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分手
他們的關系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能夠恢復原先無話不談的狀態,建軍當然高興。因著冷戰的緣故,他許久都沒聽到新磁帶,劉源居然還按著約定兩星期固定買一盒,正好一股腦全送給他。 但他們不再是單純的朋友。只看相處的前兩小時,人人都會認為這是一對難得的忘年交,長幼有序和樂融融。直到臨別前的五分鐘,崔建軍放下書本,望望掛鐘又看看窗戶,首長從工作里抬起頭,揮手示意。他同手同腳地走過去,被拉近輕吻,像書里紳士的貼面禮。劉源不是沒有表現出對他獨有的愛護,大庭廣眾之下幫他整領子都是小事,從司令部送來的東西已經多到吸引了一整層樓的註意。崔建軍把琴盒推到床底下,招呼張領幫他把剩下的放起來,再不濟分掉?!复蟾?,咱們就一個破屋子,能往哪放???這么多都要長蟲……」 次日建軍在例行的親吻后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劉源對他的顧慮表示理解,不過駁回了減少補給的申請,最后命令他留下來吃晚餐,理由是他在長身體,不能少補營養,起碼每天要喝一瓶牛奶?!改惚葎e人矮半個頭,等到骨縫愈合就長不高了?!刮叶汲赡炅恕藿ㄜ姲言捦袒囟亲永?,各退一步,當場吃總比扛一大堆回去好。 「打鈴了。我們現在去食堂?」 建軍躊躇許久,伸出手,輕輕啄了一口他的嘴唇。這次找對位置了。劉源本打算讓他適應一段時間,沒想到小家伙自己先找上門來了。他這第二春就已經燒的鋪天蓋地,小崔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忍不及也是正常的。不過他不是心急到失去理智的人,為了最后的享受現在吃點苦沒什么,如果他實在想「學」,可以適當加快點進度。 首長細心的滴水灌溉融了崔建軍比堅冰還硬的脾氣。日歷上過了一個多月,建軍覺得他們才過了三天,但是要看做的事,沒有半年絕對不夠。他踩著晚飯號的尾聲走進那間小臥室,靴子在木地板上落下咚咚的回音。劉源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體,撫弦一般劃過吸氣時顯形的肋骨,牙齒不輕不重地含住下唇廝磨,雙手順時針揉開僵直的膝蓋。上次他著急忙慌逃走了,現在就算想跑也沒法——他下半身只有褲衩,上身倒是和進來時一樣整齊。首長只讓他脫掉褲子,他皮膚不算白,奈何直接坐在男人腿上,兩條白花花的大腿被對方深色的長褲映襯,簡直不能更醒目。這姿勢很尷尬,情到濃時短褲被支起一個弧度,擋也擋不住。劉源把一切收盡眼底,并不動手,而是讓他自己抒解。 他是想要人幫忙,可不是和檢閱隊列一樣被盯著打飛機……崔建軍硬著頭皮摸索,平常嫻熟的活計現在倒笨手笨腳起來。劉源偶爾出聲指點,閉眼,食指往上,這兒最多能堅持多久?順時針繞著摸,你自己知道哪里最舒服,不方便借力就坐起來。 首長只是拉著外套,連內衫都沒碰到。黑暗里那縷常年縈繞的特殊氣味變得清晰起來,崔建軍認出這是茶葉與干枯煙草混雜的香味,和木質家具與泛黃的草本書皮一起構成了這間房間的底色。也許這熟悉的氣息給他不少安心感,他不再像剛開始一樣畏畏縮縮??旄新鄯e,瀕臨絕頂的前一秒,一雙微冷的手隔著內褲握住前端,驚的他不顧指令睜開了眼。沒等他推拒,大拇指熟稔地一抹,難以言喻的快感順著脊椎直沖天靈。和那天一樣……小號手不滿足地舔舔嘴唇,沒註意男人加深的眸色。劉源把他露在腰帶外的半截襯衫掖進去,拍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除了皺巴巴的床單再看不出任何旖旎的跡象。他目送著樓下圓圓的后腦勺隱入樹林,從窗戶轉到辦公桌。 「補習」進度可謂慢的磨人——他看過小說,也跟著蹭過幾部內參片,大致了解男人之間的床幃之事。但他連首長解皮帶的樣子都沒見過,更別提想象赤誠相對的畫面。如果真走到最后一步……就算是正常尺寸,要放進身體也足夠可怕了?;蛘咚鲃??先不提首長會不會允許他這么做,就算同意了,他也不知道手該往哪放。崔建軍搖搖腦袋,維持純粹的幫扶關系也行,如果對方需要,他也可以提供服務,雖然這畫面更難想象。劉首長衣柜里倒是掛了襯衫和外套,但他常年把扣子扣到最上一粒,春秋季早早披了大衣,建軍想不出他還會有脫衣裳的樣子。 十月份來的很快,幾輛軍綠的皮卡碾過水泥路上燦金的落葉,小黑板上各式各樣的通知加了一張新的,落款蓋的鮮紅的北京文工團政治部章。團里不少人想考去北京見見世面,但是政審和考核標準都不是一般的嚴格,像他們這樣有基礎的初審就被掃地出門好幾個,后續的還要看北京那邊的交接和缺口。崔建軍看著朋友們滿懷激動的進去又垂頭喪氣的出來,拍拍失敗者的肩。 「老崔啊,北京到底什么樣子?算了,我去了也水土不服……」 這當然是聊勝于無的自我安慰。他多久沒回北京了?過年都沒回去一趟,平日想不起來,他都快以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了。北京干燥的灰土黃沙在車道兩旁飛揚,胡同口的老槐樹撲簌簌地往下落毛毛蟲,一不小心就掉路人一頭一臉。家里隔三差五給他寫信,叮囑他找個時間回家看看。相紙里崔東的個子像小樹一樣挺拔起來,他用衣袖把餅干盒蓋背面擦了又擦,里面的臉沒什么變化。他沒有單獨的照片,把隨團的合照和幾十塊工資放在信封里,錢被原封不動的退回來又加了二十,母親讓他多補充營養。團里的生活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一條條回復下來,建軍對著桌上那行「有沒有女朋友」思忖許久,終究沒有動筆。他潛在的女朋友吹了,和她室友私奔去他老家,而他卻和她老爸不清不楚地攪在一起,光是想想就夠驚世駭俗。他已經是成年人了,沒必要事事都和父母匯報。至于回家的事,前幾年他都把名額讓給同事,今年和團長寫個申請應該不難。 毫不意外,劉悅和劉珺麗的名字并排出現在定稿名單上。他尋思著送她們點什么當餞別禮,特意去集市逛了一圈,帶回來一塊和他倆氣質都相差甚遠的玻璃鎮紙。這樣嫻靜的藝術品只能在劉珺麗手上長時間保存,換他們任何一個,不出半個月就不知道掉哪個旮旯里了。她細眉細眼地沖他微笑,回頭想在宿舍也找點什么給他,被劉悅嚷嚷著攔住了。他給劉悅的禮物是從司令部那翻到的一本小說,這招借花獻佛還挺有用,劉悅沒讀過這本冒險題材的,挺高興地收下了。她們著急收拾東西,臨時找不出禮物還他,約定到了北京再看。崔建軍擺擺手,她們去北京找的恐怕還不如家里寄的,有心就夠。劉悅把劉珺麗支去檢查行李,看著四下無人,壓低嗓子問他:「我爸那邊怎么樣?」 「什么?」崔建軍沒反應過來,看著她不耐煩的表情大為窘迫。為什么突然問我?她應該不知道他們的事,但天知道劉悅是不是又從哪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建軍被撞的往后走了幾步,劉悅把胳膊肘從他胸口收回:「你怎么這么笨?我爸有沒有和你說什么?」 「大小姐,你居然問我?那不是你爸嗎?」 「他肯定知道我申請調去北京,但什么也沒說。我也沒正式告訴他?!?/br> 「這么大的事……」 「那也是我的事。你不是沒事就去他辦公室玩嗎?他有沒有問你什么?」 「沒?!?/br> 劉悅柳眉倒提,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沒想出什么紕漏:「那先這樣吧,走一步是一步。如果他那邊有什么動靜,你一定來告訴我?!?/br> 「哎,你干嘛這么怕他?一共也沒幾天了?!?/br> 「你懂什么,就是因為最后幾天才不能出亂子……以后我在北京也幫不了你,你最好——」她昂起頭,建軍猜她想說「好自為之」或者「回頭是岸」,但她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下死勁一巴掌呼在他背上,「保重!有朝一日咱們在北京勝利會師。姐們先長征兩萬五去了!」 劉悅堅持不要任何人幫忙,吃力地把幾大蛇皮袋東西搬上后備箱,那把吉他不甘人后地冒出頭來,像一支獨角。劉悅不知從哪掏出一副墨鏡,頓時讓團里所有姑娘淘來的都成了名副其實的蛤蟆鏡。雖然方才搬東西稍稍弄散了整齊的麻花辮,戴上墨鏡她又搖身一變成了靚麗的明星。崔建軍半跑半走地送車隊到大門口,直到姑娘們的黑發在遠處混成一團似真似幻的色彩,最后全部消失在轉彎的路口。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有塑膠鞋底和秋葉咯咯吱吱的摩擦聲。埋著頭不知走了多久,建軍抬起頭,遠處出現的不是文工團熟悉的四層小樓,而是司令部空地上標志性的招展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