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法醫 第278節
婁三峰沒說話,依舊淡然地看向徐達遠,目光沒有下移,仿佛徐達遠所說的一切,跟他沒有什么關系,這已經超出淡定的程度,漠視、不在意、無所畏懼、提不起興趣。 徐達遠沒有急躁,更沒有氣餒,將一把椅子拉出來,坐到婁三峰對面。 翹著二郎腿,臉上帶著笑意,這笑容讓人汗毛根冒汗。 盯著婁三峰,徐達遠點燃一支煙,一手拿著一次性紙杯,里面有一個杯子底的水,不斷朝著里面彈煙灰,晃晃僵硬的脖子,隨后示意劉雨菲,將所有照片收起來,這才開口講述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我調轉到市局也一年多了,你知道我是因為什么來市局的嗎?既然你不愿意說,我就跟你閑聊幾句,聽說過紅衣連環殺人案吧,六年的時間十幾個被害人,那案子驚動了部里。 我當時就是啟東分局的一個刑警大隊長,不過我們小團隊,不但抓到了這個兇手,也找到關鍵證據,讓他主動招認了,那個人從小被父母丟在爺爺家,沒人管沒人理,畸形的環境中長大。 在外,他是優秀的高中老師,教學能力出色,五官端正,家境殷實,可暗地里他性格扭曲,殘忍成性,在我們隊里法醫的觀察下,發現這個人竟然隱藏著多了人格,各個擊破后,他才招認。 我覺得他有一部分的情況,跟你很像,不過不同點也有,你當年跟隨領導見到陳剛的時候,我想你是真心可憐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你想幫他脫離困境,甚至不要經歷你幼年所經歷的一切。 只是你選擇的方法不對,而且陳剛不聽你的勸阻,他在最后時刻,選擇讓那個嬰兒活下去,這是你無法理解的,你的憤恨離開,也讓你逃脫了警方的追擊,不過你對方悅的情感,我不理解。 從你保存在二樓箱子里面的東西里面,我們發現了很多方悅的照片,還有一些海報和圖片,甚至還有你們畢業的合影,我想在小學的時候,你就喜歡方悅吧? 不過,為什么殺她和她的家人呢?難道是看到方悅如此幸福的生活,再看看自己一地雞毛人生,你希望將她拉進骯臟的泥潭?你得不到的東西,就將她……毀掉?” 如此一番問題砸過去,婁三峰盯著徐達遠的目光,沒了之前的淡然,他垂下眼簾,呼出一口氣。 “我沒殺人,不是我殺的人,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見到婁三峰有反應,徐達遠還是欣喜的,說了半小時,這人要是再沒有反應,他也要崩潰了。 “那跟我說說,誰殺的人?” 婁三峰臉上帶著茫然,房間也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婁三峰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身體不大好,經常性腦子一片空白,有時候好些天不知道怎么過去的,至于方悅,確實是我同學,只是我的同學而已,我不知道她死了,至于你說的這棟房子,我沒去過。 我家在銅山區住,就是普通兩居室?!?/br> 這句一出口,徐達遠沉默了,他分辨不出來,婁三峰在演,還是真的不記得。 隔壁的周寧,死死盯著婁三峰,見他的右手食指不斷在摳著手銬,而且被摳的那個部分,皮膚已經泛紅,眼看就要摳破。 “徒弟,難道多重人格之間,不互通?或者說,他選擇讓這個人格不記得那個人格所做的一切事情?” 周寧搖搖頭,關于這方面的知識,這段時間的學習中,他著重看過相關的資料,那些在2020年之后出版的相關研究文獻里面,做了更詳盡的解釋。 這一點,他也跟李成斌聊過,李成斌還建議他將這個列為自己的研究方向,他沒去這樣做,還是將尸檢過程的時間節點,當做自己的研究方向,畢竟這才是他該做的。 “多重人格的各個亞人格,都是各自獨立、彼此分開的,一種人格出現,其他人格就自動退場,任何時候,都有一個主要人格占優勢,人的行為也就由占優勢的人格‘值班’、控制,不會出現‘好幾個人格爭奪控制權的混亂狀態’。 究竟由哪種人格來支配,完全遵循‘哪種人格最適應當時的環境和需要,就啟動和出現哪種人格’的原則。這實際上就是適者生存法則的心理學翻版。 如果我們用‘變色龍’來理解多重人格,也許會更形象、更直觀。比如婁三峰,用比較中庸的人格,去應付單位工作;用懦弱卑微的人格去贏得同情、獲取依賴;用冷血弒殺的人格,去綁架殺人。 多重人格在本質上,就是一種通過頻繁地變換人格,來適應環境的心理現象,是一種適應環境的心理努力,不過雖然會不斷變換,但他還是會有一個主導人格,不會完全不知道經歷的事所以他在演。 你記得崔廣臨被審問的時候,他最后曾經帶著恐慌地說過,你們小點聲,不要讓那個崔廣臨聽到,不然他會出來報復的?!?/br> 劉永新恍悟,一拍大腿。 “我去叫小曲過來,這邊設備齊全,干脆將軟件帶過來,給婁三峰用上?!?/br> 周寧沒阻止,其實這是一個比較典型的案子,試驗一下沒壞處,不過他具有多重人格,所表達的各種態度,都是出自真心,能否判斷出來,這個不好說。 摸出手機,周寧給劉雨菲發送了一條信息,簡要說了自己的看法,還有關于多重人格的介紹,當然最后的判斷也說明了一下,更是寫了一句話: 他的父母和弟弟陳剛,應該是他的弱點,可以朝著這個方向誘導,甚至說他們三個的死,也跟他脫不了干系,詐一下不為過。 劉雨菲舉著手機看了一眼,隨后起身將手機送到徐達遠面前,徐達遠瞥了一眼點點頭。 “你所說的那處房產,我們去看過,知道昨天為什么沒有審問你嗎?” 婁三峰搖搖頭。 “不知道?!?/br> “我們通過交警部門的監控,查看了你一個月的行動軌跡,你名下的兩處房產,我們都去了,一處跟軍營的風格相同,不過里面的衣服,跟你穿衣風格不同,所以這不是你住所。 另一個雖然常住,不過也就是個住所,除了衣物,你的重要物品全都沒有,不過讓我不解的是,你的車上為什么保留著那么多你父親當年服用剩余的藥物,難道是做紀念嗎? 這些藥物的成分,我找人化驗了一下,這里面很有趣,每一種藥物里面,跟標注的成分壓根不搭邊,全都是維生素,是你換了你父親的藥物是嗎?因為他被強制轉業?還是他對你做了什么?” 婁三峰沒說話,不過摳手銬的動作一頓,直接抬起頭,看了徐達遠一眼,隨后笑了笑。 徐達遠也笑了,有反應就是最好的鼓勵,他不著急。 “你昨晚在房間內的錄像,我們研究了一番,也咨詢了相關的醫學專家,一夜沒睡,摳墻、腳趾打拍子,這樣的動作無限循環重復,這是典型的強迫癥。 在你強迫自己不斷重復某個動作的時候,腦子里不是空白的,而是壓制著自己想做某件事的沖動,尤其在多重人格的人身上體現時,大多是在壓制某個人格出現。 所以別我說什么,你都滿臉的不在意,甚至一副很冤枉的表情,這些方法或許對你父親有效,但是對警察沒有用,我跟你說這么多,不是希望你交代什么。 我還是那句話,現在所有證據,非常齊全,不說2000年2.3綁架案,單單是2004年4.14綁架案中,你選定的路線是什么?委托人送信是如何做的? cao控朱延濤離開極地海洋館,你是完全掌控了他的心理,救子心切的人,已經失去判斷,心里剩下的就只有愧疚,隨后你引朱延濤去小風臺上,在觀景臺將四個錢袋子丟下來。 而你,只是在下方等候,裝起所有的袋子,開著摩托艇直奔南島,不對應該說是直奔南島的方向,因為你在景區海灣的隱秘處,已經藏好車子,丟棄了摩托艇將錢袋子裝車運走。 不得不說,你的計劃相當完美,在當年的技術手段下,確實無法偵破,尤其還有外力因素的作用,得到了錢,得到了那個情婦的房產,得到了方悅…… 可是你無人分享,你爸死了,你弟弟死了,你mama死了,而且他們都是因為你死的,你種的因,就得你自己承受這個果,就像現在,你即便想偽裝成自己有精神疾病,可是你沒有家屬申請,嘖好遺憾??!” 婁三峰抓著審訊椅的桌角,隨著徐達遠每一個字的吐出,他的呼吸就凝重一分,到了最后,已經青筋暴露,雙眼赤紅。 “閉嘴你閉嘴!” 第三百六十一章 能給我一支煙嗎? 徐達遠笑了,扭回頭臉上表情多少有些猙獰,將帽子丟到一側的桌子上,雙手支撐審訊椅看向婁三峰。 “我為什么要閉嘴?說到你的痛處了嗎? 你母親生下你的兩個哥哥,身體沒有恢復就懷了你,因為這個你母親身體垮了,每況愈下,而你父親沒有關心不說,還沾花惹草,更是有人上門找,這不是什么秘密。 感覺丟人嗎?感覺替你母親不值得?你母親死了,你父親常年不在家,你成了沒人管的存在,更是要面對大院里面所有人或是鄙夷、或是可憐、或是嫌棄的目光,自卑讓你看不到善意。 在你的眼中,這些人都對你避之不及,甚至覺得你是掃把星,可能他們的幫助和善意,在你眼中,卻成了另外的一種嘲諷方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你非常憤恨你父親。 對你的各種培養,你也覺得是對你的虐待,當然打罵一定有,你化作仇恨卻記在心底,為了逃離這一切,你沒跟別的大院里的孩子那樣,去考大學奔一個好前程,直接去當兵。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跟隨扶助困難家庭的活動,你見到了陳剛,我們找到陳剛的照片,跟你十七八歲的時候做過對比,你們兩個除了身高,長相幾乎完全一樣,所以你見到陳剛就知道這跟你有關系。 隨后你開始調查,查起來很不容易是吧,我們調查都花費了不少時間,確認了他和他母親的存在,又是這樣一個被母親拋棄,還被送養的經歷,讓你覺得他跟你很像,都那么孤單無助,時不時你開始接觸他。 就在2000年春節前,你聽陳剛無意間提及,他所在的批發部,竟然有那么多的現金往來,或許你動了貪念,那時候正好是你轉業后沒多久,有時間、有車子、還有信息,只是不知道你怎么說服陳剛的。 他將那孩子抱出來,隨后你找人送了勒索信,那把三棱軍刺是你最寶貝的東西吧,不知道你砍斷小孩子手指的時候是怎么想的,有心慌嗎?看到孩子哭,還有那么多血,陳剛退縮了。 你們兩個大吵一架,甚至還動了手,你倆手上都受了傷,所以留下了血跡,你無法說服陳剛滅口,賭氣自己帶著錢款離開,恐怕你還沒有走遠,就聽到了槍聲吧,這個聲音我想你不陌生是不是? 陳剛死了,他被你害死的,不知道你是否愧疚過? 之后你沉寂下來,可就在這一年你父親的事兒東窗事發,被強制轉業病退,一切那么迅速,大院還有認識的人中傳開了,你被人指指點點。 你換了你父親的藥,或許還是眼睜睜看著他病發離世的,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南島的房產土地,怎么落在俞秀蓮的名下? 難道是你父親想要補償,還是你為陳剛準備的后路?再或者是你覺得對陳剛愧疚,用這個方式進行補償,說說吧,再不說,恐怕真的沒機會說了?!?/br> 婁三峰沒了剛剛的暴怒,遮羞布還在的時候,你會極力的阻止。 可一旦被揭開,似乎也沒有遮掩的必要,反而變得想要去展現,此時的婁三峰,臉上沒了之前的淡然。 他閉上眼,好久沒有說話。 徐達遠沒有著急,就站在審訊椅面前,手指不斷翻動著煙盒,啪嗒啪嗒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 劉雨菲的目光,不斷在徐達遠和婁三峰身上流轉,不想漏過任何一個細節,畢竟徐達遠的審問,一般人達不到這個層次,掌控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上,雖然沒有理論知識,可實際經驗無人能及。 不知過了多久,婁三峰張開眼朝著徐達遠伸出兩根手指。 “能給我一支煙嗎?” 徐達遠掏出一支煙,在煙盒上用煙蒂敲了敲,隨后送到婁三峰嘴邊,幫他點燃。 猛吸了兩口,婁三峰被嗆的不斷咳嗽,眼淚鼻涕都下來了,不過還是沒有丟開那根煙,就這樣咳著抽著,直到燃盡,徐達遠遞過來那個當做煙灰缸的紙杯。 煙蒂丟進去,滋啦一聲化作一絲白煙,好像最后一絲抵抗消散一般,婁三峰看向徐達遠,說了句謝謝。 “雨菲,給婁三峰倒杯水?!?/br> 劉雨菲沒有說啥,起身給婁三峰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扭掉蓋子,直接給他水瓶,這是刑警隊的規矩,瓶蓋屬于危險品,萬一吞了,那就是審問事故。 婁三峰這次沒有拒絕,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瓶,抱著水瓶緩緩說道。 “需要我從什么時候開始說起?” “你隨意,你想從小時候講起也行,從認識陳剛開始也行,或者從認識方悅開始,哪個時間節點都可以!” 婁三峰點點頭,緩緩講述起來。 “我對我父親,七歲之前沒什么印象,在我五歲那年,我媽死了,她身體一直不好,我的記憶中,她跟我說的最多的就是抱怨,抱怨我父親的濫情,抱怨我兩個哥哥的早逝,抱怨因為我的出生,她的身體垮掉了。 如果說童年最幸福的時候,就是她死后,我被送到外公家兩年內,我外公很喜歡書法,我就耳濡目染跟著他寫字,雖然也會被說,可我知道他對我很好。 七歲上學時候,外公意外去世了,我發現凡是跟我親近的人,都得不到善終,我被送回大院,那個環境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那些孩子不是給我起外號,就是欺負我,有一次逼急了,我跟他們打了一架,正好趕上我父親回來。 他用皮帶抽了我一頓,肋骨斷了兩根,我躺了兩個月,他的厭棄沒有掩飾,但凡找到任何一個借口,都是對我一頓暴打,我知道他是因為我的母親討厭我,可這不是我能選擇的,甚至我都不能逃。 也是那時候,我發現我心里有了另一個‘我’,那個‘我’暴躁易怒,不斷罵我,甚至說我是廢物,問我為什么不反抗,既然恨他,那就殺了他,我當時被腦子里面這個‘我’嚇壞了。 在我休病假上學后,班里唯一一個對我關心的人就是方悅,她是那么美,無論男孩女孩都喜歡跟她玩兒,可我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是每天快快樂樂的上學,不是想著如何玩兒,就是想著如何學習,而我是每天想著如何不被毒打,或者去干點什么,跟父親錯開回家的時間,減少碰面。 六年的時間,我就那樣默默看著方悅,即便我對他惡語相向,她也只是笑笑,那笑容能烙印到我的心底,可心里那個‘我’想毀掉那張臉,讓她不再展示給任何人看,我被這個想法震驚了,所以初中沒有跟方悅選擇一個學校。 之后我當兵了,不為成為跟我父親一樣的人,我只是想逃離他的掌控和折磨,那幾年我活得開心,表現也被領導賞識,我還學了開車,心里那個‘我’也沒出來鬧騰,一次外出去幫扶對象家里走訪的時候,我見到了陳剛。 就像你說的,我一眼就發現,這個小子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領導也開玩笑,說這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吧,看著陳剛驚慌的神情,還了解了他的境遇,我當時表了態個,他的幫扶我個人承擔。 之后我開始調查,一切進行的不順利,畢竟陳剛的信息很少,我又不能總出來,直到我轉業前夕,我才確認他的身份,只是這期間心里那個‘我’有一次差點打傷人,我漸漸發現,有些控制不住他。 至于陳剛的媽,我也想起來,當年我被打斷肋骨的那次,不單單是因為我打架,而是那個女人去找過我父親,她想母憑子貴,想成為我父親的妻子,可他直接拒絕了,一貫的冷血無情,提褲子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