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6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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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妃伴君日久,倒也沒有真被嚇到,還微笑著辯解道:“臣妾不是為了禮重而收的,是賀大人的禮送得有深意,才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br> “哦?他送的什么?”官家道:“讓朕也看看賀大人的家底?!?/br> 麗妃招手,貼身女官早有準備,端上來一個錦匣,打開給官家看,原來里面是一領潔白無瑕的白狐肷,輕厚細軟,無一不足。官家一看,更加氣笑了。 “還是前年我賜的,省到今天不穿,拿來送人,你也是有出息!” “賀大人哪是以財帛動人心,他是在用典向圣上討饒呢?!丙愬Φ?。 官家卻不理賀云章,而是轉頭朝身邊的內侍鮑高道: “鮑高,你整日覺得你比云章厲害,你倒說說,他用的是什么典,討的是什么饒?” 鮑高是內侍,雖然僥幸識得幾個字,學問到底平常,哪能回答這個問題,頓時臉色通紅,道:“圣上恕罪,奴婢不知?!?/br> “量你也不知道?!惫偌业溃骸百R大人,你既然用得了典,就給人家解解你的典故吧?” 賀云章依言,臉上也并無得意,仍然平靜,只是淡淡答道:“孟嘗君賢,秦昭王欲得天下,囚之,一食客能為狗盜,入秦營盜出狐白裘,獻給秦昭王妾,妾為說情,秦昭王這才釋放孟嘗君?!?/br> “倒難為你,刪其煩,簡其要,趕得上私塾開蒙了?!惫偌覇桋U高道:“聽懂了吧,人家拿自己比孟嘗君呢,替自己剖白,說自己是賢臣呢!” 鮑高臉色通紅,哪里敢答話,只是點頭。 官家這才轉過臉來,把匣子里的白狐肷拿出來看了看,麗妃只當他消氣了,誰知道他把白狐肷往賀云章身上一扔,道:“好好的探花郎,也學會了雞鳴狗盜的營生了。你用典也該說完,誰逼著你鉆狗洞學雞鳴了? 自己被商家女迷了心竅了,反說朕是聽婦人言的秦昭王,你還學會倒打一耙了!” 賀云章聽了,并不辯解,那白狐肷被扔在他面前,如同堆雪,更襯得探花郎容貌芝蘭玉樹一般。 麗妃聽了,頓時不干了,道:“圣上說賀大人罷了,怎么拉扯上臣妾了,臣妾幾時對圣上進讒言了。 還真當臣妾是眼皮子淺,沒見過好東西,不是看素日圣上和賀大人情分難得,生了嫌隙可惜,知道白狐肷是有典故的,想替圣上分憂,不然誰接這燙手山芋呢?” 她一面說,一面嗔道:“俗話說,君子都有成人之美呢。 賀大人自己訂了親,不知道怎么開口,才讓我向圣上求情的,人家都說,探花郎是天子門生。 放在咱們民間,父母不在了,娶親是老師的責任了,圣上當著探花郎的師父,還不給娶親,拖到了二十來歲,還要探花郎自己來cao心,已經是失職了。 探花郎自己訂了親,圣上還數落他,天底下哪有這樣委屈的事呀。 真要拖到三十歲,打光棍,看人家是說他還是說圣上!” 本來賀大人態度就極好,她這一番話,又有趣,又有道理,官家聽了,臉上怒意也維持不下去了,不由得笑了。 “可見是白狐肷的功勞?!彼蛉さ?。 麗妃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圣上胡說,我是仗義執言?!?/br> 官家招手,麗妃這才過來,依偎在他懷里,麗妃雖然位份高,其實年紀極輕,比賀云章大不了幾歲,容貌極美,身形也婉轉,不然也不能得個麗字的封號,官家對她,是有點民間富家翁對年輕美妾的縱容的。 所以官家取笑她道:“你還仗義執言,朕告訴你,他也是故意的,欺負你沒讀過多少書,送白狐肷是在罵你呢。連朕也罵在里頭了?!?/br> 麗妃并不買賬,道:“臣妾不信,憑他怎么說,也是把官家比秦昭襄王,英才蓋世,奠定千秋偉業。臣妾跟著官家做昭王妾,有什么丟人的?” 她見官家瞇著眼,似乎有被說動的意思,連忙溫言軟語,搖晃著他手臂,柔聲勸道:“大王,放過孟嘗君吧! 這可是千秋佳話,流傳至今呢,就沖這典故也該放過他。 再說了,秦翊還不一定娶那位小姐呢,聽說那小姐行事大膽得很,當日老太妃是聽見了的,說什么生了孩子要隨她姓,還說了許多糊涂話,瘋得很?!?/br> 官家顯然早聽過那些瘋話,閉著眼睛,任憑麗妃勸著,并不細問。過了半晌,才睜開眼睛,罵道:“秦翊也是不長進,幾代單傳,堂堂文遠侯,入贅去的嗎? 為了當初岑家一件事,秦賀兩家聯手起來和我置氣,多少年了,兩個人都荒廢成什么樣了。要是他們父親還在,也要被再氣死一次。對了,賀南禎那小子怎么樣了?” 麗妃自然是順著他的話說,道:“聽說浪蕩得很呢,很不像話?!?/br> “不用問就知道是,他被參了幾次了?朕都壓下來了。他也有二十多歲,還不娶親,拖到何時是個頭?”官家嫌棄道:“到底當初賀明煦的續弦沒娶好,安遠侯府現在也不成個樣子?!?/br> “年輕人狂浪些,難免的,橫豎人家也不當官。 云夫人守了十年了,沒聽見什么閑話,這就不錯了?!丙愬鷦竦溃骸皟号H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圣上cao心也沒用的。 只要秦翊喜歡就好了,娶妻不賢,糟蹋的是秦家自己,圣上替他們憂心什么,自己龍體要緊?!?/br> 她到底年輕了些,有些話說得太白了——官家當然巴不得秦家糟蹋完了,但這話當然不能說,不但不能說,還得替秦家痛心疾首才行。 但官家想到這里,自然更不會和賀大人置氣了。 果然官家就瞥了一眼賀云章,道:“起來吧,別跪著了,讓人聽見,又說我不是好師父,對你這‘天子門生’不好了?!?/br> “云章不敢?!辟R云章仍然神色淡淡地,道:“謝圣上恕罪?!?/br> “行吧,你非要自己找,就讓你娶去吧。 聽說還是個商家女是吧,家里連個三品官都沒有,我有心替你榮耀一下,偏偏怎么找了這么個門第……”官家皺著眉頭道。 麗妃立刻就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那正好,讓圣上給你們主婚,世上哪有比這還榮耀的事。到底圣上心疼賀大人,我還傻乎乎在這說情呢……”她笑道。 “我倒不心疼他,做出的事,實在傷人心?!惫偌蚁訔壍溃骸安贿^是不能辜負了世人的說法,又是天子門生,又是天地君親師的。連婚事都不去,枉費了滿京人都說是寵臣了?!?/br> “還不快給圣上謝恩?!丙愬叽俚?。 賀云章沒說話,只是又跪下,行禮道:“云章從十六歲,受圣上教養至今,多有慚愧,辜負圣上深恩,實在惶恐?!?/br> “你知道就好?!惫偌业溃骸鞍涯隳恰B襟’看好了,就是你對得起朕了。 辦婚事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說,朕從來不是吝惜東西的人,為的從來是咱們君臣師徒之間的一片心?!?/br> “云章知道?!辟R云章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官家道:“多謝圣上,門生定當竭力盡忠?!?/br> 官家這才笑道:“這才是我的探花郎呢。 今日怕是把幾年的分量都跪了,再跪下去,鮑高真要覺得他有機會坐你的位置了,快起來吧?!?/br> 其實官家主婚,倒也未必是好事,當然婚事會體面風光千倍,但為了接駕,其中的繁瑣疑難,以及耗費的時間精力,也要千倍不止。 但賀云章還是把官家遞的話接了下去。 他知道嫻月向來是喜歡熱鬧的。 要是擔心她的身體,讓她錯過這一場大繁華,只怕真要上家法了。 正如她所說,她好繁華,愛熱鬧,喜歡權力,說是虛榮也使得,說是爭強好勝也使得,她就是鐵了心要做最耀眼的婁嫻月,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富貴榮華堆疊到極致,像將鳳釵層層鑲嵌珍珠寶石到極致,不為什么,只為了她可以。 而賀大人連這部分的嫻月也喜歡。 賀云章想到她知道這消息后,那明明得意得不行,還故作不在乎的樣子,不由得神色一動,連眼神都軟下來。 官家正飲茶,不懂,麗妃看在眼里,也不由得為之心神一動。 怪不得世人傳唱千金買一笑的故事,這樣的年華,這樣的容貌氣度,這樣的深情,如同戲中傳唱的才子佳人,光是在臺下看著,都覺得心神馳蕩,甚至有瞬間的悵然若失。 也不枉了她如此費勁,為孟嘗君做媒人。 第148章 大雪 圣上親自主婚的消息傳來,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 都知道賀云章是寵臣,沒想到恩寵之盛到這地步,婁家本已因為這樁婚事水漲船高,如今真要雞犬升天了。 到這地步,就算沒有凌霜在中間主持公道,婁二奶奶也斷不敢和嫻月鬧了。 婁老太君更是著力,直接把壓箱底的老本都翻了出來,這下也不管什么孫兒孫女了,三房的玉麒玉麟比起來,也不如半個嫻月重了。 給東西之外,還親自過問嫻月的身體,日日看藥方,親自守著調理,凌霜偏這時候念詩,說笑話,說“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br> “你別找打?!眿乖孪訔壦溃骸八@幾天正不順心呢,小心撞在氣頭上,給你來一頓?!?/br> “好啊,娘都不叫了,直接‘她’呀‘她’的,這么傷心嗎?”凌霜趴在她梳妝臺上問。 嫻月并不接話,只是道:“人家不喜歡我,我又何必上趕著,橫豎馬上嫁出去了,她眼不見為凈?!?/br> “這樣說娘把你嫁了應該高興呀,她天天不順心,說明舍不得你呀?!绷杷?。 “舍不得我?”嫻月自己都笑了,對鏡畫眉,道:“她是替卿云傷心罷了,這么潑天的富貴,可惜不是卿云的。要能換,她早換了,不然這么遺憾呢?!?/br> 凌霜翻過身來,將兩個手肘靠在梳妝臺上,偏過頭跟嫻月說話。 “我看你們倆這結是解不開了。 也行,世上也沒哪條規矩說娘一定要愛女兒的,有緣則聚,沒緣則散,橫豎你有我呢,卿云也靠得住?!?/br> “云夫人的母親就不喜歡她,到死也不喜歡,也沒見云夫人哭死在家里?!眿乖乱桓笨吹臉幼?,說道。 但凌霜知道她遠沒有看淡。 這家伙向來記仇。 - 論理,cao辦婚事這樣忙的時候,尤其cao辦的還是官家主婚的婚事,是經不起一點點的分心的。 但婁二奶奶最近有點魂不守舍。 或許是凌霜那一問問傷了她,究竟為什么不喜歡嫻月呢,明明容貌性情,甚至對家里的付出,和對她的順從,都并不遜色。是因為生她的時候特別不愉快嗎?還是因為后面吃了太多苦頭?她時不時自己問自己。 那天打牌,她如今也有一群圍繞自己的夫人了,其余的夫人湊趣,說起自己在家做女兒的時候,都是京中人家的規矩,婁二奶奶聽著,并沒有什么感觸。 只有景夫人說到她做女兒時候,家中不喜歡,所以嫁得早,她meimei討喜,就拖到二十才嫁,也有養老女的,一輩子不嫁人,托詞說是學佛修道,其實是父母舍不得,所以留在家中,常伴膝前。 “家里不喜歡的女兒,是會嫁得特別快的?!?/br> 婁二奶奶有天想到景夫人這句話,不知道為什么,心像扎了一下。 也常有和嫻月碰面的時候,多半是一家人吃飯,少有獨處,從上次那場大鬧之后,嫻月是徹底對她死心了,婁二奶奶也知道,因為雙方都異常地客氣。 拖到只剩幾天的時候,諸事更加冗雜,也不用想什么,橫豎有規矩,老太妃怕婚事出差錯,讓兩個老嬤嬤守在婁家,凡事都按宮中規矩,生怕在接駕的時候露了怯,顯出了“商家女”的底色,換了以前,婁二奶奶要刺幾句的,現在也忘了。 有次倒是獨處了一會兒,婁二奶奶去問魏嬤嬤點帳,看見嫻月在魏嬤嬤房間,由桃染陪著,在用鳳仙花染指甲,十指纖纖,都包著布。 “聽說賀云章昨天讓人來送大雁了?!眾涠棠淘谂赃呑聛?,沒話找話道。 送大雁是宮中婚俗,她管著家,自然清楚,反過來問嫻月。 嫻月只道:“好像是的?!?/br> “賀家倒是按古禮來的,雖然時間上有點趕,倒是樣樣齊全,為了官家要來,把日子延到了二十三,我才知道,原來官家出行都是要問過欽天監,選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