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6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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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錯過了,他仍然眼巴巴地趕過來,陪自己看一場雨。 其實也怪自己。 嫻月從來最會擺弄人心,自己的情緒自然藏得更深,但不知道為什么,一到他面前,總是格外嬌縱。 要是外人聽見,一定要說她輕狂,別人不說,連桃染都帶出來了。 今天渡口邊,桃染一臉提心吊膽的模樣,嫻月說一句,她抖一下,顯然在擔憂——這可是捕雀處的賀閻王,小姐怎么這樣和她說話。 但嫻月就是知道,他不會生氣,不僅不生氣,還得微微笑著,耐心聽著,才故意那樣說話的。 但既然知道,為什么又要發脾氣走呢。自己真是氣昏頭了。 誰讓他要和荀文綺做表兄妹呢! 嫻月正沒出息地在窗前生著悶氣,那邊黃娘子喜滋滋地帶著桃染回來了。 “還是二小姐厲害,”她一進來就夸獎嫻月道:“怎么就知道三房瞞了東西,還好問了,不然她們怎么會交出來。大小姐也在老太太跟前,說‘對,賀大人是送了禮的,我忘了跟嫻月說了’,二小姐聽聽,咱們家大小姐多老實,就沒想到問清楚送了什么,差點全落到二房手里了?!?/br> 嫻月興致一點不高:“送了什么破東西,我看看?!?/br> 她嘴上嫌棄,其實順手已經把禮單接了過來,黃娘子讓丫鬟把抱來的東西都擺在桌上,道:“小姐你看,其余東西都尋常,只這個匣子里的東西好……” 嫻月見她賣關子,順手就打開了。 剛開始看見匣子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盒子里明黃簽子才反應過來。 都說姚家暴發戶,尤其是趙夫人,帶領一眾夫人,笑姚夫人眼皮子淺,沒見過好東西,御賜一點什么,都恨不能貼出來。 其實趙家的行事風格,在真正世代簪纓的大家眼里,也是一樣的暴發戶罷了。 趙修送鹿血膏,御醫院的印,進上的明黃簽子,都直接露在外面,恨不能看見的人都知道這是官家賜的。 但賀家的東西,卻另外拿個錦盒盛著,不是收禮的人打開來,誰也不知道是什么。 鹿血膏何其珍貴,只供應老太妃這樣的輩分,連官家自己都用得少,要賜,也是賜給近臣中的近臣,趙修那份,是他父親趙擎的。趙擎既然有了,賀云章怎么會沒有呢。 先前嫻月還生氣,怪他不出言挽留,非云淡風輕說什么壽禮。等看到壽禮才明白。 他要說的話,都在這份禮里。 就跟他說的詩,要到看見那景色,才恍然大悟一樣,嫻月直到看到這份禮,才明白他在說什么。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拒絕了趙修的鹿血膏,說她故作清高,拿捏人心,背地里不知道罵了她幾千句狐貍精,婁家不過尋常門戶,商家女生的女兒,怎么可能不想嫁給趙修,不過是耍把戲罷了。 而賀云章說,那又如何,不過一份鹿血膏,人言紛紛,不過介意,其實我早就隨手送給你了。 真是笨蛋。 他竟然以為,嫻月是為了這些煩心事而去看雨的。 人言紛紛,嫻月從不介意。 親近的人知道,她有三分委屈,就裝作七分,但就連這份裝,也只對最親近的人使用。 就像婁二奶奶做了蝦,她不對卿云說,不對婁二奶奶說,偏偏對著凌霜說,把凌霜氣得半夜都睡不著。她就這點壞,全用在身邊人身上。 她不去看雨,探花郎怎么會來呢? 第68章 口舌 婁二奶奶愛看黃歷,管著這一大家子,整日cao心,也難免迷信。 柳花宴那天她還提前看了,是個好日子,不宜動土,宜宴席,宜結親,只一樣不好,利口舌之爭。 她最近只專心卿云,知道卿云的脾氣,不會和人起口舌,所以也就放下心來。完全沒想到,剩下的兩個女兒全應了這句話。 嫻月那邊不說,畢竟平安到家,凌霜這邊卻吵了個大的。 當時還是上午,凌霜來柳花宴其實是晚了點的,剛和幾個還愿意理她的女孩子打了招呼,蔡婳的丫鬟就過來道:“三小姐,小姐讓你去找她,她在楊花閣后面等你?!?/br> 凌霜畢竟來過趙家后院一次,地方更熟,輕而易舉找到了蔡婳,一見她,道:“這地方不適合說話,你跟我來?!?/br> 她認路厲害,來一次就熟得像自己家一樣,帶著蔡婳到了趙家后花園,這里有個小木亭子,被一架黃木香擋住了,讓丫鬟在外面守著,誰也過不來,正適合她們說話。 其實凌霜一看蔡婳,就知道她不太高興了,所以特地找個僻靜地方來給她把話說開的。 而蔡婳不高興的理由,也確實和她預料的差不多。 “你去找婁老太君,要她幫我撐腰了?”蔡婳一上來問的就是這句。 凌霜比她想的還透徹。 “我是讓她認你做干孫女,這樣可以名正言順幫你安排婚事,你參加花信宴的身份也能高一些。老太太還在猶豫,她是問大伯母探口氣了吧?”凌霜安撫道:“你先別生氣,她不是不答應,要是不答應的話,就跟大伯母和盤托出了。 她現在是想試試能不能說說大伯母,讓大伯母對你好點,這樣她就不用冒險收你做干孫女了。 要是試了,大伯母還是冥頑不靈,她那邊再做決定?!?/br> 但這話安撫不了蔡婳。 “我說過了,一切順其自然就好,我地位低,就讓我低,我家世窮,就讓我窮,自有我低我窮的結果,遇得到人,遇不到人,都是我應得的結果。 為什么你總是想強行改變這一切,我沒有希圖不屬于我的東西,你覺得老太君聽到這個會怎么想呢? 會不會覺得我想攀高枝,你知道我姑姑怎么說嗎?” “為什么要管她怎么說,這世上蠢人千千萬,你只是不幸和她生在一個家里?!绷杷裉煲灿悬c燥:“你真覺得你現在的地位是你應得的嗎? 如果你父母不出意外,你也是正經世家小姐,我只是幫你拿回屬于你的東西而已?!?/br> “那不是屬于我的東西,好嗎?”蔡婳終于著了急:“我不像你,父母健在,也不像你家,有鋪子有下人,有自己的家,住得不開心了,自己隨手買個院子就搬出去了。 我一輩子都是無父無母的人了,你說的蠢人,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所以我在給你找別的親人啊。 老太君也欣賞你,只是礙于大伯母,不能插手,你為什么要執著于血緣上有關系但對你不好的人呢,她看不見你的優點,還要阻礙你的未來,你就當自己不幸被狗咬了,逃出來不就行了嗎? 如果你是覺得要報恩,等你以后過好了,把這些年的錢還給她就好了。我真不知道你在執著什么!” 凌霜向來脾氣沖,蔡婳被沖得一愣,看她的眼神都陌生起來:“你真不知道我在執著什么?” 凌霜其實是失了言,她和蔡婳之間,一直是有著類似知己的關系在的,兩人看的書多,很多觀念是重合的,蔡婳心里那一股剛直不阿的勁,凌霜是懂的。 但問題是,很多窮酸書生身上也有這股勁,命運不會因為有這股勁而寬待他們,不在乎貧病交加,最后就真的會因為貧病加交而死。 而婁家的女兒,其實骨子里都像婁二奶奶,是更實用的,要先活好了,過好了,就算有堅守,也要在堅守的同時活得好才行。當尼姑都要當有廟有地的尼姑。 凌霜也知道蔡婳的脾氣,所以自己在亭子里踱了幾步。 “行,我們都稍微冷靜一下?!彼€是會解決問題的:“我換個說法,我知道,你不愿意改變自己的生活條件,覺得我不該試圖改變你的地位,因為覺得這事不體面,那是不屬于你的東西。 但君子守節不移,是因為氣節是他本身無法割裂的東西,如果要希圖富貴,就要做出不符合他道德的事。 但我們現在不需要你違背道德,你真的覺得,你現在的地位是你應得的嗎?” “至少老太君都覺得這不是你應得的,她也覺得你是和我們一樣好的女孩子,只是礙于大伯母,不能對你施以援手罷了。 我母親,卿云嫻月,還有我本人,也都不這么覺得。 這事并不需要你去鉆營去阿諛,阻擋你的不是道德,只是大伯母的慳吝和刻薄而已。你為什么要把你現在的地位視為和你綁定的呢?低,和窮,有什么好堅守的呢? 你說儒,但君子堅守的從來不是窮和低,有機會能登堂拜相,孔子一樣登堂拜相。 往上走,往富裕走,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庇佑身邊的人,做出一番事業來,這有什么不好呢?”她問蔡婳,不等蔡婳回答,又道:“要是論道,道家說順其自然,你現在的位置是自然,那我這個朋友是不是自然呢? 我欣賞你的品行,所以想要幫助你,我覺得你該值得比現在更好的境遇,也該讓花信宴的人看到你真正的光芒,這算不算一種自然呢? 為什么你不順從這個自然呢,我就是想幫你,這也是一種道啊?!?/br> 她還是能言善辯的,一番話說下來,實在難以反駁。 但蔡婳心意已決。 “我知道你存的好心,但人言可畏,我們不是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的。 外人怎么看不說,老太君自己心里都要嘀咕,內宅的世界不像外面一樣是非分明,但也自有一套是非,”蔡婳道:“我們不能摒棄這套是非。 在這套是非里,我就是在攀高枝,諂媚老太君,扔掉自己原有的身份,換一個未來……” “那就讓她們說好了。 外人的嘴巴什么時候停過,這世上的是非就等于道德嗎? 不是吧,外人都說我家是商家女,卿云不照樣和趙家訂了親,嫻月不一樣引得眾人追逐?”凌霜又開始直刺人心:“要是你不想嫁也還罷了,偏偏你是要嫁的,花信宴還有三宴,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你還在跟我爭這些無關緊要的事,難道你真想糊里糊涂嫁個不懂你的窮書生,人往上走,水往下流,我知道你高潔,但層次越低的人,越不懂什么是高潔,倉廩實知禮節,你現在這個地位,匹配的凡夫俗子,真的能理解你的人品才華嗎?還是你真想糊里糊涂了結自己的一輩子?” “你就當我是想糊里糊涂了結自己的一輩子好了?!辈虌O賭氣道。 要是普通朋友,到這里也斗氣分開了,但凌霜偏偏不是。 她的執著和婁二奶奶是一樣的,任何事都要一個結果。 “你真的想嗎?”凌霜索性明說了:“你知道真正的窮苦是什么日子嗎? 你知道每天睜開眼睛,就要考慮柴米油鹽是什么感覺嗎?就是大人沒事,小孩怎么辦? 衣食住行,哪樣不要錢,才華蓋世如杜甫,都餓死過兒子,到那時候你怎么辦,寫首詩能把它哭活嗎?” “你就當我是想要這樣的生活好了?!辈虌O仍然賭氣道:“我不像你,想得這么長遠?!?/br> “我真不知道你在賭什么氣,你說內宅的世界,你難道不知道內宅就是外面的縮影?從來沒有什么是非規矩,有的就是成王敗寇。姚夫人還不夠蠻橫無理嗎?因為姚家得勢,什么事都不是事了。 那些夫人說你的是非,究竟是你做得不對,還是知道你地位低,所以她們就是要找個人來說呢?你想不被人說,最好的方法是把自己過好。 你已經決定參與這游戲,為什么還一副窮酸腐儒氣!” “是啊,我窮酸腐儒氣,好過你讀過的書全部白讀,竟然把成王敗寇奉為人生至理?!辈虌O也怒道。 “那也好過你只想把自己的未來拋給所謂的命運!”凌霜也動了真怒:“你要真不想嫁人,也算厲害,偏偏又要嫁,嫁又不嫁好,不提前打算,我不想我的好朋友到最后也跟梅jiejie一樣,困在痛苦的婚姻里,走又走不掉。 還為了自己的選擇辯解,為虎作倀,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 是,我是商家女習性,我就是要一個實際上的過得好,至少不會害得自己和身邊的人都過得慘兮兮,到了快餓死的時候,你那些無謂的堅守有什么用?” “那也好過逐利而行!”蔡婳道:“蔡家掌的是國子監,不是東西市,我家沒做過賣女兒的生意!你就當我是不想和銅臭味同流合污好了!” 她這話一出,就知道自己說重了。 其實她平時極少失言,話趕話說到這里,一出口就后悔了,見凌霜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自己也囁嚅了一下,道:“凌霜,我不是……” 但凌霜沒有理她后面的話,她只是直接沖出了小亭子,蔡婳想要拉住她,直接被她甩開了手,連她追著挽留也沒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