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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小樓一夜聽春雨在線閱讀 - 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03節

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03節

    凌霜不在乎,如意卻不同了,出了府就忿忿不平道:“怎么程筠少爺也變得這樣壞了,竟然和三房的壞人弄到一起,還好小姐早看出他這心性了,當初不要他就是對的?!?/br>
    “你管他干嘛,笨蛋一個而已?!绷杷訔壍煤埽骸霸蹅兛鞊Q了衣服,出去玩去?!?/br>
    “咱們去哪玩???”如意玩心也重,一說玩立刻就來勁了。

    “找秦翊玩去呀,他的馬好,刀也好,一直沒機會好好玩呢。

    再說上次娘把我帶回去,不知道跟他說了什么,我問問他去?!?/br>
    “夫人不會真把小姐和秦侯爺說成親事了吧?!?/br>
    “放心吧,娘倒是想,秦翊不會松口的。

    他要是這么容易被人壓著頭結了親,早娶了幾百個了?!绷杷呷缫猓骸翱禳c快點,玩一會兒得回家,卿云和嫻月這幾天怪怪的,得找個時間,把她們拉在一起好好說說話,真不讓人省心,一天天的這么多事,累死我了?!?/br>
    第99章 人心

    賀云章這次受傷,并沒有多少人知道,當然還是報給官家了的,休了一天假,在府中養傷,說是養傷,其實也是一堆公事要辦。

    他身邊最得用的人其實是賀浚,但賀浚也傷了,有些公文就給秉文在辦,剛打發他出去送個東西,沒半刻鐘又回來了。賀云章頭都懶得抬,問道:“什么事?”卻聽見秉文小心翼翼叫“大人?!?/br>
    這小心翼翼倒不像是怕他,而是提醒他似的,賀云章一抬頭,連忙站了起來。

    秉文身后,裹著斗篷的一主一仆,不是嫻月和桃染又是誰。

    賀云章知道嫻月膽大,但沒想到她會親自過來,震驚之余,也不由得動容。

    她是深閨里的大家小姐,這樣私訪,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怎能不讓賀大人感動。

    這書房是他平時處理公事用的,有時候也留宿,橫豎他在府里住的也少,倉促之下相見,探花郎還有點不好意思,他也不似平時嚴整,只穿了一件日常的白色錦衫,沒有戴冠,手邊還滿是公文,一點待客的樣子也沒有,連忙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后,站起來接待。

    但嫻月卻是盛妝。

    她向來行動都好看,慢悠悠取下風帽,原來梳了云鬟,鴉羽一般的頭發挽做堆云,點綴著一整套的珍珠頭面,如明月懸在鬢邊,遠山眉,彎而淡,頰邊掃了胭脂,這胭脂顏色漂亮得像春日的海棠,嘴唇就像噙著的花苞一般。

    說是艷光照得滿室生春,也毫不夸張。

    秉文都不敢看,忍不住看了兩眼,就連忙垂著眼睛避讓到一邊,賀云章連忙傳丫鬟來伺候,嫻月立刻道:“還怕知道的人少,立刻把全府人都傳來看是吧?”

    賀云章頓時笑了。

    “我這平時沒什么人伺候,禮儀不周?!彼ζ饋砥鋵嵰埠每?,眼睛都彎起來:“怕怠慢小姐?!?/br>
    他是常面圣的人,起身行禮的樣子風流瀟灑,是宮闈的氣度。

    嫻月卻不管這些,只把他身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左手小臂上還綁著繃帶。

    “聽說賀大人沉迷抄家,終于負了傷,也不枉了這日夜辛勞。什么時候被斬斷了手,才算大大的厲害呢?!彼⒖坛暗?。

    賀云章見她眼中帶著薄怒,才知道她為何而來,頓時笑了。

    “小傷而已,幾天就好了,是外面傳得太夸張了吧?”

    嫻月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從凌霜那聽到的傷情有多嚴重了,不然也不會這樣不管不顧來探望。

    如今見傷情其實不重,丫鬟送了茶進來,她才冷著臉在書桌邊坐下來,見賀云章書桌上還放著御筆朱批的公文,頓時又來了氣。

    “賀大人不是圣眷正濃嗎?

    上次受了傷還被官家留在宮里休養,怎么這次不去了?宮里沒地方住了?”

    賀云章知道她是替自己抱不平,他連公事也不避她,也知道朝堂事對嫻月來說不會比管家更復雜,笑著答道:“于家這次抄家做得不太干脆,動了武,雖然是于家人糊涂,但事已至此,官家的聲譽也受了傷。

    這時候正是捕雀處出來承擔責任的時候,官家自然不好讓我進宮養傷,等傷好了,還要下旨申斥我呢?!?/br>
    世上男子,把自己那點事看得如何如何厲害。

    多少男子,當個幾品小官兒,就覺得他的事是“公事”了。其實連管家的一半復雜都比不上。也只有卿云了,還能一臉賢良地聽他們吹。

    要說權勢,誰比得上捕雀處?

    伴君如伴虎,和官家的配合,賀云章都原原本本說給自己聽,因為他知道自己聽得懂。

    饒是嫻月向來嘲諷的話一套接著一套,這時候也不免有點冰消雪融的危險了。

    她仍然強撐著冷臉,哼了一聲道:“那還真是要恭喜賀大人了,以后不怕沒有更多這樣的‘好機會’給你?!?/br>
    其實她這是故意講怪話了,她是七巧玲瓏心,自己也管過鋪子,賀云章和官家的事,甚至都不用明白說,點一句她都懂。

    真要打比喻的,聽宣處是官家的大掌柜,治水賑災這樣的國之大事都可以托付,而捕雀處,就是自己和桃染的關系。

    一會兒訓斥,一會兒又好得不成樣子,吃的用的,隨時可以和桃染分享,睡都睡在一起,是除了親人之外最親近的關系,心腹中的心腹。

    大掌柜能換,桃染換不了。

    就是要換,也要足足幾年來培養信任,才能如臂使指,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換掉自己的桃染。

    文人們還在那痛心疾首參什么佞臣,其實真正的近臣,好壞事都是替官家在做,不然誰吃飽了撐的整天跟文人作對,只不過文人們也不愿意想透這一層而已。

    所以如果秦翊和賀云章里選一個,危險的甚至是秦翊。

    嫻月不愿意去想這個,看了賀云章一眼,皺起眉頭,道:“臉上又是怎么了?”

    于家也確實是該死,她不細看還沒發現,探花郎顴骨上窄窄一道紅痕,竟然也是個傷口,賀云章膚色白,更明顯,她還以為是道燈下的陰影呢。

    臉上的傷比手上可嚇人得多,偏半寸就是眼睛,傷到哪都是致命的。

    “這是刀氣弄的,不是傷到了?!辟R云章還安撫她地笑:“放心,于家那幾個武夫還沒這樣的本事?!?/br>
    嫻月哪里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從袖子里拿出一盒小小藥膏來,她連裝藥膏的小瓷盒子也這樣精致,擰開的時候有“咔噠”一聲,她拿手指尖抹了點藥膏出來,賀大人竟然也老實由著她上藥,只把書桌上的筆硯都抹開,免得弄臟了她衣服。

    嫻月背著光,一下子就暗下來了。

    賀云章的容貌清俊鋒利,像黑暗中的一朵白色蓮花,抬眼看她的時候,明明是安靜的,眼底卻都是笑意。

    “這下好了?!眿乖峦克幰惨R他:“最好留個疤,破了探花郎的相,以后也別想什么賜婚的好事了?!?/br>
    “本來也沒有賜婚的事?!辟R云章認真解釋。

    嫻月其實是極膽大的,三姐妹里,她大多數時候像卿云,循規蹈矩,讓人抓不到一點錯處。

    關鍵時候,常有這樣跟凌霜都不相上下的放肆行徑。

    這樣的私自外出,約會外男,這樣的暗室獨處,如果說上次還可以說是事急從權,這次就實在無從解釋了。

    賀云章只感覺到微涼的指尖在自己臉上碰了一下,她就收回了手。

    她也覺察到這氣氛過于旖旎了,立刻移開眼睛去看周圍,賀云章向來守禮,這次卻只是一直盯著她看,也許是太近的緣故,嫻月只覺得自己耳朵都熱了起來,起身走開,去看書架上的書。

    她其實不怎么看書,至少比凌霜和卿云少,探花郎這樣多的藏書,隨便一本都比蔡婳的還拗口,要是真聊起來,也會發現她是真解不開桐花謎的人?,F在沒有機會了解,自然是什么都好。

    等日久天長,滿腹詩情無處排解,也許跟趙擎一樣,去聽別人唱春日宴了。

    這還是好的了,像趙景父親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爺們,家里時常有三四房妾室不說,不把外面的“紅顏知己”娶進門來,就已經算極長情的了。

    探花郎還不知道她在心里正把自己編排成什么樣子,還老老實實坐在書桌邊看著她翻自己的書呢。

    嫻月翻了翻他的書,又把他的硯臺拿起來看了看,賀云章的字是真好看,筆海里的筆插得如同樹林一般,連墨錠也好看,是進上的松煙墨,還帶著金漆龍紋,拿起來聞的時候,有股似蘭非蘭的味道。

    她早發現了,探花郎身上的氣味很特別,不是尋常熏香的味道,倒像是江南月夜下的樹林,薄雪未銷,有種冷冽的草木香味。

    這家伙不會跟蔡婳一樣,沒事就待在家里抄書吧。

    嫻月像在自己領地一樣把他的書房巡視了一遍,還問他:“你常在這書房待著?”

    賀云章笑著點頭,道:“我從進族學后,就一直跟著賀令書大人讀書,在這書房學了很多年?!?/br>
    他說的是承嗣之前的事了,想必他那時候就因為天分被賀令書看中了,所以一直帶在身邊教養。

    京城世家子弟,一般最晚十歲也進了族學了,他十多歲的時候自己也才十歲呢,還在揚州,天天病得東倒西歪的,怎么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回到京城,還會遇到一個叫賀云章的人。

    怪不得詩詞里喜歡寫月亮,京城和江南,千里之隔,但自己和他都是在同一個月亮下長大的。

    凌霜那傻子,跟程筠大發脾氣,說什么別人家,自己家,問為什么自己非要去程筠家。

    其實真喜歡一個人,你就想看看他從小生活的地方,也想帶他去看自己江南的家,躺過幾年的窗口,那棵小小的桃花樹。

    真是世事弄人,當初自己在凌霜面前振振有詞,說還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誰知道就應到今天。

    明明是晴朗的下午,外面卻起了風,離窗近的竹林被吹得撞在窗戶上,倒嚇了嫻月一跳。

    倒像是連天都在催促她一樣。

    “賀云章,你聽說過外應嗎?”

    “里應外合的外應嗎?”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嫻月立刻白了他一眼。

    “說是一種預兆,上了年紀的人,尤其信這個。

    我娘也教過我,說有一些突然發生的小事,其實就是預兆。

    像如果你剛想說什么事時,有東西掉在地上摔碎了,就不要說了,這就是外應。

    她那年去靈隱寺拜佛,出門時馬車忽然斷了軸,她就沒有去,結果那天路上的橋就塌了,杭州死了十多個人。

    像梅四姨當年成婚時,明明是看的晴天,忽然下了一陣暴雨,天黑得像墨一樣,連轎子都被淋濕了。

    都說是郎才女貌情真意切,結果果然就夫妻不到頭……”

    其實她也知道這是無稽的迷信,但世上為什么迷信的多是女子呢,是不是因為手握的籌碼太少,一次選擇就決定了終身,所以連一點小小的預兆都要抓住,只怕賭錯。

    嫻月手放在他書桌邊的匣子上,拿起里面的點心,一朵朵精巧的花型,也是她花費了心思讓人做成的。

    她拿起一朵來,自嘲地笑了。

    “也許不該選荼蘼花的……開到荼蘼花事了,不是什么好寓意?!?/br>
    那場約定卻又消失不見的荼蘼宴,就是他們的外應。

    清河郡主橫插一腳,用芍藥宴代替了荼蘼宴,因為要在芍藥宴下定下凌霜和秦翊的婚事,而嫻月也會像荼蘼一樣,為凌霜讓路,像一句讖語。

    賀云章沒有像講桐花一樣,為她解釋荼蘼的寓意,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她的眼睛。

    他說:“但我還在找那塊石頭?!?/br>
    賀大人多倔強,嫻月說荼蘼花,他偏說石頭。

    賀明煦為云想容刻過的石頭,十年二十年,人都不在了,石頭還在那里。石頭在,他就一定要找到。

    云姨的踏青宴,所有人都聽到那故事,只有他們倆想要去找到那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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