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7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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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妃也笑了。 “賀大人是說笑呢,咱們可別當真,文郡主,快來坐下吧,你是正經長輩,等會新人行禮,還是要拜你呢?!?/br> 文郡主本就是強撐病體來受禮的,要不是官家主婚,她大概就要托病不起來了。讓新人二拜高堂的時候拜牌位去。 聽到這話,也只能強撐著對老太妃微笑,緩緩在賜的座位上坐下來。 隨著主禮官唱禮,鼓樂齊鳴,丫鬟婆子們簇擁著新娘子走上堂來,嫻月舉著扇子擋在面前,緩緩走上堂來,雖然不露面容,但身形窈窕,意態風流,也讓人浮想聯翩,不由得讓人想起京中的傳言,說婁家二小姐容色傾城,才讓云端之上的賀閻王也沾染了凡塵。 喜娘拿上紅綠牽巾,新人各執一端,嫻月被喜娘攙扶著轉過身來,朝外拜天地,跪下去時,看見賀云章側過臉來,朝自己微微笑。 她知道他是讓自己安心。 不要因為官家主婚而心生畏懼,這仍然是他們一生一次的大婚,她才是今日的主角。 “一拜天地?!?/br> 禮官唱禮,喜娘牽著嫻月轉身,對著官家和老太妃以及文郡主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惫偌翌D時笑了,不知和老太妃說了什么。 滿堂頓時都笑了,嫻月也不知是說了什么,只猜想是官家開了什么玩笑,不由得耳朵發燒。 “夫妻對拜?!?/br> 喜娘又牽著她轉身,和賀云章對面站著,引著她跪下去。 錦緞的墊子上,繡著纏枝蓮的花樣,萬字不到頭,福壽延年,當中是滿池嬌,荷葉荷花,茨菇葉,水波紋,襯著中間一對交頸鴛鴦,情意綿綿。 嫻月的臉立刻就紅了,她低下頭去,看見賀云章認真地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也低下了頭。 額頭碰到了錦緞的花紋,金線微涼,她知道那是繡的鴛鴦的頭,金羽輝煌,卻有一道白,寓意是白頭偕老。 從今往后,他們是夫妻,世上最親密也最綿長的關系,共享榮華與富貴,也分擔危險與驚疑,京城茫茫人海,千家萬姓,他們是彼此最親近的人,將一起渡過這一生,直到生命的盡頭。 “禮成!送入洞房!”禮官高聲唱禮道。 夫人們簇擁上來,歡聲大笑,有開玩笑的,有恭喜新人的,有取笑的,說著“賀大人的耳朵怎么紅了” “可見到底是結婚難,比捕雀處的事還難呢,把我們賀大人都窘壞了”,姚夫人尤其賣力,大概是早聽說官家喜歡自稱富貴田舍翁,又受了姚大人的指點,有意在官家面前戲謔,高聲道:“不是讓‘送入洞房’嗎?怎么還不送進去呀,我可等不及要鬧洞房了!” 頓時眾人一陣哄笑,夫人們哪里還等得,七手八腳簇擁著新人往洞房去,云夫人竭力阻攔,也只能被推著走,等到官家笑道:“早聽說民間有鬧洞房的習俗,朕也少不得要看看了?!?/br> 嫻月被她們推著進了洞房,倒是布置得十分華麗,內外屏風隔開,內室當中一張拔步床,紫檀木鑲了各色螺鈿寶石,外面欄桿雕的流云百福,花窗上垂雕薔薇,里面則是百鳥朝鳳,可不是虛指,據說百鳥都有名字,百鳥百德,仙鶴長壽,孔雀美貌,大雁忠貞,喜鵲吉祥,鴛鴦琴瑟和諧……百鳥有一百種好的寓意,拱衛當中的鳳凰,寓意百鳥之王,是嫁女的最高規格,也是娘家的宣告——這是我家養出的鳳凰般的女兒,嫁到你家,如鳳歸巢,你家也最好如鳳凰一樣珍惜她。 這其實是婁二奶奶為卿云置辦的嫁妝,一張拔步床,在江南又叫千工床,因為要三年才能做成,不折不扣,要一千個工日,價格高昂勝過田宅,婁二奶奶當年的嫁妝中本來也有一張,后來家遭變故,做不成了。 所以她也常遺憾,當初卿云的婚事定下,打牌時夫人開玩笑,夸她命好,她還笑道:“哪里命好,一輩子也沒睡過一張拔步床?!笨梢姸旰筮€記得這遺憾。 但她沒有的東西,她就做給她女兒。 先做卿云的,滿心以為卿云先嫁,沒想到卿云退了婚,峰回路轉,嫻月先嫁。 說她真偏心,其實也有點冤,雖說是官家主婚,嫁的賀家,但這樣的拔步床拿來陪嫁,足以證明在東西上她待嫻月和卿云是一樣的。 果然夫人們就交口稱贊,人人驚羨,說的是“到底婁二奶奶疼女兒,這樣費工的床,早三年就在準備了” “這真是真真的千金小姐了,這張床做下來,趕上城南一個小院子了”,本來京中就有數嫁妝的習俗,有夫人眼尖,立刻道:“還有這些箱籠,這些陪嫁,怪不得都說二奶奶疼女兒呢……” 官家雖然不懂這些東西有什么稀奇的,但看到民間這樣習俗,還是笑瞇瞇。 其實鬧洞房,看新娘,是難得男女可以混雜一室的時候,除去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爺們,親眷家的年輕子弟也好,孩童也好,都會來湊一湊熱鬧。 至于夫人們更是全員出動,像黃玉琴這樣訂了親的小姐,也都會過來看新娘,叫做沾喜氣,所以連荀文綺她們也在列,只是被丫鬟簇擁著,不站在人群前面而已。 但老太妃作為長輩,對這樣開放風氣其實是有點看不慣的,又怕官家看見,覺得民間這樣男女混雜,禮崩樂壞,有傷體面,總之小心點總是沒錯。 所以不讓這些夫人們肆意調笑新人,怕她們說出不好聽的話來,讓官家聽到,于是催促道:“新娘子都坐下了,先卻扇吧,探花郎好文才,卻扇詩一定寫得好?!?/br> 她這話不僅夸到了官家心坎,也給抱著手在旁邊的凌霜找到活了,她對于這些數嫁妝之類的事都毫無興趣,總覺得是在慶祝嫻月嫁到別人家了。 只有卻扇詩還有點意思,可以趁機考一考狀元郎。 凌霜雖然整天嫌程筠的學問不精,但程筠今年春闈,低低中了個舉,可見科舉士子還是臥虎藏龍的,賀云章的探花郎,她早就想會一會了,其實春闈也有大年小年之分,據說賀云章那年還是大年呢,看年紀就知道,他和秦翊賀云章乃至于趙景他們年紀都差不多,他們這一撥王孫是人數最多也最耀眼的一撥,下一撥大概要等他們的下一代了。 不止她躍躍欲試,連眾人也都歡呼,夫人們都叫好,道:“娘娘說得對,早該卻扇了,探花郎的文才大家誰不想看看……” 人群里的小孩,聽到要寫詩,早就溜出去了,說著“我去叫我爹去,要寫詩了……”各自去流水席上叫自己的爹去了,官家見狀,也來了興致,在一旁的椅子上落了座,笑道:“云章今日可是要‘大考’了?!?/br> 都說天子門生,門生的學問,可關系他這個師父的臉面,賀云章的學問他是心里有數的,就算公務繁忙丟下來了,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提筆成詩不是開玩笑的。 他坐下來,看見新娘子旁邊繞出來一個穿著火紅胡服的女子,似乎在跟身邊的丫鬟說著什么,丫鬟匆匆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竟然把秦翊帶進來了,秦翊先到官家面前行了禮,官家見他仍然英武挺拔,越發有秦家人的氣度了,夸贊了兩句。秦翊走到一邊站著,和那女子對話了兩句。 “圣上,那就是婁凌霜?!滨U高不失時機地輕聲告狀:“當初芍藥宴,在太妃娘娘面前大放厥詞,說了許多瘋話……” “知道了?!惫偌业?。 倒也看不出來瘋,只是確實有點不守禮,未婚女子雖然也能鬧洞房,看新娘,但到底是大家閨秀,都有點躲在丫鬟身后,站也站在一起,或是靠著柜子,或是倚著屏風,互相依偎遮擋著,不會大喇喇站到人群中。 她倒好,直接站在新娘床邊,如同門神一般,像是護衛著新娘,不讓夫人們取笑,連她母親叫也不理。 一張臉素面朝天,只盤著個髻,簪著朵火紅的絨花,膚色雪白,十分坦蕩,簡直不像個女子了。 官家并不動聲色,當初賀明煦執意要娶那低門出身的夫人的時候,他也沒說什么,那還是正經心腹臣子呢。 如今看云夫人圍著新娘子忙前忙后,見了仍然不太歡喜,覺得這樣的女子cao持不了大事,徒有美貌,過于輕浮浪蕩了。 很快人都齊了,連對鬧洞房毫無興趣的大人也過來了一些,畢竟是考查探花郎,再加上本來跟隨著官家的宗親和近臣們,真有點春試大考的意思了。 嫻月端正坐在床上,舉扇擋面,床四周至少圍了百人,里三層外三層,都要聽賀云章的卻扇詩,也要看新娘子的面容。 這感覺像被放在燭臺下審視,但她并不慌張,反而有種平靜的泰然。 賀云章的學問,她是清楚的。 況且有凌霜在,母親也在,決計出不了什么意外。 “新娘子已經坐了床,請新郎官題卻扇詩吧……”喜娘笑著催促道。 “考官都齊了,探花郎作答吧?!惫偌乙残Φ?。 賀云章長身玉立,站在人群中,和坐在床上的嫻月相對,帶著笑問道:“不知以何為題?” 他這話問的不是官家,而是站在床邊的凌霜,凌霜早放出話來,說今天要考她。但官家只當他是問自己,道:“這還要什么題目,就以今時今日為題,寫即景詩吧?!?/br> 凌霜也不敢插話,她雖然天不怕地不怕,皇帝還是知道怕的,知道這時候要夾緊尾巴做人。 官家也好,老太妃也好,最看不慣的就是她這樣不守規矩的人。 賀云章只答了一句“好?!?/br> 旁邊賀泓早準備好筆墨紙硯,抬上小桌子來,他在眾人的簇擁著揮毫寫下詩來,一蹴而就。 第157章 卻扇 但這時候,那些老大人們和離開酒席趕來看詩的大人們的興趣已經蓋過夫人們了,眾人都圍住桌子,資歷最深的是退下去的老太師董大人,已經八十有七,賀云章寫完,他拿起來,眼睛卻不很看得清,旁邊的禮親王接過去,站到官家身邊,給官家看,代為念道:“帝重光來年重時,今歲何長來歲遲,唯有英明圣天子,憐取青青少年時?!?/br> 眾位大人聽了,都稱贊“好!” ,夫人們大多數不知道好不好,也跟著喝彩,橫豎賀大人如今炙手可熱,探花郎的詩,又差不到哪去,跟著叫好就是。 官家卻有點不買賬。 “好什么?”他有意扮嚴師,皺著眉頭道:“不好,十分不好,寓意古板就算了,怎么還重字了?七言絕句而已,連用兩個時字?實在找不到韻了?這才考完幾年,詩上面就差到這份上了?” 賀云章只是微微笑著,虛心聽教,并不辯解。 其他大人也不敢插話,旁邊的董大人卻慢吞吞斟酌道:“雖然嚴些沒錯,老臣卻覺得賀大人這詩好呢?!?/br> “好在哪?處處是漏洞呢?!惫偌胰匀话逯樀?。 “官家說以今時今日為題,賀大人卻不止寫了今日,還寫了當年呢。 用的典是李賀的典,李賀的原詩中,今歲何長來歲遲,后面跟的是‘王母移桃獻天子’,賀大人用在這里,是以王母獻桃漢武帝的典故,祝天子長壽,可見賀大人的孝心。 方才圣上見親家,感慨年華,我等愚鈍,都沒領會,賀大人卻聽進了心里,以詩來寬慰圣上,這是何等的孝心??梢娛ド想S口一句話,賀大人都記得清楚呢……”董大人雖老,講起詩來卻頭頭是道,而且句句老辣,不愧是做過三公的老臣,句句說到官家心坎里,道:“一首詩,又寬慰了圣上,又謝了圣上當年對賀大人的知遇之恩,老臣要有這樣的弟子,一生都值得了,圣上怎么反而不喜歡呢……” 其實官家也不是真嫌棄,賀云章的題扇詩,不寫給新娘,先寫給他,可見忠心,典故也用得確實好。 但他不嫌棄,董大人哪有機會對著滿堂的人解析詩里典故呢? 為君之道,喜怒哀樂都不輕易示于人,所以他盡管被董大人說得心中熨帖,還是佯怒道:“大喜的日子,又是卻扇詩,誰讓你頌圣了,朕是來主婚的,不是來喧賓奪主的?!?/br> “圣上日理萬機,還不辭辛勞,為微臣主婚,微臣感激,并非頌圣,而是有感而發?!辟R云章仍然平靜站著,朝官家淡淡笑道。 官家嫌棄道:“那也不該重韻,長詩重韻都算了,寫個絕句,總共才四句,也重韻,可見是偷懶了,詩詞全放下了?!?/br> “圣上有所不知,如今民間作詞,有個獨木橋體,又稱福唐體,全詞一韻,說是追思唐韻。 探花郎又學的是杜工部,杜工部的詩中也喜用重韻,詩論中常說,只有因詞害韻的,不可因韻害詞,要是意境好,詞字絕,就是不押韻也使得,賀大人這首詩立意極好,就是重韻,也沒什么……” 董大人畢竟老了,不懂見好就收,也是當師父的老毛病了,論起詩來沒完沒了,說話就有點不太注意了。官家聽了,神色便有點真的不悅了。 賀云章自然立刻就看出來了,道:“多謝董大人替云章說話。不過福唐體只有寫詞的,用在詩上還是不妥。 況且我也不是用的福唐體,是一時偷懶,玩了文字游戲罷了,寫詩畢竟不是寫謎語,圣上教訓得是,云章受教?!?/br> 不愧是至親君臣,他這話一說,官家立刻神色一動,明白了過來。 他說寫詩不是寫謎語,原來這詩中有個謎語,官家剛才還想呢,就是用王母獻桃的典故,只用一句就夠了,第一句帝重光,年重時,似乎沒什么意義,原來他用的“重時”,所以詩中有兩個時字,是個巧妙的謎語。 官家說今時今日為題,他偏寫當年當時,真算起來,當初自己賞識他,引為近臣,不就是春闈結束后的四月嗎? 恰好跟今時今日在一年中的位置差不多,所以才說是重時,這四句當真句句有典,絕句絕句,沒有一句是多余的。 這樣的捷才,一首詩里層層疊疊,寓意這樣深,簡直有七步成詩的意味了,自己沒看懂謎語不說,說的話也有點挑剔太過了。官家剛想說話,卻聽見賀云章道:“圣上指教得對,容云章修改一下吧?!?/br> 他又提起筆來,筆走龍蛇,是極俊秀的細楷,字字有竹林風氣,仍是七言絕句,寫完,親自遞與官家,垂頭道:“請圣上斧正?!?/br> 這樣其實是兩人私下君臣相處的做派,按禮節,哪怕是心腹近臣,遞東西都是得給內侍的,沒有直接給圣上的道理,當著眾人尤其不妥。但官家還因為“重時”的事有些慚愧,所以也沒說什么,只是接了過來,念道: “帝重光來天重陽,今歲何遲來歲長,唯有英明圣天子,憐取青青少年郎?!?/br> 剛說他韻腳不好,他就這樣隨手改了過來,句句合轍押韻,無懈可擊。 而且改的就是重時兩字,一個時字都沒有了,倒是有點探花郎的脾氣。 官家被氣笑了,倒不是真生氣,都說天子門生,師徒間是開得起這樣的玩笑的。 “算你還聽朕的話,這不就好多了嗎?”他也知道年輕人不能欺負得太過,道:“短短時間,連寫兩首,可見底子還是在的。 還記得朕當初憐取少年郎,也算你孝順,只是新娘子那邊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