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9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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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關上門來,自家說話,她的口氣可就全然不同了。 “氣死我了!” 她一關上門,一面看著黃娘子給凌霜鋪床,一面罵道:“馮婉華那個賤人,竟然下這樣的毒手,誰家沒有兒女? 她敢動這樣的手,是不想大家好過了,行,咱們走著瞧,我遲早報復回來,到時候她才曉得我的厲害呢!” 她發一回火,看著凌霜病歪歪站在一邊,心中實在是后怕,憐愛道:“也虧咱們凌霜,福大命大,躲過這一劫。 可見算命的說的是對的,咱們家命最硬氣的就是凌霜,誰能想到呢,這樣的死局也被你走出一條活路來,馮婉華如今做縮頭烏龜,只怕背地里氣得要吐血了?!?/br> 她一面說,一面摸著凌霜的臉,凌霜是個爽朗的性格,被她夸得雞皮疙瘩直掉,道:“娘,你還是罵我吧,你這樣我都不習慣了?!?/br> “罵你干什么?”婁二奶奶高興得見眉不見眼,道:“那可是秦翊,文遠侯府什么家世? 清河郡主的嫡子呢,滿京城的王孫公子,哪個不得仰望他,娘高興還來不及呢,還罵你?我失心瘋了? 你問卿云,這次我們回來從渭水過,遠遠看見秦賀兩家的莊子,那真是,連天不絕,連船工都說,就是船劃一下午,一篙子也撐不到第二個秦家,你想想,這是什么樣的家底?” 凌霜連忙躲開了她的手。 “娘,你可別高興得太早,我先說好,我和秦翊什么都沒有,不過是他看我被關了,可憐,過來救救我,他救馬也是這樣救的。 你別往那些男女之情上想,到時候失望了,別又罵我?!?/br> “娘才不會罵你呢?!?/br> 婁二奶奶高興得不行,看黃娘子鋪好了床,把褥子捏一捏,道:“再換條軟的來,當初我陪嫁那條軟云棉的呢?”又回頭朝著凌霜道:“好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以后我再也不說你不定親的事了,你和秦侯爺慢慢來就是,我只找清河郡主娘娘說話就是了?!?/br> 凌霜一聽她這語氣,就知道她的如意算盤打得震天響,一時是叫不醒她了,只能靠在被子上生悶氣,婁二奶奶連忙給她蓋上被子,道:“還不快上床躺著,你年紀輕輕,不知道保養,祠堂那樣冷的地,要是受了寒,以后你才知道后果呢?!?/br> 她又是張羅人熬藥,又是按著凌霜要她休息,凌霜被她的熱情煩得頭昏腦漲,見嫻月坐在一邊喝著茶,看好戲,道:“你也管管娘,別只看戲啊……” 嫻月只是笑。婁二奶奶見她提起嫻月,才道:“嫻月這次也應對得不好,我滿心以為有你和黃娘子在,家里怎么都能穩住的,怎么被三房抓到這樣大破綻?” 凌霜沒想到她還能怪到嫻月身上,連忙替嫻月辯解道:“娘,你還怪嫻月干什么,是我自己闖的禍,她幫我收拾爛攤子已經不容易了,連秦翊都是她遞的消息才來的,你不記她的功,還算她的過?” “既然能找到秦侯爺,就該早找啊,怎么聽說拖了三四天,把你人都燒暈過去了呢?要是留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嫻月是jiejie,怎么這么不知道輕重?”婁二奶奶道。 凌霜聽了,頓時急了,正要辯解。 那邊嫻月已經對婁二奶奶的偏心習以為常了,只淡淡道:“娘教訓得是?!?/br> 婁二奶奶這才放過嫻月,又守著凌霜說話,讓她靠在床上休息,把從揚州帶來的地契和一些賬本拿了給她看,道:“你可知道,為你的事,我在揚州只待了兩個時辰就又上了船,連咱們家都沒來得及回呢?!?/br> “爹呢?”凌霜問。 “你爹公事還沒辦完,只能留下了,但也為你擔心得不行,一天幾封信,追著我回來的,等會我讓黃娘子把他的信拿來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眾涠棠桃灿衅>胫?,道:“你不知道咱們這一路多辛苦,一個整覺沒睡過,都是為了你這冤家。 走的時候說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鬧到那么沸沸揚揚呢……” 凌霜順手拿起賬本地契來看,婁二奶奶有點瞌睡,也靠在一邊,指點她道:“這是咱家七個鋪子的賬本,清波門口那兩家的賬本還沒拿到,等到時候讓你爹一起帶回來。 你爹查賬是不行的,你把地契看看,看哪些要留,哪些要賣,但別太勞神了,略看看就行了,身體要緊,等你爹回來,咱們一家人再商議……” 嫻月見她們母女倆在一起說些悄悄話,自己借機走了出來,正在看婁二奶奶帶回來的胭脂水粉之類,卿云也過來了。 “大小姐也是,聽說三小姐出了事,在揚州不肯停留,非跟著夫人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了?!秉S娘子是去接她們的,知道究竟,笑著道:“到底是jiejie,記掛著meimei們,怪不得你們姐妹感情深呢?!?/br> 她是湊趣的話,哪里知道嫻月和卿云之間的情況,早復雜得如同深海。 正如嫻月教桃染的話,趙景的事,根本不必挑明,卿云那么聰明,自然會知道,只要靜待她的處理,就知道她的態度了。 而她什么也沒有做。 自從那事之后,兩姐妹之間一下子淡了許多,雖然以前也淡,畢竟如凌霜所說,她才是三姐妹之間的綁帶,她們倆年紀雖然隔得近,但嫻月多病,心也重,婁二奶奶又偏心,卿云性格雖然正,可敬卻不可愛,所以本來就不如她們各自和凌霜的感情,經過趙景的事后,嫻月這邊更淡了。 卿云是有心彌補的,她見黃娘子說起,連忙讓月香拿過自己在揚州匆匆買的禮物來。道:“原本是要用心挑的,但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只能讓人匆匆買了這幾樣,別的都好,就是菱角米還沒上來,我記得你是喜歡桂花藕粉的,所以多帶了些,就是繡活沒來得及細挑,只買了些料子,都是今年時新的花樣?!?/br> 黃娘子不明就里,只知道湊趣說些“還是你們姐妹情深,大小姐到哪都想著二小姐”之類的話,嫻月神色卻有點淡淡的,只說了句“多謝jiejie費心了?!?/br> 她連禮物都沒看一看,就匆匆走開了,卿云見了她這樣,心里如同被針扎了似的。 黃娘子見她臉色不對,道:“大小姐是不是累著了,月香,還不攙小姐去歇著……” “不礙事,我睡一覺就好了?!鼻湓婆滤龘?,連忙收斂了神色道。 黃娘子心里藏著件事,要去告訴婁二奶奶,也沒注意卿云的神色,就這樣輕輕放過去了。 第94章 荼蘼 連著幾天,婁二奶奶都只管守著凌霜,卿云和嫻月這邊頓時就閑了下來,但兩人卻一直碰不到面,婁二奶奶回來前,嫻月守凌霜守得寸步不離,婁二奶奶一回來,她忽然又開始萍蹤浪跡了,整天見不到人。 卿云是個嚴以律己的人,自己的錯處,她心里是放不過去的,雖然當初是因為婁二奶奶的勸說,再加上凌霜和程家鬧開了,嫻月又沒定下來,她身為大姐,是要當家里的主心骨的。 要是和趙家的婚事再出什么差池,一家人在府里,在京中的地位都會岌岌可危。 所以才把趙景的事輕輕放下了,就是明說了,道理也是在她這的。 但卿云放不過自己。 偏偏嫻月的處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她要是不想跟你說什么事,能跟魚一樣滑不留手。 雖然早晚都能見到,卿云卻遲遲沒有找到機會開口,眼看著荼蘼宴都要到了,詩中說,開到荼蘼花事了,花信宴已經接近尾聲。 這天也是一樣,婁老太君那里的早飯一散,嫻月就不見人影了,卿云去找,嫻月房里只留著個小丫鬟六兒,一問三不知,卿云知道等娘置辦好嫁妝,就是和趙家議定日子的時候了,在那之前和嫻月說開是最好的,好在下午無事,索性乘了轎子,去造訪云夫人府上了。 但嫻月其實不在那,誰也猜不到,她去找蔡婳玩了。 嫻月和蔡婳,其實一直有點莫名的默契,經過上次凌霜被關的事后,患難見真心,嫻月也就把蔡婳劃入“自己人”的范疇了,她這人只要對自己人,就是又大方又上心的,也知道蔡婳比卿云還大兩個月,但婚事卻遲遲沒有著落,于是就帶了丫鬟桃染和阿珠,說是跟她一起穿珠花玩,其實也是幫她預備幾天后的荼蘼宴了。 江南風俗,不僅珍珠和金花銀花這些可以分開賣,連做成花瓣狀的玉片、葉子狀的碧玉,還有各色金絲穿的小珠子、吹絲的金蝴蝶、琉璃珠子這些,都可以單賣,由巧心的小姐們自己穿成花簪,比匠人做的靈動些。 畢竟小姐們雅致,能描會畫,做出來的更有意境些。 嫻月愛儂艷花鳥,穿了一支桃花簪子,用珊瑚珠子當未開的花苞,嬌艷欲滴,十分可愛。 一看蔡婳,用最簡單的白玉穿了一支蘭花簪,簡潔而有意境,十分風雅。 “還是蔡婳jiejie厲害?!眿乖履弥囚⒆訉χ饪?,稱贊道:“到底是會畫墨蘭圖的人?!?/br> 蔡婳笑著謙道:“哪里?!?/br> “怎么凌霜不來一起玩呢……”她問嫻月道。 “她會玩這個?”嫻月嫌棄道:“她才好一點,就溜出去了,說是要活動筋骨,說‘十來天不動,功夫都要扔下了’,倒像是什么大將軍似的,要日常cao練,弓馬嫻熟?!?/br> 蔡婳也忍不住笑了。 “她是不愛這些……” “她就是懶得弄,你沒看她自己那衣服,那頭發,手上也全是繭子,還不讓我給她修掉,真是,野人似的?!?/br> 嫻月抱怨著,見蔡婳順手擺弄著簪子,知道她這些天心情都不好,自己也鋪墊了半天了,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對了,那邊怎么樣了?” “什么那邊?”蔡婳不解。 “送煙云羅的那邊?!眿乖滦Φ?。 蔡婳只垂著眼睛玩她的簪子。 凌霜和嫻月親密,基本沒有話會瞞著她,當初還拿賀云章和趙擎作比,蔡婳心中是清楚的,也知道嫻月是想幫自己出主意,是一團好意。 “沒有怎么樣,”她淡淡道:“趙大人公務繁忙,又是長輩,怎么會把我一點小小的細語放在心里,估計早就拋之腦后了?!?/br> 嫻月聽這聲氣,就知道蔡婳對趙擎不尋常。 當初荀文綺帶著些女孩子擠兌蔡婳,說窮酸氣,不知怎么流傳到姚文龍那幫浪蕩王孫那里去了,還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傳回來,荀文綺那笨蛋還跟男人鸚鵡學舌了回來,當著蔡婳的面說“真正的王孫誰愿意和窮酸破落戶結親,他們都說要躲某些人遠點呢”。 當時蔡婳也只是神色淡淡,絲毫沒有受影響。 反正總是這樣,不在乎的人,再惡聲惡氣也是耳邊風。 在乎的人,稍微消息回來得晚點,就能氣得一晚上睡不著。 嫻月如何不知道,寬慰她道:“聽說聽宣處最近忙得很,都在預備春汛的事,公文都從捕雀處代交,睡都睡在聽宣處呢。等忙過這一陣,也許就好了?!?/br> “也許吧?!?/br> 蔡婳只是云淡風輕地道,在手里把那支蘭花簪子捏了又捏。 嫻月看著,都在心里罵起趙擎來。 怪不得鰥夫一當十多年呢,這樣沉迷公事,誰會看得上他。 她罵歸罵,其實還是上心的,蔡婳已經是自己人了,幫自家人,還是得出力才行。 下午她就去了老地方,東渡口還是老樣子,只是兩岸的春草更茂盛了,轉為暗綠色,遠處青山迢迢,看著遠山和春水,等一下午也不覺得煩悶。 但探花郎可不會讓她等一下午。 捕雀處匆匆趕到,照例是清空了大半個碼頭,賀大人下午還有公事,穿紅,錦袍上遍繡翎羽,葳蕤璀璨,是要去面圣的樣子。 下面是皂黑色褲子,胡靴,佩刀,利落得很,仍然是騎馬過來,見了嫻月,先微微一笑。 嫻月并不說話,端坐在馬車中,知道他會先開口,嬌縱得很。 “傷口怎么樣了?”他問嫻月。 其實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嫻月見了他可是不會好好說話的,道:“哪比得上賀大人,水里來火里去,養傷都比我嫻熟?!?/br> 賀云章只能無奈笑了。 “也就那一次,最近都沒有什么危險的公事了?!彼鷭乖陆忉?。 嫻月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買賬,瞟了一眼他身上穿著,見這樣神氣漂亮,知道是要面圣,道:“賀大人倒是挺忙的?!?/br> 賀云章在她面前,向來是好聲好氣地,道:“晚上要進宮一趟,不過不會留宿宮中的?!?/br> 嫻月擠兌了幾句賀大人,這才辦起正事來,道:“對了,聽宣處最近很忙嗎?” “主要是春汛的事?!辟R云章對她向來坦誠:“聽宣處的黃老上個月告老還鄉了,趙擎現在獨挑大梁,這兩年會忙一點,等新人長起來就好了?!?/br> 聽聽,一副干大事的樣子,動輒用年算,哪知道對于女孩子來說,一年的花信宴就決定了命運,哪還等得上幾年? 聽起來趙擎像是又要升了,也難怪蔡婳那樣凄楚,齊大非偶,送一匹煙云羅又如何,趙擎如今如日中天,填房都有的是人排隊,她這樣的家世,身邊沒一個可用的人,連送禮的小廝都要問別人借,內心怎么能不凄苦呢? 嫻月有心替她包攬了這事,卿云整日說什么與人為善,什么馬車前面救小孩的道理,放在眼前的事反而看不見了,真是親疏不分。 蔡婳和趙擎的事,賀云章也略有耳聞,那句詩的謎題,趙擎顯然是解出來了。但他從來懶得管閑事,見嫻月上心,才道:“是為那句詩的事?” “你也知道那句詩?”嫻月有點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