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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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不懂賀云章哪里不好,娘教給我就是了?!眿乖乱仓皇瞧届o道。 桃染立刻明白,自家小姐肯定是已經知道二奶奶要說什么了。 婁二奶奶一見她這態度,又要生氣,黃娘子努力解勸道:“二小姐也別故意惹夫人生氣了,你哪會不知道呢? 秦侯爺的身份,你不是不清楚,捕雀處,秦侯爺和賀云章,是一正一副,官家的心思,世人都看得出來。 自古狼犬不同槽,就比如咱們做生意的,要是大掌柜跟二掌柜成了連襟,我們做東家的心里不得咯噔一下嘛?二小姐冰雪聰明,怎么會不懂這道理?!?/br> 桃染畢竟年紀輕,黃娘子這么一說,她才明白過來。 文遠侯府的身份地位,她也隱約聽說,據說官家是既敬又怕,秦翊的捕雀處首領的位置,是個虛銜,副職上放的賀云章,是官家的心腹,與其說是輔佐,不如說是看守。 要是三小姐和秦家的親事定下來,自家小姐和賀云章也定下來,那這兩人就成了連襟,官家心中,就如同黃娘子做的比喻,大掌柜跟二掌柜沆瀣一氣了,店里的帳,還信得過嗎? 那這么說,自家小姐和賀云章的事,是絕無可能了? 明明是該松一口氣的,但不知道為什么,桃染心中卻覺得有點悵然若失起來,不由得看向了自家小姐。 嫻月的神色有點麻木的平靜,她只是坐著,聽著自己母親和黃娘子一唱一和。 黃娘子勸一陣,婁二奶奶才冷聲說道:“這些道理,我不說你也曉得。秦侯府是什么門第? 就不說門第,如今是郡主娘娘親自定親,秦翊也有意,不然為什么去認那件衣服呢?這件婚事是千穩萬穩的。你和賀云章,八字還沒一撇呢,有什么?是下了定禮?還是通了音訊? 恐怕荀郡主那一關都沒過吧,更別說宮里了,賀云章是什么人,他的婚事,官家會不過問嗎……” 她句句誅心,問得桃染都垂下頭來。 不是這樣的,桃染心中有個聲音這樣輕聲說道:你沒有見過賀云章和小姐相處,沒有見過他看小姐的眼神,怎么知道他們八字沒有一撇? 趙景和大小姐才是八字沒有一撇,秦侯爺也才是那個眼高于頂的陌路人,只有賀大人,是無論三更還是五更,都會及時出現的那個人,就連秦侯爺也是賀大人替小姐找來的,賀大人才是真正的千穩萬穩。 但桃染不敢出聲,她也知道不該出聲,因為自家小姐都沒有辯駁。 她只是平靜地坐著,雙手安靜地合在一起,漂亮得像蘭花的手指絞在一起,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著白。 “你趁早和賀云章斷了,好好跟他說,別留后患?!?/br> 婁二奶奶見嫻月臉色蒼白,話鋒稍微軟和了一點,勸道:“你怕什么,你有的是機會,張敬程,趙修,連姚文龍都找機會跟我問了幾次,雖說姚家咱們是看不上的,但也可見你的選擇多,卿云和凌霜都定下來后,你有大把時間在京中王孫里挑個好的?!?/br> 但誰也不是賀大人啊。桃染在心中爭辯道。 渡口安靜地站著的,笑起來如明月入室的探花郎,趙修,姚文龍,誰不是貪戀小姐的美色?張大人會懂得一枝桐花背后的深意嗎?誰又會安靜陪她在渡口,看一場晚來的春風呢?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一次次,總是要往后退,從趙景,到如今的賀云章,世人都說婁嫻月最漂亮,最厲害,不知道她是那個一次次被放棄的那個。 “凌霜不如你,她就這一次機會,沒了真要去當尼姑了,上哪再找一個秦翊來和她性情相投呢?你讓她一次,娘替她記你的情?!眾涠棠陶Z出誅心:“都說你們姐妹情深,是不是真的情深,就看這次了?!?/br> 這句話出來,桃染就知道,小姐一定做了決斷了。 果然,嫻月就自嘲地笑道:“娘太看得起我了,什么情深不情深,我也不過還在觀望罷了?!?/br> 她甚至不愿意接“讓她一次”的話,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答應了下來。 她一松口,不僅婁二奶奶,連黃娘子的神色也大大輕松起來,夸贊道:“還是二小姐明白事理,處事大氣……” 嫻月卻沒給她繼續夸下去的機會,而是起身站了起來,道:“我累了,娘,我先回去了?!?/br> 婁二奶奶也沒想到她這么輕易就答應了,原本準備的十八班武藝都落了空,不由得有點尷尬,連忙“誒”了一聲,嫻月一起身,黃娘子和地上跪的桃染都去扶,黃娘子沒提防和桃染對了個眼神,被這小丫鬟眼中鋒利的神色驚了一下,桃染倒像是對她有諸多不滿似的,顯然知道是她泄露給婁二奶奶的。 但她知道嫻月護短,所以也沒教訓這小丫鬟,看著她們主仆二人走遠了,才道:“夫人,這下真是了卻一件大事了?!?/br> “再看吧,賀云章那邊,只怕沒這么快勾銷呢。他那樣的權勢,還真得妥帖處理才行。嫻月怎么偏去招惹他?”婁二奶奶疲倦地喝茶:“你是說他推了公事,等在宮外?” “是,而且對二小姐很敬重,人才也確實不錯?!秉S娘子有點猶豫,道:“要不還是再等等……” “不能再等,夜長夢多,先把凌霜的事定下來是正事。 嫻月已經答應了,明天就催張敬程去,快點來下定,他在先,賀云章在后,把事定了,就不怕別的了?!?/br> 桃染這邊,扶著嫻月回了房中,偏偏今天阿珠去廚房傳菜了,奶娘也不在,房中只幾盞小燈,桃染扶著嫻月坐下,自己一個人忙活,先把內外的燈點起來,看見自家小姐一個人坐在榻邊,更覺得心酸。 “小姐?!彼叩綃乖律磉?,見她怔怔的,勸道:“小姐別往心里去,我不信世上的路只有一條,小姐雖然答應了,但咱們也可以想別的法子,橫豎花信宴還有兩宴呢?!?/br> “想什么?”嫻月只淡淡道:“真讓凌霜做尼姑去嗎?” 桃染知道,這就是她的命門了。 二奶奶不偏不倚就踩中這個,自從關祠堂的事過后,三小姐的處境,只有一樁石破天驚的婚事能拯救了。 她跟著嫻月這么多年,知道從來外人都沒辦法控制她,真正致命的,是這是小姐自己的決定。 她知道勸嫻月不動,只能又起身去忙活,去倒熱茶給嫻月喝。 “桃染?!彼犚妺乖陆凶约?,連忙過去。 卻看見嫻月倚在桌邊,手上舉著盞燈,桌上鋪的,正是那幅當初用來調戲賀云章的畫。 后面因為陷馬車的事,又拼好了,但終究是差點緣分。 嫻月手一傾,燈油落在畫上,沾著就燃,頃刻間就把畫燒了大半,桃染連忙去救,哪里來得及,好不容易撲滅了,抬頭看見嫻月坐在一邊,明明在笑,眼神卻像在哭。 “你看?!彼附o桃染看:“我的桐花落了?!?/br> 第98章 抄家 得到芍藥宴的消息時,賀云章正在抄家。 抄家其實是民間的說法,真正落到圣旨上,叫做“籍沒其家”,況且官家上了年紀后,也有許多年沒有把人也一起“籍沒”的事了。 抄家很多時候都是戶部造冊,衛戍軍動手,捕雀處不過是行一個監督的作用罷了。 民間把捕雀處傳得那樣可怕,其實抄家的時候他們鮮少動手,真正動手的多是下層士兵。 抄完之后,沿街乞討凍餓而死也多半不是因為第一波抄家的結果,而是病急亂投醫的四處求告、親友的閉門不見、以及接踵而至的勒索、人人可欺、火上澆油,最后一敗涂地。 但無論如何,那份恨意是逃不掉的,結結實實都落在捕雀處的身上。 這次自然也一樣,抄沒的是于將軍家,罪名是勾結文臣,于將軍人已經收押了,這次要押解的是家眷和奴仆,里面有幾個隨從是軍中出來的,兇悍得很,等閑幾個人不能近身。 賀云章到的時候,衛戍軍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領兵的禁衛將軍姓孔,見到他來,先是松了一口氣,緊接著眼神又躲避起來。 賀云章一看這樣子,又見庭院里只是稀稀拉拉躺了幾句家丁的尸體,二門緊閉,就心里有數了。 “人犯呢?”他問孔將軍。 孔將軍一臉尷尬,旁邊的副將支支吾吾地道:“人犯不知道從哪知道了要抄家的消息,提前在二門把家具堆起來,設了箭孔,嚷著要見樞密使大人,要面陳冤情,否則不出來投降?!?/br> “廢物?!北湫栽?,聽了立刻就罵道。 副將眼里閃過一絲怨氣,不敢反駁,垂著頭下去了??讓④娍攘藘陕?,和賀云章商量道:“賀大人,我看事情棘手,不如報給宮中吧……” “事事都報給宮中,官家還要不要處理政事了?!辟R云章冷冷道,抬手指揮道:“搬油來?!?/br> “去,搬油,準備柴火,圍起來燒,不怕他們不出門!”秉武立刻會意,把衛戍軍當雜役指揮。 被抄家的于將軍家人顯然也在聽這邊的動靜,事發倉促,他們原本也是準備負隅頑抗一陣,等著于家在朝中的關系活動起來,去官家面前求情,拖到事情緩和了,再出門應對。 沒想到賀閻王果然如傳說中一樣心狠手辣,頓時也不再拖延,呼喝一聲,集結家丁,沖了出來。 有騎兵倒不是什么奇怪事,橫豎武將家人人養馬,捕雀處也是常年弓馬嫻熟,于將軍是塞北駐軍回來的,家丁結的是五馬陣,兩槍兩弓箭,一對雙锏在中間,幾十個家人浩浩蕩蕩沖了出來,倒把衛戍軍都嚇一跳。 但捕雀處經過得多了。 賀云章全程沒下馬,看到這樣,也只是一抬手,秉武會意,立刻遞來弓箭,賀云章張弓搭箭,攢射三箭,將沖在最先的三人射倒,捕雀處眾人也策馬上前迎戰,眼看著家丁們已經沖到面前。 賀云章扔下弓箭,直接拔刀迎戰,捕雀處的雁翎刀赫赫有名,寒光閃閃,鋒利無匹,他看見領頭的似乎是個校尉樣的人物,對方也直奔他而來,一個交鋒,不見血光,他神色有些驚訝。 雁翎刀過處,袍子下露出鐵甲的顏色,刑部真是好文書,長篇大論于仲武私結文臣,竟然連私藏甲胄一事只字未提。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占了甲胄的便宜,賀云章一刀未破甲,對方立刻撲身上來,手持利刃,竟然是要跟賀云章同歸于盡的架勢。 “大人!” 賀云章身邊的賀浚反應極快,立刻撲上來,以身替賀云章擋,那邊秉文也趕忙來救,捕雀處都是穿戴薄甲的,但在戰場上下來的武器面前就是紙糊的一般,賀浚腹部險些被扎個對穿,賀云章的臉上也被刀氣所傷,顴骨上窄窄一條紅痕,立刻沁出血來。 “找死!” 賀云章直接回刀一抹,將那校尉的脖頸抹斷,鮮血飛濺,溫熱guntang,他回手連刀,刀氣如霜雪,招招致命,將圍上來的幾個家丁都斬殺,捕雀處眾人圍住他,都是虎狼一般的狠,因為甲胄短暫的失利過后,也都調整過來,如砍瓜切菜一般,將于將軍府上的家丁殺了個丟盔棄甲,到最后簡直是虐殺了,連已經受傷無力反抗的家丁,只要穿了甲,有武器的,就全部不放過。 衛戍軍本來還在旁邊輔助,見了捕雀處這樣狠,都只覺膽寒,不敢上前。 一番屠殺結束,孔將軍和刑部的官員過來,戰戰兢兢地找賀云章看文書。 賀云章正坐在二門前的石麒麟上,外面是朱紅錦袍,雪白中衣領子上也帶著飛濺上去的血液,正在擦著自己的刀,聽旁邊的人跟自己說什么。 孔將軍和刑部官員都不敢先開口,互看一眼,賀云章眼睛不看他們一眼,卻道:“說?!?/br> “賀大人,這是要呈上去的文書,您先過目……”刑部官員期期艾艾地遞上文書。 賀云章掃了一眼文書,見于夫人和兩個兒子都在收押的人犯一列,而不是抗旨抵抗抄家的罪犯一列,頓時就笑了。 “什么意思?”他冷冷瞥一眼那官員。 官員頓時語結,孔將軍鼓起勇氣道:“賀大人,我想,于將軍夫人和兩個少將軍都是被劫持的,不能算抗旨的罪犯,收入城獄中也就罷了,官家知道內情,也是一樣的判?!?/br> 賀云章擦完了刀,用帕子擦著手,他雙手修長,卻沾滿鮮血,讓人無法想象這是當年金殿策對點探花的一雙手。 他嘲諷地笑了。 “官家知道內情開恩,那是官家的仁德?!彼劬淅湟黄晨讓④?,笑道:“你替官家開恩,是要拿官家的公事,替自己做人情?” 這話說得又冷又狠,孔將軍嚇得都退兩步,刑部官員更是頭垂到地上,只當自己不在這。 賀云章擦完了手,把帕子一扔,捕雀處自有人接過,遞上勾紅的筆來。 賀云章接過,在文書上筆走龍蛇,將孔夫人和兩個少將軍名字勾出來。 “把他們披枷帶鎖,送到刑部大牢里。 其余人等一并收押,作抗旨和謀害朝廷命官論處?!?/br> 他判完,孔將軍和刑部官員只得唯唯諾諾退下。 賀云章這才伸出左手來給人包扎,順手接過一邊的抄家造冊,抬眼瞥了一眼回來后一直垂手立在旁邊的秉文,問道:“什么事?” “清河郡主娘娘把荼蘼宴改了芍藥宴,定了二十五,在文遠侯府設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