的光黯了一瞬,“我已經有男朋友了?!?/br> 馮曉宇剎那間就如膨脹的氣球立馬漏了氣,方才的自信熱情禿嚕嚕地飛到九霄云外。 他神采奕奕的臉頓時垮下,聲音也變得輕:“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杜禾笑著搖頭,說了聲不會,拉著咋咋呼呼還在為剛才聽到的消息震驚的巫雨就走。 “啊啊???你啥時候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是沒跟你說而已,談了快兩年了?!?/br> 巫雨驚嘆于她隱藏得太深,“真不愧是杜老師,默默無聞干大事!” 杜禾淺淺笑了下,耳朵卻捕捉著后邊的動靜。 他們的頭兒回來了,她堅決沒有回頭看。 一幫人還在為遲來的他遺憾:“太可惜了??!頭兒!” 宋霖一頭霧水,用nongnong鼻音問:“怎么可惜了?” 寧遠搶著回答:“沒看見剛才的美人兒!馮曉宇還幫你跟她要微信了?!?/br> “馮曉宇還說你有十塊腹肌會凌波微步……” 馮曉宇趕忙跳過去捂住寧遠的嘴:“頭兒別聽這小子胡說!” 宋霖只當是小孩子胡鬧,也沒往深處計較,敲了下馮曉宇腦門,抬腳往前走。 身高一米八六加上一張帥臉,即使是隨意搭的黑T灰褲,一路上都有女孩子遞來驚艷的目光。 但他表情太沉冷,抿著唇不說話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態度,想上前要微信的妹子都被他眼神狠狠逼退。 眾人還討論著等下要吃哪家,就聽宋霖站定,回過身,拿出了平時的發話姿態。 “集體觀影學習活動結束,中午回隊吃飯,晚上開飯前每人一篇800字觀后感交給我,以上?!?/br> — 那杯貪嘴喝的蜜桃烏龍奶茶,終是害她半夜輾轉難眠。 打開房門,客廳里是電視屏幕映出來的光亮,沒有聲音,沙發上的男人卻閉著眼睡著了。 即使睡著,程以驍還是一副溫和儒雅的端正姿態。呼吸輕淺,微微皺著有心事的眉頭,雙手虛虛交握放于腹上,睡著也不安寧的模樣。 程以驍向來睡眠很淺。跟他睡時,杜禾只要一做夢發出哭叫,他都能一秒醒來,拍著她后背柔聲哄著:“杜禾,別怕……” 此刻,仿佛一點輕微響動他都能當即醒來。 她已經有一月之久沒在他懷里睡過了。 看著他,杜禾心里一陣軟。返身拿來一條薄毯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蓋在了程以驍的身上。 他果然立馬睜眼,眼神空蒙疲累,也沒說話,眉宇間褶皺未平,凝視著她。 杜禾說:“程以驍,你要睡就回去睡,沙發上不舒服?!?/br> 他沒接她話,抬手關了電視,緘口不言。 杜禾見狀,識趣地不再勉強他,最后借著發自本能的一點關心說:“累了就早點歇息吧?!?/br> 她回起身要走,右手腕被程以驍當即握住。稍一施力,杜禾重心不穩,倒進他懷里。 一股清淡酒味入鼻,翻身壓她于身下的程以驍沉沉眸色曖昧。 杜禾心慌,伸手抵住他胸膛推:“你別這樣!” 程以驍的身體比往日都要沉重,溫熱皮膚熨著杜禾,錮住她下巴低頭深吻。 他唇舌燙,酒氣也濃,醉意酣然地碾著她,用的力度前所未有。 杜禾仰著臉被迫迎合他的吻,嘴里溢出來的反抗卻漸漸消了下去。 程以驍想杜禾心里對他是有愛意的。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不拒絕他的一路蜿蜒直下? 又或許,她內心寂寞不清醒,再次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 想于此,程以驍不忍心再繼續,喘息著停了動作。 黑暗里,他看見杜禾眼角閃爍的淚光,輕輕的抽噎聲也傳入耳里。 原來他癡迷她身體之時,她就一直在哭。 程以驍長嘆一聲,幫杜禾拉好上衣,坐起身。 “對不起,是我太沖動?!?/br> 她還在不停啜泣,一聲聲烙在他心口。 他撈她進懷里哄著,一句又一句的“對不起”是那么苦澀無奈。 原來,是彼此都寂寞,彼此都不清醒。 杜禾終在天邊現出一抹魚肚白的黎明時分昏昏睡去。 合上眼睛前,她聽見浴室的門被關上,后是一陣淅瀝水聲。 向來睡眠不好的人,都會接連不間斷地做夢。 杜禾夢見自己身著一襲潔白婚紗,赤腳踩在濕軟的沙灘。遠方將雨灰蒙的天,海水也因之混濁,翻卷白浪打在她小腿上。 是十七歲時和宋霖常去的,家鄉的烏海。 海風徐徐,帶著腥咸味和雨滴,聲聲呼喊也隨風傳進耳里。 “杜禾——杜禾——” 喊得她滿心惶然。 杜禾四面環顧,尋不見聲音來處。 一枚鉆戒忽地被一只手推進她無名指間,倉皇抬頭,眼前滿目模糊不清。 只是那手的溫度給她的熟悉感,像極了在瓢潑大雨里的十指緊握。 還有十八歲的張揚少年忽然卑微地埋首于她懷中,說著他guntang真誠的對自己的喜歡。 “沒有一個女孩子能讓我哭,杜禾,你是第一個……” - 轉眼,七月也快過完了。 小區里的榕樹蔥蘢茂盛,草坪上的格?;ㄗ仙凵_得極美。 杜禾撐傘走出了小區門口。 7月27號這天是程以驍生日,晚餐訂在一家法國餐廳,時間是晚上七點。 下午她要去參加第二場的志愿活動,結束后剛好能打個車到餐廳所在地點。 程以驍繞一個小時車程要來載她的提議被杜禾拒絕:“你不用提前下班,我結束后剛好能趕上?!?/br> 程以驍沒說什么,應了聲好。 與上次相比,隊伍里多了找她聊天的人。 大部分都是讀大學的男孩子,青澀,拉群結伴地走在她旁邊,強扯自以為有趣的話題,喊她美麗的杜老師。 杜禾還是那頂白色鴨舌帽,帽檐低低地蓋過劉海,露出一雙烏黑的杏眸,微微收著眼瞼。 她對這些話題沒有太大興趣,淡淡應著。 看她又擺出這副冷淡態度,男孩子面上熱情掛不住,打著哈哈到前頭去了。 比之高冷,“小太陽”譚若而更招他們喜歡,她更像一面有活力的湖水,投下石子會有生動反應。 “小太陽,今兒阿甘來不來?” 譚若而給說話的男生翻了個白眼:“誰管他來不來?我又不是他誰!” 男生來了興致,笑著打趣她:“你不是巴不得能成他誰嗎?他來了你豈不是能高興地原地起飛?” 譚若而瞪圓眼睛揚手要打,男生嘻嘻哈哈躲開,嘴里不肯罷休道:“害羞了害羞了!看吧看吧!” 他們話中提及的“阿甘”,給杜禾的印象少得模糊。 頭像是黑夜里白蒙蒙的半塊銀月。 神秘,不可捉摸,一如他發過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文字停在今年5月12日。 剛好是她與宋霖在火災現場久別重逢的第二天。 “如難復合便盡早放開凡事看開?!?/br> 這句話熟悉到就在腦里某個角落里躁動,卻偏偏想不起關乎它的一絲一毫。 譚若而說:“這家康復中心,收容了上百個患了老年癡呆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 “他們多數被兒女嫌棄送到這里,由護工照料生活,平日里下下棋跳跳舞聊聊天,也挺充實的?!?/br> 彼此聊完下一秒就不認識對方了,再繼續認識繼續聊天。 循環往復。 棋桌上有兩老人在下象棋,表情認真,互相咬牙較勁。 一個說:“誒!你這老家伙!不能悔棋!” 一個說:“你這一步怎么走的!馬能吃炮嗎?” 一旁的杜禾看他們著實可愛,偷偷拿起手機要拍。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枯瘦的老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發蒼蒼的老婦定定地看著她喃喃。 “你,你不是小禾嗎?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哩!” 杜禾第一次看到宋霖外婆,是高一上學期宋霖被叫家長的那天。 她被羅紅菊喊去辦公室,正好撞見宋霖被十八班的班主任林永輝指著鼻子痛斥,旁邊坐的就是紅了眼眶不住抹淚的宋霖外婆。 那天宋霖穿件黑T,上邊印著個咧著大嘴雙眼空洞的骷髏頭。雙手插兜松垮地站著。臉上全然是不正經無所謂的表情。 被提及父母已故,他說的一句大不敬的話讓杜禾記了很久。 “他們死了關我什么事?” 外婆哭得捶胸頓足,少年卻事不關己一般,嘴邊扯出一勾譏誚的弧度。 那一刻杜禾就在想,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和眼前的這個不講孝義的人扯上關系。 再后來,她第一次去了他家,見到了帶著老花鏡對著燈光穿了半天針的宋霖外婆。 杜禾幫她穿線,坐在旁邊看她縫宋霖掉了的夏季校服領扣。 “阿霖其實心熱,就是說話粗魯了些,小禾你也多教教他。他爸媽早早不要他了,現在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他?!?/br> 外婆笑臉親切,叫杜禾心軟。 “阿霖,就交給你啦?!?/br> 彼時的外婆和此刻頭發花白滿臉枯皺的老婦人漸漸重合,杜禾呆住。 心里的疑惑因曾秀蓮接下來的幼稚的言語隨之揭開。 曾秀蓮手勁居然挺大,拉著杜禾在一處長椅上坐下,目含期待地問:“小禾,你怎么一直沒來找外婆?外婆可想你,盼著你能教我翻花繩?!?/br> 她手伸進衣兜,神色忽然變得緊張:“哎呀!我的花繩呢?我的花繩呢?怎么不見了呀?” 曾秀蓮竟委屈地哭了起來:“花繩不見了,小禾教不了我啦!嗚嗚嗚……” 旁人紛紛朝這處看,杜禾也有些窘迫,從包里拿出紙巾給老婦擦淚:“外婆你別哭,我下次來再給你帶一條?!?/br> 曾秀蓮哭得委實傷心:“你騙我,你上次也說要來,我和阿霖等了好久你都沒來,你肯定不要我們了!” 被這么頑固無理的老奶奶纏住,大家都有些同情杜禾,都圍上來勸曾秀蓮。 就連譚若而也蹲下來,試圖安撫曾秀蓮的激動情緒,卻被曾秀蓮趕走。 “你們都走開!不要打攪我和小禾說話?!?/br> 杜禾拍撫她后背,柔聲說:“誰說我不去呢?我等下就要去呀?!?/br> “那我們現在就去!” 眼看杜禾人要被拉走了,他們想勸止,杜禾卻回身擺了擺手。 她的淡藍色裙擺搖曳在風里,很快就消失在門口。 一個男生對看得出神的譚若而說:“看來杜老師和這位奶奶認識啊,而且還認識了好久的樣子?!?/br> 譚若而在心里說,何止是這位奶奶,她認識自己喜歡的男人也認識了好久。 - 二姨蘇慧告訴他,外婆又到康復中心找樂子去了。 “人老了閑著就坐不住,也好,里邊老人多,指不定能多交幾個朋友,跳跳廣場舞?!?/br> 二姨丈鄧志剛托了一杯新沏的茶放到宋霖面前,笑著調侃他:“阿霖你也該交個女朋友了,你看糖糖以前多黏你,現在巴不得你能給她找個漂亮嬸嬸?!?/br> 宋霖無奈,手里是一塊被人打亂怎么也復原不了的七階魔方。 “緣分的事,誰也說不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