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8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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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家卻似乎不愿意放過她。 “朝廷命婦,是要做世間婦人表率的。 秦家又有這樣大的家業,地位尊崇,京中世家都仰仗你家為榜樣呢,要是世間女子都信了你的歪理,無人婚嫁,誰來繁衍后代,國家如何,社稷如何?” 凌霜的手握緊了。 賀云章其實隔得近,可惜并不了解她。 秦翊站在花廳的欄桿邊,看一眼她整個人隨著官家說的話,慢慢繃緊了,就知道她要說話了。 凌霜從來不留指甲,也覺得此刻拳頭握得太緊,幾乎要把手掌刺穿了。 不該造次的,這是帝王,一怒而山河崩,就算有滿腔的不贊同,也只好忍住罷了。 她昨晚和云夫人說時代,說洪流滾滾向前,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是被裹挾著的普通人,盡管沉淪下去諸多危險,但誰又能抓住河邊的亂樹,擺脫洪流呢。 大部分人連伸手的力氣都沒了,只能被時代卷著往下走。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霸王最后也自刎烏江,誰又能與天下大勢作對呢? 但如果說有一個人能改變時代的話,就是坐在她眼前的這位了。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從來官場是上行下效,只要坐在皇位上的人做出稍許改變,一層層加碼,到了底層,造成的影響,就真的能改變這個時代。 原來諫臣是這樣想的,只要能貫徹自己的道,冒點風險也沒什么。 嫻月回去一定要罵自己的,蔡婳也一定生氣,但凌霜還是要說。 那天她和秦翊論政,說朝中派系割據,江南派,秦派,晉派,還有個董大人帶出的仕林派,把個朝堂攪得烏煙瘴氣,許多事根本施行不下去,江南派把著當地的官府,晉派卻占著市舶司,互相推諉,又朝令夕改,把商家逼得在中間兩頭受氣,無所適從。 秦翊聽了一會兒,卻淡淡道:“你把他們看作各地的代表,就明白了。 江南派重商,想開海運,晉派卻想田有人守,地有人耕,不讓農民被商行引走,秦派是門閥,仕林派都是寒門舉子,各有各的利益,各發各的聲音。官家才好判斷權衡,施行政令?!?/br> 但這么多派系里,卻沒有一個是女子的代表,老太妃已經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也不過是在花信宴上干著官媒的事而已,沒人說過女子終身被困在內宅,面對人生的變故該向誰求助。 沒人約束一下如今吃喝嫖賭俱全的京中王孫,只是催著她們嫁,將她們一個個送入別人家,至于別人的家里有沒有活路,他們不管。 而她站在這里,是天賜的機會,盡管她知道官家多半不會聽,就算聽了,也當她是瘋話。但她不得不說。 因為她之前沒有人說,所以才輪得到她來說,冒著危險說。她若再不說,后世的女子更難開口。 也許到那時候,女子連說話都成了僭越,更別說面圣了。 “圣上說的固然沒錯,只是口耳相傳,以訛傳訛,把民女的話傳錯了?!绷杷犚娮约旱穆曇暨@樣說道。 官家何許人也,對于戰戰兢兢的服從,他看膩了。 但要是稍有反意,哪怕是藏在恭敬的詞句后,他也能立刻察覺。 果然他就皺了眉。 “不是你說京中的王孫配不上女子,要女子團結起來,都不嫁人,怎么成了別人誤傳了?” “回圣上,民女說的是,正是因為女子不得不嫁,而且人人都要嫁。 所以才把京中王孫慣得這樣有恃無恐,民女在花信宴上看見的女孩子們,個個都蕙質蘭心,品性良善,就有一兩個例外,也極少。 但京中王孫卻眠花宿柳,或賭或嫖,整日斗雞走狗,不受約束。 這樣下去,于國家社稷也沒有好處,所以民女才說了那些話,是想逼男子上進,被人誤傳了……其實當時民女jiejie就代娘娘教訓過我了,民女也反省過了……” 她還不忘提一下卿云,橫豎話遲早會傳到老太妃那,讓老太妃對卿云更喜愛點,也不是什么壞事。 但她這番話顯然觸怒了官家。 “荒唐!”官家道:“從來婚嫁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京中有花信風習俗,也不過是為了長輩相看,你這話是要鼓動女子自行挑選了……” 賀云章見狀,意圖解勸,道:“官家,” “你也用不著說情,我知道她是你正經親戚?!?/br> 官家朝他道,又把外面的秦翊也點了一下,道:“文遠侯府訂親,以后就娶這樣的侯夫人?” 秦翊一言不發,只是上得廳來,站在旁邊,垂手聽訓的樣子。他和官家不怎么對話,有話自然有人替他說。果然董大人就上來勸道:“圣上,據說已經稟過祖宗了,不好退得。 清河郡主娘娘也說,難得年輕人自己看中,管不得的。圣上寬宏大量,饒恕則個?!?/br> 官家一副余怒未消的樣子,仍然朝凌霜道:“要不是看先太后面子,今日豈容你說這些瘋話,朕只知道江南風氣壞了,不知道竟壞到這地步,瞧瞧你們這樣子,女子還要爬到男子頭上了。 竟不用問,婦道婦德是一點沒有了,這樣縱容下去,天下還不大亂?女子不嫁,百姓如何繁衍?妖言惑眾!” 凌霜沒說話,只是跪了下來。 “圣上訓斥,民女不敢辯駁,但女子雖是婦道人家,地位不如男子,也是圣上的子民。請圣上寬宏大量,容民女闡述道理。 民女的話,不是禍國殃民的瘋話,反而是為黎民為社稷著想?!?/br> “你說就是!朕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么花來!”官家果然入彀。 凌霜伏在墊子上,仍是跪伏求情的姿勢,雙手也放在額前,聞見墊子上的熏香味。 “回稟圣上。 圣上所擔心民女妖言惑眾,女子地位高了,就不嫁人了,影響百姓繁衍,這是圣上的仁心。 但民女不才,也曾讀史,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與越國百姓休養生息時。 頒下法令,但凡百姓家,生女賞豬一頭,生男賞狗一頭,是把女子看得比男子更重的。 女子生孩子,要懷胎十月,男子再多,也要由女子的數量來決定人口。 圣上請想,越王勾踐何等英才,他能看出繁衍人口重要的是女子,而不是男子,只有女子過得好了,百姓才能繁衍生息。 圣上有堯舜之德,民女不敢指點圣上,只敢以越王的典故為比喻,請圣上深思。這是其一?!?/br> “其二,圣上說江南民風亂,女子地位高,民女幼年曾居江南,深知不然。如今世上男尊女卑,生男子,繼香火,傳家世。生女子,嫁他人。 百姓也不傻,都知道養兒子賺,養女兒虧,所以民間溺女風氣盛行。 民女幼年在江南,江南也一樣溺女,最嚴重的地方十存二三。 如今廳中也有江南官員,圣上問一問,就知道民女所言非虛?!?/br> 凌霜伏在墊子上,背脊微微顫抖,道:“民間溺女,花樣百出,溺死,碾死,拋進山林,埋在門檻路口,只怕女兒再來投胎。 虎毒尚且不食子,百姓如此恨自己親生骨rou,都是因為世上女子地位太低的原因。 百姓生下女兒,嫁去別人家,如同幫別人家養的,誰會讓女兒活下來? 就算活下來,愿意養女兒的家也會被拖累,被溺女的家庭淘汰,所以溺女之風,愈演愈烈。 但在揚州鎮江等地,女子能從事紡織業,能經商,能拋頭露面,頂門立戶,傳承家業和姓氏,所以女兒才有機會活下來。 否則人人都只想傳承自家的香火,而把女子棄如敝屣,圣上既然想要繁衍人口,讓國家強盛,更該提高女子的地位,否則女子生下來就被殺掉,誰來嫁人?誰來繁衍人口? 圣上說江南女子地位高,是風氣亂,民女卻覺得,只有女子地位高的風氣,才能讓女子活下來,請圣上深思?!?/br> 官家做了三十年圣明天子,自然知道民間溺女的弊病,她這番話乍一聽驚世駭俗,實則條條是道,官家竟也一時忘了發怒,沒有反應。 凌霜見官家沒有打斷,這才說出第三段話來。 “其三,圣上說要社稷穩固,天下太平。 其實天下女子越少,男子越多,貧者不得其妻,游蕩閑散,集結成亂。 民女不才,也讀過些書,也知道,但凡每朝每代,無家的單身男子越多,朝代就越亂。 如今法令縱容底層的百姓,溺女棄女,賣妻鬻妻,虐待妻子,男子殺妻罪減一等,女子殺夫罪加一等,女子受苦受難,全不過問。 看似安撫了男子,實則是飲鴆止渴,我國中女子越來越少,單身男子越來越多,就算逼著所有女子都嫁了人,還是不夠,游散男子集結作亂,為匪為盜,掠奪民間,遲早釀成大禍,這是取亂之道?!?/br> 凌霜抬起頭來,仍然垂著眼,但卻語句清晰地道:“圣上是堯舜之主,民女是大周百姓,哪有不盼望社稷安穩天下太平的。 民女今日斗膽,進了一篇諫言,不敢言政,只求圣上明察,以越王勾踐為鑒,獎賞生女之家,提高女子地位,開女學,立女戶,讓女子有機會施展才華,和男子一樣頂門立戶。 這樣方可解除天下的隱患,只要四海升平,社稷安穩,我雖死無憾?!?/br> 一番話說下來,別說官家,滿廳的官員都聽愣了。 原本只當是官家訓誡個無法無天的瘋小姐,沒想到竟然被她認真勸諫了一番,說得還條條是道,讓人一時竟想不到如何反駁。 官家也失了態,有點瞠目結舌,還好旁邊內侍鮑高見機,怒斥道:“大膽,誰跟你‘你呀我呀’的,在官家面前還敢稱我,哪來的鄉野村婦,還不告罪……” 凌霜對這一套也是熟的。于是又低下頭去磕頭,做心悅誠服狀。 “民女不過是鄉野村婦,不懂規矩,這些話也不過是我一點淺陋見解罷了,圣上英明睿智,自然早就想到了,民女班門弄斧,讓圣上貽笑大方了。請圣上大人大量,恕民女無禮吧?!?/br> 官家這才好借坡下驢,咳了一聲,皺眉道:“果然是秦家的人,瘋也瘋得別致些。一個婦道人家,真當自己是女中諸葛了? 算你還知道進退,下去吧,以后這些瘋話少說,別連累秦翊也跟著你丟臉?!?/br> “謝圣上開恩,民女告退?!绷杷?。 她自然知道,皇家的體面重要,駁得倒就駁,駁不倒就是“你這些瘋話”。 但她從來也沒想過駁倒官家,她那番諫言,已經是極猥瑣,幾乎是站在世間男子的立場上說話了,把女子都快說成了繁衍的工具,這才有機會能說完。 但就算這樣,也不知道官家聽進去多少。 又愿意做多少,飲鴆止渴雖然危險,但誰不是只管眼前安穩,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哪怕只要聽進去一點,也不枉了她今日回去被嫻月和蔡婳痛罵了。 這樣的話,她作為女子不說,難道指望滿朝的大人們說嗎? 秦派為秦派說話,江南派為江南說話,男子自然只為男子說話,說是大人們對自家女兒也愛若珍寶,但那終究是對寵物一般,誰又愿意為她的終身和地位謀一謀呢。 第160章 火焰 凌霜下了花廳,看自家娘親等在廳外的焦急眼神,把爹的手都掐青了,只怕挨完嫻月和蔡婳的,還要被娘罵一頓呢。 凌霜仗著這時候圣上沒走,她們都不敢逮自己,出了花廳,一溜煙跑到后院去了。 準備找點東西吃了,免得晚上宴席,圣上回宮了,剩下婁家自己人,她們三娘教子,圍著自己教訓。 她向來躲得好,正在薔薇架后看丫鬟們來往,后面繞出一個人來,秦翊笑道:“婁小姐好口才,隆中對也不過如此?!?/br> 史上善于進諫的女子也有,只是都是后妃,她是秦翊的未婚妻子,圣上不好說,只好罵她自以為是女中諸葛。 但圣上罵她,秦翊偏用諸葛亮來比她,當年諸葛先生南廬高臥,隆中對三分天下,何等心胸,秦翊這馬屁倒是拍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