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8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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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立刻感慨道:“唉,可惜這世道就是不讓女子考學呀,不然以你的學問,跟他們正面廝殺就是,哪用得著這樣處心積慮只為了吸引他們注意力呢!真氣死我了?!?/br> 蔡婳頓時笑了。 “你呀,有時候也不能這么想事情,我固然是不能科舉,失去了許多機會,但男子中也有許多人因為命運捉弄不能發揮才能的,比如秦翊和賀南禎,不是照樣有志不能伸?” “但他們不是所有人都不能科舉啊,女子卻是所有人都不能考,無論才學高低,貧富貴賤……” “那女子也有自己的上升方式啊,比如嫻月,她不必刻苦讀書,就可以擁有許多人考中狀元也沒有的權勢和財富,雖然是假賀大人之手,但男子就沒有這條路?!辈虌O笑著勸她:“萬物負陰而抱陽,盛極則衰,陽盡陰生,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絕對的好或者絕對的壞呢?” “我就不信這個,照這樣說,這世上的人都沒有在干事了?”凌霜不買賬道:“京城幾十萬人,就建成這宏偉的都城,我不信男子掌握天下的權力和財富,沒有建成一個偏向他們的世界。 當然,我相信用道家的說法,天道循環,陽盡陰生,遲早世道會輪轉回來,女子也會和男子一樣擁有權力和財富,不必假手任何人?!?/br> “只可惜那天可能我們都看不到了……”蔡婳笑道。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想想也不錯嘛?!绷杷残Φ?。 兩人向來聊得來,晚宴后住在嫻月這里,也是一直說個不停,把嫻月都看醋了,道:“當初出嫁時那樣舍不得,我還以為真是一刻都離不開我呢,現在住在我家,還整天黏著蔡婳呢……” 凌霜也故意氣她,道:“你不是有探花郎了嗎,還記得我們???” 嫻月吵架沒輸過,立刻道:“你放心,蔡婳也遲早有探花郎,看你怎么辦,到時候可別又回來找jiejie了?!?/br> 她到底不懂蔡婳,不明白,蔡婳等的哪里是探花郎呢。 其實依凌霜的意思,這時候就算趙擎回頭又有什么意思呢,不過是見機行事罷了,還不如一意孤行走下去,這天下男人多得是,誰不能談楊朱呢? 但蔡婳只是笑著不辯解。 第163章 我們 趙擎也確實沉得住氣,嫻月的曬書宴后,滿京城都知道新科探花要找的是能和他論楊朱的女子了,趙擎那邊只石沉大海。 蔡婳也還算沉得住氣。 五月初,崔老太君家孫兒洗三,按道理,閨閣小姐是不用去的,但崔家近年敗落,婚喪嫁娶常有人借故不去的,卿云感激崔老太君性格剛正不阿,把她當成自家長輩來尊敬,連嫻月也給卿云面子,親自道賀。 蔡婳和凌霜自然也都去了,蔡婳還好,凌霜一去,秦翊也去了,倒把崔家少爺弄得不知怎么接待才好了,好在他只是露了個面就走了。 崔老太君為人正直,倒也不把這事當成是什么了不得的榮耀,對蔡婳和凌霜也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樣接待。 崔家和趙家是姻親,趙夫人親自道賀,但趙擎顯然是不會來的,所以凌霜也沒覺得有什么事,去崔家的外府逛了逛,看到了崔老太爺當年的下馬石,還有先帝御筆親題的一塊匾額,崔家雖然敗落,舊日的架子還在,下馬石都生了青苔,當年的正堂雖然收拾得整潔,但東西都眼見著破敗了,真有種碑沉漢水滄海桑田的感覺,凌霜手摸著正廳的柱子,京中大小宴會她參加了三四十場,唯一比得上秦家的柱子的,也就只有崔家了。 她想和蔡婳聊聊這滄桑感,過去找她,卻見到玉珠碧珠面有得色地從畫堂里面走出來,進去一看,蔡婳眼睛都紅了。 “怎么回事?她們又欺負你了?”凌霜問道:“要不要我去教訓她們一頓?!?/br> 蔡婳勉強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能隨便讓人欺負了,別傻了?!?/br> “那你哭什么?”凌霜問道。 嫻月看不下去,過來把凌霜弄走了,等到了沒人地方,才悄聲告訴她:“趙家向三房提親了?!?/br> “趙景?”凌霜驚訝地問:“求的玉珠還是碧珠?” 嫻月被她氣笑了。 “你笨起來也是真笨啊,趙景怎么可能求娶三房,他要看得上,早求了。哪會等到現在。這些小姐里除了卿云,他看得上誰? 如今卿云退了婚,他更加憋了一口氣在心里,不找個比卿云出色的,怎么會甘心?他們母子倆眼睛都長頭頂上呢,虧你想得出來?!?/br> “那是哪個趙家?誰提親?”凌霜滿頭霧水。 “當然是趙修啊,難不成是我?”嫻月嫌棄地道:“趙修是好美色的,自然是看中玉珠了,他爹反正不管他,他看上誰就讓趙夫人來提,趙夫人巴不得惡心咱們家一下呢,自然屁顛屁顛過來提了?!?/br> “誒,雖然也知道他心性未定,但這移情別戀也太快了。你成婚才多久,他就釋懷了?”凌霜嫌棄地道:“怪不得呢,上梁不正下梁歪?!?/br> 嫻月頓時笑了。 “誰移情別戀了,哪有情,他單相思而已。你可別在這敗壞我名聲?!眿乖掳阉~頭點了一點,道:“行了,別在這歪纏了,還不去安慰下蔡婳,她心里可難受了?!?/br> “這有什么可難受的?” “聽聽,這也是圣賢書讀出來的?!眿乖滦λ骸耙勤w修真和玉珠訂了婚,趙擎和蔡婳更沒可能了。 雖然趙擎續弦也多半是娶年輕小姐,但要是和自己兒子娶了一家出來的,又是同輩,豈不被人笑死了?做大官的更忌諱這個,一輩子的把柄呢。你快去寬慰下蔡婳吧?!?/br> 其實凌霜也不知從何寬慰起,進去在蔡婳身邊坐了一會兒,總想不到話頭,反而蔡婳自己苦笑,道:“都說道然自然,冥冥中自有天意,該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來。虧我自詡道家,卻勉強到這地步,實在是可笑?!?/br> 她這句話一出來,凌霜就知道她是放下了。 果然,這次嫻月再策劃端午宴的時候,蔡婳就認真參與進來了,認真出主意道:“從來京中聚會只知道曲水流觴,要我說,不如認真做個詩會,正好端午也適合作詩,屈子的現成典故都在……” 嫻月雖沒全部采用,但也覺得耳目一新。 兩人商議了許久,這次卿云卻沒提什么意見了,只是等凌霜和自己獨處時,認真問她:“你覺得崔老太君如何?” 凌霜不解:“怎么忽然問起這個?崔老太君為人自然極好,值得敬重?!?/br> “你不是一直想找個人讓蔡婳認親嗎? 咱們家老太君那邊是不太可能的,她一直說愿意,其實也只是敷衍你呢,蔡婳雖好,但嫁去別人家里,從媳婦做起,也要至少十年才見成效,她未必見得到,又怕蔡婳不回報,白出一份嫁妝,所以敷衍你?!鼻湓茥l縷清晰地道:“所以我認真在心里籌謀了一下,太妃娘娘那邊只怕不成的,嫁趙擎她還有可能做個順水人情,嫁別人是不成的,只有崔老太君,又正直,又憐貧惜弱,只是崔家如今也有些蕭條,不知道蔡婳是否樂意?” 凌霜一聽,眼睛都亮了:“我問蔡婳去!” 卿云連忙拉住了她,責怪地道:“你別這樣見風就是雨的,事緩則圓,這事是個尷尬事,你想想,要是事還沒做成,先說得雙方知道了,但凡沒成,雙方都要疑心是對方看不上自己。多傷人? 依我看,我們先旁敲側擊套套她們的話,要有九成把握,才好開口。不然結親不成,反成仇了?!?/br> 凌霜嘿嘿笑了兩聲,想起了自己當初勸婁老太君認蔡婳不成,兩人反而大吵一架的事。 “行,就按你的方法來,不過時間還是緊點,我看那探花郎盧鴻,也有點驕矜,只怕勢利?!?/br> “大家子弟都有點驕矜的,是習慣了這腔調。 他們自己習以為常,常常提及身份,有時候傷觸了別人,自己還不知道呢,未必就是勢利,你先別下定論了?!鼻湓朴謩竦?。 “行,我先不下定論,橫豎這次端午之后就知道了?!绷杷溃骸拔蚁忍娌虌O謝謝你了?!?/br> “你呀,別老替蔡婳謝來謝去的,你這樣說話,蔡婳不介意,是她大氣,但你自己有時候也得體諒她的處境,她如今窘迫,你寬裕,正該你體諒她的心情才對。 你們是要做一輩子朋友的人,多留點余地總沒錯?!鼻湓朴终J真教她。 “知道了。 我不替蔡婳,就是我自己謝謝你,多謝夫子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實在受益頗多?!?/br> 凌霜故意逗她,還特地朝她揖了一揖,這才跑了,留下卿云無奈笑著,看著她跑開了。 端午節很快就到了,嫻月的端午宴辦得非常妥帖,畢竟已經有了經驗了。 唯一不太圓滿的,是賀大人這幾天都忙得很,官家對這個門生比自己皇子顯得還親近點,凡事都帶著他,蔡婳看著,有點擔憂,私下跟凌霜道:“圣上春秋已高,天下遲早是東宮的,你多勸著點賀大人,要留抽身退步的余地,不可和東宮結仇,要敬東宮,但又不能在圣上面前顯出來。這話我不好說,你千萬說給嫻月和賀大人?!?/br> 凌霜和她結識許久,仍然會被她的通透驚訝到,這番話,連朝堂上的老大人都未必說得出來,畢竟人性貪婪,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時候,誰會想到抽身退步的事呢。 她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神情,認真道:“你放心,我一定找個時間勸誡他們,就是他們不聽,我也會替他們籌謀呢?!?/br> 蔡婳這才稍微放心下來,倒不是因為凌霜,而是知道凌霜身邊就有位抽身退步的高手——秦家和官家周旋數十年,整整幾代人,手段是沒得說的。 可惜凌霜正經不了半刻鐘,立刻又笑著開玩笑道:“話說回來,真正難抽身退步的還有一位呢,賀大人倒好撤退,他是能臣,不是權臣,真有那么一天,捕雀處還是捕雀處,只怕聽宣處,是要天翻地覆了?!?/br> 說她不正經,其實她也懂。賀云章是天子的利刃,利刃總沒有錯。 趙擎卻不同,聽宣處是棵大樹,根深葉茂,層層疊疊,在朝堂中盤根錯節,真到了改換天子的時候,一定是要連根拔起,換自己的親信上位的。 蔡婳聽了,便不言語,許久才道:“趙大人那么厲害,自然早就籌謀過了,又何須我班門弄斧呢?!?/br> 其實趙擎這人,倒真是個標準的權臣,連子弟都不怎么培養,一個獨子趙修,養成了京中王孫里少有的毫無心機的家伙,倒真有點“但愿吾兒愚且魯”的意思了。 誰能想到呢,看起來最沉穩持重的趙大人,行事卻是最極端的一個。 早早勘破富貴傳不了子孫的道理,索性連管也不管了。 也難怪蔡婳斗不過他。 凌霜自覺上次夜訪已經是把自己能用的招數都用了,實在是黔驢技窮了,可能正應了蔡婳的話,不是她的,強求也不來,還不如憐取眼前人,好好看看新科探花郎吧。 可惜探花郎也不堪大用,再怎么用卿云的道理來看,也太過于在乎門第了點,看得出新科有些寒門士子已經被他們惹惱了,自覺團結在狀元周圍,探花郎反而和京中王孫走近了點,趙修臉皮也是夠厚的,前腳剛跟玉珠提親,后腳又來參加嫻月的宴席了,還是一副呆呆的樣子,盯著嫻月目不轉睛地看,凌霜看著都好笑,只可惜賀大人不在,不然只怕身上殺氣都要出來了。 她也知道蔡婳心中對盧鴻這言必稱門第的模樣看不上眼,索性叫來秦翊和賀南禎,道:“盧鴻那樣子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們上去,震嚇他一下,一個晉地士族,什么五姓七望,說了幾百遍了,賀南禎你祖上不是晉地的嗎?” “賀家在秦晉確實是大家?!鼻伛粗徽f了這么一句。 凌霜立刻就知道賀家厲害了,秦翊這家伙,血芝在他那,都只有一句“不太常見”,能說賀家是大家,那賀家只怕是真厲害了。 “賀侯爺祖上可是軍功起家,”秦翊的小廝立刻忍不住道:“前朝末年的時候,五姓七望都跟著狄王在關隴起兵的,潼關一戰,賀將軍把前朝的王侯都殺得絕了種,還說什么五姓七望?!?/br> 賀南禎只是微微笑,一副老實模樣,道:“哪來的話,說得這么恐怖,我可不殺人?!?/br> “行了,叫你去震嚇一下盧鴻,別在這扮老實人了,你們素日欺負趙景和姚文龍的威風呢?!绷杷仓浪菬o利不起早的,道:“放心,一定有好處給你?!?/br> “什么好處?”賀南禎笑著問道。 “你想要什么好處?”凌霜問道。 “他想要你jiejie跟他道謝?!鼻伛丛谂赃叺?。 賀南禎反應極快,用手肘將他一頂,秦翊立刻還手,兩人又開始角力起來。 “你們幾歲了,說正事呢,別在這鬧?!绷杷€蒙在鼓里,把他們罵一頓道:“你們跟賀云章不對付沒關系,再拿嫻月開玩笑,看我不揍你們才怪呢?!?/br> 她催著兩人去了宴席上,果然兩人一露面,進士們都消停許多。 倒是團結了起來,本來因為門第都分成了兩派,一見了這兩人,大家都成了寒門,也就自然成了同一派了。 蔡婳耐心在席上待到了深夜,嫻月畢竟年輕,不好做媒,所以讓云夫人在旁敲側擊套盧鴻的話,其實云夫人也有點太年輕了,又過于美貌,盧鴻自詡五姓七望,世家子弟,實則跟秦翊賀南禎這種錦繡堆里長大的還有些差距,也不如趙景優渥,所以偶然有點目眩神迷。 食色性也,蔡婳也不覺得有什么,她向來習慣等待,所以這時候也不驕不躁,慢慢等。 凌霜都已經因為無聊跑出去三次了,她只是安靜飲茶。 如果一定要問她,趙擎有什么特別的話,那大概就是,至少有一刻,他見過了花信宴上所有美貌小姐,溫柔的,烈性的,嫻月這樣的嫵媚裊娜,卿云那樣的端莊貴氣,乃至于荀文綺的家世,黃玉琴的尊貴,但在某個湖邊的下午,春日的午后,他只對她動過心。 不為她會注公羊,不為她會聊楊朱,只是因為她是她,他看見了蔡婳,欣賞蔡婳,愿意陪她走一段路,去幫她的朋友。 只是這點喜歡,還遠遠不夠。 不夠他解釋春日宴,不夠他來提親,甚至不夠他在看見火樹銀花的時候想起她。 所以她今天才會坐在這里,安靜地等待一場談話的結果,好嫁給一個也許永遠都不會喜歡上她的丈夫。 蔡婳安靜等到亥時,等到宴席將盡,人人散去,云夫人才過來笑道:“事情已有七分了,放心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