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那老爺的事呢?”王富貴問。簡旌臥床以來,身邊負責照料最多的除了簡夫人就屬他了。 “老爺就完全拜托……”簡行嚴對他的母親說,“親自照顧,家里被查封了,我想很快就輪到公司,我先讓工廠緊急停工,盡量取消訂單,沒有使用的原料先找地方轉移。貿易行那邊我一會兒過去一趟?!闭f著他使了個眼色,簡夫人立刻明白,貿易行關系到簡旌走私的事,讓憲警再抓到這個錯處就更加了不得。 簡行嚴說了他的計劃,仿佛他已經從沮喪中振作起來,他額上微微冒汗,一雙眼睛閃著星星般的光。在旁人看來,簡家出了名的敗家子從來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成熟可靠,搖身一變成了這滿屋子的人的唯一支柱。 “阿姐,麻煩你去準備晚飯,”簡行嚴對揚州阿姐吩咐道,他又看到躲在過道上二舅伯家的幾個孩子和妾室,幾個孩子平時鬧起來像哪吒,這會兒都安安靜靜光著腳站著,臉上怯怯的。于是他又補充說:“一會兒開飯了記得請舅老爺舅太太和孩子們一起吃,如果舅老爺沒回就不用等他了?!?/br> 二舅太太把臉扭了扭,沒有拒絕。 “阿嚴你也一天沒休息了,晚飯前先回房間休息一下吧?!焙喎蛉说?。 “我去換件衣服?!焙喰袊罀佅逻@句話,聳聳肩往樓上去了。 天色已暗,樓梯上黑洞洞的無人點燈,簡行嚴經過榮叔曾經住過的角房,角房的門關著,門后有響動,他知道甘小栗還待在里面,只是沒有現身。 簡行嚴又折返回來,敲了敲角房的門,“你餓不餓,一會兒去吃飯吧?!?/br>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探出甘小栗一張尖瘦的臉。簡行嚴在那張臉上摩挲了幾下,苦笑著說:“簡家八成要完了,這下你的心結可解開了?” 甘小栗雙手將簡行嚴的手抓下來握住,低頭問到:“今后這個家會怎樣?” “坎貝爾說老簡要被告上法庭?!?/br> “誰告?” “公訴吧,英國人終于忍不了老簡了。這一天的到來只是早晚的事,你我都清楚,老簡確實干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br> “我擔心的是你?!?/br> 簡行嚴抽出手來,在鼻尖上抓了抓,深吸一口氣說到:“我們在升旗山救人的時候,我還覺得不管發生什么我家里總會有辦法解決。后來南拓炸了家里的火柴廠,加上老簡病倒了,我必須學做生意,還要在貿易行和廠里到處跑,也沒細想今后的打算?,F在老簡的情況不太妙,坎貝爾忽然上門查封來了,好像明天就是最后的審判一樣……我好像也不用去想什么未來,唯一叫我后悔的,是沒早點插手家里的生意,沒有阻止老簡?!?/br> “那你會被牽連嗎?” “哪里還叫牽連呢,老簡的財產,包括我們眼前看到的這些東西,可能都沒有了。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我自己,我有手有腳,年輕,又是個男人,怎么也能活得下去……”簡行嚴的眼圈終究還是紅了,他對甘小栗說:“我去看看老簡?!?/br> 甘小栗將頭靠在門框上,也淡淡的露出了苦笑。 第175章 大廈將傾(二) 有罪之人必將接受懲罰。 當甘小栗處在“戀人”和“殺父仇人”并存的這個家里,他一直堅信著這個信條。 不過他也知道,雖然心情矛盾,可自己總能得到簡行嚴的庇護。也許他有過嘗試——比如放走參與綁架少爺的阿甲,卻以失敗告終;也許報仇的意圖被揭開后,他已經沒有繼續留在簡家的意義,總之他至今還留在這座府邸里,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個家走向頹敗。 晚飯的時候甘小栗下樓來,他幫著王富貴干了些準備工作,不管這一天過得如何糟糕,晚飯還是要吃出大戶人家的儀式感,他作為主人家的養子,理當分擔一些家事。 簡行嚴吃過晚飯還要趕去旌發貿易行,桌上他吃得神色匆匆,旁邊的主位上坐著簡夫人,簡夫人面色蒼白沒有胃口,喝了點湯就停下動作,而在夫人另一邊,也就是簡行嚴的對面,空著的位置屬于二舅老爺,這個人下午失蹤之后還沒有出現,二舅太太好像不肯透露他的出去。接下來就是二舅老爺家的孩子們,沉默地吃著飯,偷偷把不愛吃的菜塞到碗碟的下面。餐室的燈明晃晃的亮著,穿堂風吹著電燈線輕輕搖晃,屋里人影也隨之搖晃,晃出許多沉郁哀怨之氣來。 二樓簡旌的身邊有愛莎嬤嬤在照顧著。不過他這一兩日滴米不沾,著實是吃不進去,整個人時而醒來時而睡著,即便醒來神智也未必清楚,大概還不知道因為被發現藏有違禁品,自己的家和酒廠已經被憲警查封了。 等簡旌的咳嗽聲停下來,餐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不等簡夫人開口,二舅太太放下筷子說:“阿嚴,你可去過你爸房里了?” “還沒有?!?/br> 二舅太太用手巾擦擦嘴,抹下一大片紅色口紅,她突然滔滔不絕地說到:“有些話不該我這個外人說,卻因為我是個外人,才方便說這些話,要是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請你不要怪我,我也是為你好。阿嚴,你爸的身體你也看到了,一天不如一天。一開始他只是不能喊頭痛頭暈不能起床,醫生來用了幾天藥也不見好轉,反而感覺動也不能動了,從昨天起,更是連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小的時候家里也有老人和你爸的情況一樣,差不多也沒幾天了,這事令人傷心歸傷心,可人都會有這么一天,你得把該辦的事情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