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追妻錄 第88節
“予知曉,陛眼口不宣,心中實早有激濁揚清、重整朝綱的宏愿,否則,此番恩科,陛下亦不會重視如斯,予亦曉得,眼下正是陛下尋覓人才的用人之際?!?/br> “故予,特來毛遂自薦?!?/br> 江桐一字一句清晰說著,明和帝的神情變了又變。 但最后卻化作了躊躇,目光閃爍不定。 “你雖言之鑿鑿,可朕究竟不是輕信隨意之人,你如何讓朕信你?” 他眼睫微動,旁敲側擊道:“朕可是聽得,昨日你去了高尚書府上作客?!?/br> 雖是輕描淡寫的話,可江桐知曉,帝王是有意如此,想讓自己給出可信任的態度。 江桐胸中早有丘壑,他不緊不慢道: “若非如此,予何來有幸,今日能得私下面見天顏?” 明和帝一愣,目光中緩緩生出贊許。 江桐又道:“二來,此便是予之大計了?!?/br> 明和帝不由認真看向他。 江桐不疾不徐,將滿腔抱負傾吐。 “如今高相在朝中權手遮天,樹大根深,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非輕易所能撼動,須有人深入其中方可動其根本?!?/br> “予深知此路艱險,但澄清玉宇之志不摧,若能以己之身換取朝局清明,予百死不悔,他日史書工筆,若僥得留名,便是予之大幸?!?/br> “臣此舉皆為大義,永不滅心志,至于能否置之死地而后生,便全看予之造化,陛下亦無須有顧慮,此皆臣心甘情愿耳?!?/br> 他雙手作揖,展袖大拜下去,以首深深貼地。 “愿陛下,成全予之心志?!?/br> 江桐一番陳詞,引得明和帝大為觸動,他眸光閃爍,掩飾不住的激動,整個人像是被振奮了心志,容光煥發起來。 他趕緊走上前,伸出雙手將跪在地上的江桐扶起,不住地道:“江愛卿,朕有你,乃人生大幸,大澧有你,乃國之大幸,你放心,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朕定會盡己所能,為你鋪路?!?/br> 明和帝攙他的一雙手近乎顫抖,口中反復說著承諾之言,心中波瀾萬頃,他沒看錯人,江桐此人,的的確確是上天對他的恩賜。 愿以死明鑒,以證大道。 這普天下,能有幾人? 他對江桐,自當是再沒有半點猜疑了。 戲樓之上,喧聲猶未絕。 明和帝與江桐又敘了一會兒話,便轉出了后臺,去外頭聽戲了。 臨別,明和帝詢問江桐有何所需,直言往后此處戲樓便當是君臣約見之地,有任何所需,他定會不遺余力替他辦成。 江桐想了想,突然念起一樁心事,便直言道:“臣如今在京城還未有落腳之地,愿陛下賜下宅邸?!?/br> 明和帝微微一愣,思索片刻也覺有理,便頷首道:“此事好辦,你看好了哪一處,便與徐吳說,讓他替你置辦下來便是?!?/br> “好?!?/br> 江桐應下,看了眼徐吳。 徐吳跟在明和帝身后,用熱絡的目光瞧著他,笑得諂媚。 “往后江探花有任何事,都可與老奴說,老奴定當竭盡全力?!?/br> 明和帝看著這一幕,龍顏大悅,與江桐道了聲別,帶著幾人離了戲樓。 待明和帝離去。 被隔絕在外的秋亭這才能走近江桐,問他今日的緣故。 “江兄,今日之事,你是有意為之?陛下與你在后臺,到底說了些什么?” 江桐微微抿唇,面上看不出神色,顧左言右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同你說到買宅子的事,我記得秋兄曾言。那宅子雖已無主,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求陛下準是沒錯的?!?/br> 秋亭驚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喃喃: “所以……就為了此事,你特意把陛下請來了?” 他不由感嘆,江桐當真是本事通天,能把陛下都請出宮來。 “是?!?/br> 江桐不置可否地頷首,此刻,他若是將秋亭拉進來,便是害了他,對秋亭有千害無一利。 秋亭光風霽月,是他如今在京中屈指可數的友人,他絕不能害他。 就這樣,在秋亭的瞠目結舌中。 江桐言有事,與他匆匆道了別,離開了戲園。 戲園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霏霏yin雨。 江桐坐著馬車,并未回到原本的住處,而是來了衛府前的長街。 長街上人來人往,他讓車夫將車停在街道另一側,撩開車簾打量著車窗外的情形。 企盼能瞧見心中所念之人。 街上車水馬龍,一輛馬車陡然停駐此處,倒也無甚稀奇。 來往的人影憧憧。 衛府門前徐徐駛來一輛精致典雅的馬車,馬車上,先是下來了一個男子,錦衣華服,氣度斐然,他回轉身,動作輕柔地去攙扶那后下的女子,面上的溫色宛如暖玉。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衛燕。 她輕提裙擺,借著李玥的手,下了馬車。 今日去鋪子里正好偶遇了李玥,剛好回來的時下起了雨,李玥非要送她,衛燕推脫不過,這才讓他相送。 此刻她立在檐下,青絲和眼睫上皆沾染了不少晶瑩的水滴,愈發襯得面容似水,嬌俏動人。 她笑著同李玥道別。 隔著水霧,江桐看到,衛燕眉眼彎彎,淺笑苒苒,美得嫣然似畫。 李玥坐上馬車,離開了衛府門前。 衛燕亦轉身,朝府門中走去。 倩影蹁躚,裙裾飛揚,步態裊娜。 卻全然不是他送的那件月羅裙。 想想也是,她定然是猜到了,所以不肯穿他相送的衣裙。 他捏在車窗上的手指從方才看見李玥攙扶她下車時,便已近乎泛白,渾身躁郁的血液讓他難以喘息,他心如刀絞,很想沖下車去攔住她,親口問一問她。 她對他,到底可還有半分情意? 可他終究是沒有這個底氣的。 他怕聽到衛燕說出他沒法接受的結果。 若是那般,便如剜心,一點點,讓他在她面前,失去最后一寸尊嚴。 他眼下喉頭幾欲翻涌而起的腥甜。 對著車夫道:“喬叔,回去吧,今日吾要搬遷新宅?!?/br> 喬叔愣了愣,搬遷新宅照慣例都是要先遣人觀風水、看時辰。江桐卻好似全不忌諱,說搬便要搬。 他邊趕起車邊道:“公子,可新宅還未定,還有入宅的各種事宜……” 江桐的口吻卻是毋庸置疑的堅定。 “新宅我今日已經同陛下言明,陛下愿予恩賜,便是衛侯府后巷處的那處荒院,你今晚便帶人搬過去?!?/br> 喬叔愕然,但江桐的心志素來堅定,決定的事外人動搖不了分毫,便只好順從應下。 “是,屬下今日便命人去辦?!?/br> 是夜,月涼如水。 整個荒院內卻燈火如晝。 喬叔尋買來的大小仆役,在四處灑掃收拾,將院子整頓出來。 阿秋亦忙得腳不沾地,誰讓他們的探花郎公子想一出是一出,非要連夜搬遷別居呢。 且這荒院廢棄太久,茅草叢生,且夜風陰冷,呼雜聲聲,吹得燈籠飛轉,光影錯亂。 這么連夜搬來,實在是令人膽寒。 可盡管如此。 他們這位公子卻好似半點也不害怕似的。 不僅離了眾人獨去后院,還半日都不見出來。 想入非非的,還會以為自家公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妖物,或是被什么精怪吞吃了。 他并不知曉。 江桐此刻,正在睹物思人。 立在后院的閣樓之上,可望見一巷之隔的衛府。 漫天星斗灑下星輝,江桐的側顏籠在湛藍的光暈中,帶著半明半昧的朦朧。 他瞧見了衛府的一些景象。 那些聳峙的亭臺樓閣,隱匿在黑漆漆的天幕下,宛如平地而起、渾然天成。 故歲他寄住在衛府時,也曾有過與她同吃同住同進學的時光。 那些衛家的族親大都看不起他,同上族學,或是因他出穎,甚至面上背里地欺辱于他。 唯有她,沒有瞧不起他。 可他卻因為她是那些人的親屬,在心中將她一并敵視。 江桐思及此,心中內疚頓生,一波又一波,難以平息。 他踱步下樓,來到荒院一處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