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追妻錄 第62節
話音落下。 衛燕絲毫沒有詫異, 眸光無波亦無瀾,沉靜宛如深潭。 過去她傾慕江桐, 除了他救過自己的命,還因仰慕其華彩文章,所以在她看來,以江桐的才學, 中了解元好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靜思一瞬, 她檀唇微啟,冷淡得如同縹緲空虛的云。 “那又與我何干?” 面對衛燕對談及此事的抵觸, 江柯嘆息了口氣,但還是吐露心跡說著。 “春闈尚有數月,三弟與卻吾早早來至京中, 而吾本該在家陪伴盛兒和剛出生的麟兒……” 江柯旁敲側擊地說著。 衛燕隱隱可猜到他的意思。 見衛燕凝神不語, 江柯索性直白道出來。 “所以這是誰的主意,他又意圖何在,便不言而喻了?!?/br> 漏刻的雕花窗欞撒進細碎的浮光。 落在地上,點點滴滴將兩人的側影拉長。 默了半晌。 衛燕想起先前那些被她焚毀的, 那一封封江桐寫來的信件。 她早就做了決定, 與他恩斷兩絕。 遂直截了當道:“我不會見他?!?/br> 江柯悲憫道:“他又何嘗見得到你, 幾次去, 都被你那父兄驅趕辱走?!?/br> 衛燕并不知此事,但此刻心中卻無半點起伏,只道:“父兄珍愛我,難道不該嗎?” “該?!苯轮刂卣f道,半是嘆息半是咬牙。 “他從前對你的虧欠,確該受到嚴苛的懲罰,如今這些,亦都是他該受的?!?/br> 衛燕知道江柯是明事理的,抿了抿干澀的唇道:“既如此,大哥不如別再與我提他了,若是非要提,我可能便不能再與你敘舊下去了?!?/br> 衛燕的神情淡淡,言語間卻滿是對他提及舊事的厭煩。 好似下一刻,他再說一句關于江桐的話,她就會拔步離去。 江柯趕緊解釋道:“衛meimei當真是誤會我了,吾今日來并非想當說客,勸你與子瑜相和,只是,想告訴你關于子瑜眼下的狀況?!?/br> “再與你提醒則個?!?/br> 一面是出于是非公斷,按道理他確實站在衛燕那頭,替她聲張公道,可一面又是兄弟親情,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弟弟從此扭曲沉淪。 江柯夾在中間,實在是左右為難。 可衛燕卻是鐵了心似的,見他又提江桐,便毫不給顏面,背過身提步離去。 “大哥,請恕小妹今日先行一步?!?/br> 江柯看著衛燕絕情冷漠的背影,兀然從坐上站起,額角的青筋都凸起來,喊了一句。 “你可知,當日你走后他便瘋了!” 江柯一向儒雅端方,但急起來,也會失了態。 衛燕的腳步一滯,她未料想江柯這等謙謙君子,也會有言行失態的時候。 江柯不否認自己是優柔寡斷的人,作為長兄,他對家中每個兄弟,都是費盡了心血,不忍見他們走上彎路。 當初對江琉因為痛失陳閔閔,而走上邪路的事情,他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并挽救于萌芽。 如今對江桐,他告誡自己要盡心竭力,想方設法將苗頭扼止。 江柯見衛燕停下步子,繼續掏心肺腑說道:“他如今雖面上表現得無常,可我卻察出,他眼下的情況遠比當初的子嚴可怕百倍?!?/br> “子嚴姑且放浪形骸將心中傷痛發泄,可子瑜卻隱忍不發,壓抑久了,便成了心魔?!?/br> “你可知曉,在你走后,他幾度瀕死,可后來為何又活下來?” 他頓了頓,面帶悲戚。 “你父兄打折他的脊骨,迫著他簽下和離書,又斷了他一條腿,讓他終生落下隱疾?!?/br> 衛燕心中興起一寸波瀾,這些事,若是江柯不說,那她定是永遠不會知曉的。 可,那又怎樣呢? 眼下就算江桐死在她面前。 她亦不會再看他一眼了。 她并未轉身,身后江柯卻猶在說著,“你可知他后來,為何還掙扎著爬起來、茍延殘喘著活下去?” 對面無聲,江柯合眸長嘆。 “全憑對你的一腔執念?!?/br> “如今支撐他活下去的,不是科考,不是仕途前途,唯有你?!?/br> “他早已瘋了,夜以繼日地苦讀,別無他求,只求來日,金榜題名時,你能在再看他一眼?!?/br> 江柯帶著憐憫說完這一切,睜開眸子,期待看到衛燕轉身。 可衛燕的背影卻決絕的驚人,嗓音亦堅冷若寒冰。 “大哥,我眼下清清楚楚告訴你。我衛燕此生,都不會再看他一眼?!?/br> 當初那場大病,她幾度瀕死。 可醒來后前塵盡拋卻。 便譬如新生,斬斷過往一切情思。 開啟嶄新的人生。 那將是轟轟烈烈、豐富多彩的廣闊一生。 而非耽于一人,宥于宅院的狹隘人生。 江柯苦笑著搖頭。 “我知道,所以這就是我最擔心的,亦是我今日為何找你來的理由,他如今那份偏執,天可見有多么可笑,我真無法想象,若是哪日,這個他自行編織的夢破碎的時候?!?/br> “會是何等的景象?!?/br> 他真怕他會因為這份偏執,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來,亦或是走向萬劫不復的境地。 “若你還對他存有,哪怕一絲的憐憫,可否請你,在來日與他見面時,稍稍留一分余地,縱使你與他今生就此無緣。也能否稍稍留情些,使他不至于失了存活下去的希望,哪怕—— 哪怕讓他余生都殘存一個不切實際的念想度日,也好?!?/br> 江柯近乎哀求的話音落下。 衛燕終于轉過了身子。 只是,她杏眸的波光不在,此刻全然化作深沉的冷靜。 清冷的可怕。 “大哥,我想你當聽過一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br>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可能都割舍。 “還有,我永不可能再見他?!?/br> 最后,她朝江柯福了福身,謝絕他所有的請求。 “所以,亦要說聲抱歉,我不會允諾你讓我憐憫他的請求?!?/br> 江柯沉默了。 時光如沙漏,在靜止中,緩緩流瀉。 衛燕不再逗留,推門走出去,下樓來到酒肆外面。 街道上,陽光晴朗,人來人往,積雪覆蓋的皚皚屋檐上,跳動著點點金芒,刺目又招搖。 沈昀衣袍若素,錦裘幾乎及地,逶迤于雪地。 他立在街道另一側,手中持了串糖人,朝衛燕款步而來。 “正要上樓尋你們了,你倒是先自個兒出來了?!?/br> 他將糖人遞將她面前,鳳眸含笑璨若星河。 衛燕不客氣地接過來,感懷地笑笑,“謝謝?!?/br> 沈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精致的糖人上,面上一派了然于心的神色,垂著眸子輕笑,“猜到你會心情不好,便想著買糖給你吃能讓你心情好些?!?/br> 衛燕不由瞥了他眼,“沈公子當真是料事如神?!?/br> “衛姑娘謬贊?!?/br> 沈昀鳳眸閃爍,毫不謙虛,一如平日的自信昂揚。 衛燕沖他揮手道別,“行,那我便先走了,改日咱們云水謠見?!?/br> 隔開幾步,沈昀笑著沖她喊話。 “除夕前夜,能否請衛姑娘吃個便飯?” 衛燕想了想,畢竟兩人現在是合伙人的關系,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且那日家中忙著除夕宴,應當沒什么別的應酬。 便頷首應下來。 “好?!?/br> 見她點頭,沈昀面上旋即綻開一抹溫淡的笑來,如二月積雪化出來的清泉,讓人如臨山野,心曠神怡。 * 幾日不回侯府,回到家中時。 家中親人當即迎上來,與她熱絡地說起話來。 小越氏拉著她在花廳坐下,略帶埋怨道:“雖說是你父親同意的,你也不該如此任性,真就這么在外頭呆了幾天幾夜不回來,你娘當初把你托付給我,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回頭如何向九泉下的她交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