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8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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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也說你是你娘親牽著的一條乖小狗呢?!绷杷创较嘧I道。 這話一出,程筠的臉上終于露出憤怒來:“你瘋了……” 凌霜的反應是揚起拳頭,朝他沖了過去,程筠立刻往后躲,凌霜其實也不過是嚇嚇他,頓時大笑起來。 “快滾,不滾我就揍你了。你可是從小就打不贏我的?!?/br> 程筠躲到門口,道:“你真是瘋了,我告訴婁姨去?!?/br> “去吧,告訴誰都行,滿世界宣揚去,我怕你嗎?”凌霜怒道:“早料到了,你也不過跟世上的男人沒什么兩樣,得不到就毀了,我怕你?我自己早毀完了!” 程筠在門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又有什么話要說,最后還是走了。 凌霜在他面前混像個小霸王,其實也是靠高漲的情緒在撐著,等他一走,也終于不再緊繃,跌坐在椅子上,脫了力似的,發呆地看著眼前的茶盞。 秦翊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見她這樣,也不說話,只是也在旁邊坐了下來,沒事做,順手把佩劍拿起來,這也是軍中習氣了,沒事就保養自己的武器,正擦劍鋒呢,凌霜回過神來,也看著那柄劍。 秦翊把劍柄遞給了她。 “干什么?” “送你了?!鼻伛吹?。 秦侯爺是真有錢,名劍寶馬,說送就送。 “給我干什么,烏江自刎嗎?”凌霜不客氣地回道。 她現在的處境,確實跟窮途末路的楚霸王有幾分相似,秦翊也被她逗笑了。 凌霜表面嫌棄,但其實還是接了過來,拿在手里,舞了兩下,虎虎生威,秦翊看她舞得外行,笑道:“我來吧?!?/br> 他握著凌霜的手,教她如何用劍尖突刺,又如何挑,道:“刀是抹,劍是刺,楚霸王雖然擅長舉鼎,也該好好練練劍……” 凌霜不提剛才程筠的事,他也不提,就當是什么也沒聽到。 就像凌霜聽了他的回答,也沒有再問一句,只是投桃報李,回了他一個同樣深刻的答案。 就當是暗夜行船,茫茫大海上,兩艘船暫時的相會,有些話只能跟目前的這個人說,因為只有他聽得懂自己的答案。 凌霜舞了一番劍,才漸漸平復下來。 這時候她才問秦翊:“秦翊,我真的是個瘋子嗎?” 秦翊頓時笑了。 “這話你問我,是找對人了嗎?” 也是,這位可是說出“就在我這一代終結”的人,放在外面,誰不覺得他瘋? 高官厚祿,世襲罔替的侯位,京中赫赫有名的文遠侯府,他當作枷鎖。說出去誰不覺得他也是瘋子?相比之下,凌霜反而瘋得沒那么可惜了。 瘋子碰到瘋子,也算是遇著了。 “行了?!绷杷掌饎?,道:“不玩了,我得回家了,你家的馬車呢,借輛送我回去,但別掛出你家的燈籠,我懶得換衣服了?!?/br> 聽她意思,是要穿女裝回去了。 不用秦家的燈籠,是也知道京中沒什么秘密,怕流言紛紛,又惹出別的事來。 秦翊還要笑她。 “楚霸王要回去別姬了?不怕四面楚歌?” 他和賀南禎能玩到一起,也是有點像的,真話都藏在漫不經心的玩笑里,大概這也是這些王侯子弟氣質的共性,再大的事,都只云淡風輕的。 “怕什么呢,遲早要面對的?!绷杷溃骸安徽f了,我走了,下次再一起玩?!?/br> 她學什么都快,順手把劍歸回秦翊的劍鞘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就出了門。 第82章 仇人 凌霜回家時已經是黃昏了,家里竟然人都不在,估計都出去找她了,連在書房萬年不挪窩的婁二爺都不見了,凌霜四處逛了一會兒,正撞上黃娘子。 黃娘子正教小丫鬟:“別把門都關上了,萬一小姐回來了呢……”沒想到一回頭,正看見了凌霜,頓時如獲至寶,上來就拉住她的手。 “小姐去哪了? 可嚇死我了,小姐還不知道,二奶奶,二爺,大小姐二小姐,全部出門去找你了,家里人仰馬翻的……以后可不要這樣任性亂跑了?!?/br> 凌霜倒也不掙扎,任由她拉著,道:“我餓了,有吃的沒?!?/br> “快去吩咐廚房做吃的,把午飯時的熏鵝和丸子湯熱一下立刻就端上來……”黃娘子對她也慈愛得很,拉著她坐下,端了點心來,看她狼吞虎咽,心疼地道:“小姐今天這是去哪了,餓成這樣,現在知道還是家里好了吧,以后可不許和奶奶吵成那樣了……” 黃娘子做事利落,很快就讓廚房收拾了一桌菜上來,凌霜今天午飯也沒吃,又是打馬球,又是亂跑,早餓得不行了,一邊吃飯,黃娘子一邊在旁邊勸道:“小姐你看,你一跑出去,二奶奶連飯都吃不下了,二爺,大小姐,都為你懸心,午飯誰都沒動筷子,都是原樣撤下來的……” 凌霜也不反駁,只是唔唔地漫應了兩聲,專心吃她的飯。 黃娘子剛勸兩句,只聽見外面聲音響,下人一迭聲地說“二奶奶回來了” “二爺回來了”,顯然夫妻倆都出去找她了。 婁二奶奶一陣風似的,一馬當先,沖了進來,黃娘子還帶著笑迎上去道:“二奶奶,三小姐已經回來了,可見還是懂事的……” 她是管家娘子的心態,兩邊勸,兩邊說好話,只為了家中和睦,但婁二奶奶臉上怒氣如同黃河將要決堤,哪里是幾句好話勸得住的。 黃娘子跟她這許多年,從來沒見過她被氣成這樣,臉色都發青了,額側筋都爆出來,連手都在發抖,風一樣卷進內室,沖到凌霜桌邊。 月香自從卿云不讓她跟之后,婁二奶奶就把她帶在身邊,一是跟小姐的大丫鬟,忽然消失了,不太好聽,外人只怕又要造謠言,編排些事。 二是也有著點安撫她的意思,畢竟她以后還要當卿云的得力助手,別寒了她的心。 說句“婁二奶奶看月香極好,帶在身邊教些做事管家的學問,以后也好幫著卿云管家”,說出去,又體面又合理。 月香見黃娘子一臉疑惑,低聲在她耳邊解釋道:“三小姐跟程筠少爺說了些話,實在有些驚世駭俗,什么‘京中貴夫人過得都不幸福,個個在內宅忙著斗小妾’,什么‘你讓我相信你的情,你怎么不相信我的情’,還讓程筠少爺把他家的秘密交給她,證明他的誠意,說她不會把一生寄托在男人的幾句承諾上……反正是很大逆不道的話,程筠少爺去趙家找程二奶奶,沒找到,跟咱們夫人,當著眾人面把這些話都說了,當場的夫人們都聽到了,只怕現在已經傳遍京城了?!?/br> 黃娘子嚇得魂飛魄散,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還以為凌霜低頭回家,母女間的戰爭就結束了,沒想到她是掀起了滔天大浪才回來的。 她心急如焚,連忙追上婁二奶奶,哪里追得上,婁二奶奶已經沖進內室,直奔正吃飯的凌霜,一巴掌拍掉了她手上的筷子。 婁二奶奶氣得渾身發抖,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見滔天大禍已經釀成后的恐懼,心痛如絞,眼中都因為激動而涌出熱淚來。 “以后誰來供養你,誰來保護你!” 她下半張臉如同含了熱蠟油一般顫抖著,手握成拳放在胸口,朝著凌霜問道:“你姐妹都會各自成家,你的朋友也有自己的丈夫,我和你父親死后,誰來照顧你!你會一個人孤獨困苦地死去!” “那就讓我孤獨困苦地死去?!?/br> 凌霜神色平靜,但握成拳的手顯然也在顫抖著:“我寧愿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孤獨著,也不要成為籠中鳥,死也死在籠子里?!?/br> “天哪!” 婁二奶奶整個人都因為崩潰的情緒而顫抖著,她扶著桌子坐下來,與其是質問她,不如更像是在詢問命運:“凌霜! 你這樣糟蹋你自己的人生,你才十六歲,等到你二十歲,三十歲,當你后悔的時候,你會想起我們今天,那時候你怎么辦,誰會來照顧你,誰還會保護你……” “我會照顧她,我會保護她?!眾涠數穆曇粼谒砗箜懫饋恚骸傲杷肋h是我的女兒,我活著,我照顧她,我死了,我會安置她,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一天,凌霜就不會無依無靠?!?/br> 婁二奶奶一臉怨恨地看著他,滿腔怒火都朝他而發。 “都是你這老糊涂!” 她氣得直接沖上去要廝打婁二爺,被黃娘子死死拉住了,眾人都嚇壞了,連忙上來解勸,黃娘子也含淚勸道:“夫人消消氣,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四個字聽在婁二奶奶耳中,都如同雷震。 她當然知道木已成舟,從程筠在眾人面前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她就知道凌霜的命運已經無法挽回。 她甚至知道那一定就是凌霜的原話,因為句句都是她的語氣,她的脾氣。 知女莫若母,她早早看穿凌霜會說的話,會做的事,也猜到那個懸在凌霜頭頂的命運,只是她始終不肯相信,想要逆轉這一切,直到今天,木已成舟。 “不關爹的事,你怪爹教我,你有沒有真正看見我呢? 是我,婁凌霜這個人,不是你臆想中的女兒,不是你自己在腦中安排好的一生。 我想要什么,我喜歡什么樣的生活,我有什么追求,什么愛好,我希望怎樣渡過一生,你知道嗎? 你生了我,你養我到十六歲,我感激你,但我活了十六年,我們做了十六年的母女,你有沒有哪怕一刻鐘看見真正的我!”凌霜還要火上澆油。 “我只問你要說法!” 婁二奶奶哪里還聽得進去,她把滿腔的怒火朝著婁二爺發泄,沖上去又是哭,又是罵,把他當個木頭人來拍打,抓著他衣服要他負責任:“你個老糊涂!我和你拼了!都是你教她這樣,都是你毀了她的一生……” 室內亂成一團,黃娘子和丫鬟們又是拉架,又是解勸,亂成一團,偏偏亂中還生事,前面當值的媳婦來報:“回二奶奶的話,程夫人到訪,有話要找二奶奶說呢?!?/br> 顯然程夫人也是問罪來了。 凌霜那些話,放在私下說都是驚世駭俗,何況當著一眾貴婦人的面,程筠全復述了一遍。 相當于昭告天下,如今滿京城的人都該知道,婁家的三女兒竟然說出這樣的瘋話來。 程夫人把程筠當做心頭寶,從小舍不得他磕碰,連丈夫調任山西,她都要留在京城守著程筠讀書,可見付出多少心血。 春闈在即,她約束著家里的下人都不要打擾程筠,誰知道凌霜會說出這番話來。程筠會去找她,可見是受到了打擊。 所以程夫人氣勢洶洶殺到,被招待在待客的小偏廳,婁二奶奶在內室抹了眼淚,換了衣服,正準備去見程夫人,只聽見外面長廊上傳來嫻月和卿云的勸說聲,而凌霜已經說著“她是來找我的,自然我去見”,已經朝偏廳走過去了。 她一進偏廳,程夫人看見她,頓時如同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你這小賤人!”她上來就對凌霜惡語相向,罵道:“你私下約程筠見面,說了些什么,他春闈在即,你是要毀了他一輩子嗎? 你在京城已經是個沒人要的爛貨了,還糾纏程筠,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進我程家的門!” 饒是凌霜在男子面前是個小霸王,但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來自女性長輩惡毒的話,被罵得一愣,正要回她,那邊婁二奶奶已經陰沉著臉出來了。 嫻月見勢不妙,怕婁二奶奶跟程夫人一起責罵凌霜,頓時就要出去幫腔,被卿云死死拉住了,怕她卷進去吃了虧,橫豎凌霜皮厚,嫻月這身子卻是經不得磕碰的。 程夫人見到婁二奶奶,就跟見了幫手似的,她也知道婁二奶奶一心要把凌霜嫁出去,如今凌霜名聲壞成這樣,不愁她不把自己家供起來。所以上來就道:“二奶奶,我也不怪你,你這女兒活脫脫是來討債的,春闈還有一個月不到,她對著我家程筠說這些怪話,換了別人,不跟你家見官才怪呢。 我是體諒你艱難,這樣的瘋女兒,趁早打一頓關起來,或者發配到莊子上,嫁個人算了,不然親戚家的情分都要被她敗完了,你聽聽她跟程筠說的什么話,說你我都是在內宅斗小妾的人,是籠中鳥,說要程筠把我家受賄的證據給她……我要是你,這種不檢點的小賤人早打爛了,還容她在外面亂跑……” “閉上你的臭嘴吧!”婁二奶奶罵道。 她這一聲罵,不僅把程夫人罵傻了,連簾后的嫻月卿云,還有滿以為會被兩人一齊罵的凌霜,都聽愣了。 婁二奶奶滿面怒容,直接往前疾走幾步到程夫人臉上,嚇得程夫人都倒退幾步,只見她威風凜凜,活脫脫是個護崽的母獅子,對著程夫人破口大罵道: “誰給你的膽量,竟然敢來我家,罵我的女兒是賤人! 凌霜是賤人,你家程筠,追著她要娶,是什么,不是自甘下賤的小雜種? 桐花宴私會未婚女子,追著凌霜說他的心不變,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