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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64節

    香料都是發散之物,她本來氣弱體虛,用多了更虛,這些地方我們要多幫她注意著,知道沒?”

    卿云到了賀家,卻感覺有些不尋常。

    她接嫻月,也來過不少次,云夫人年輕又愛說笑,府里丫頭也都活潑愛笑,什么時候都是熱鬧的,今日卻靜得有點不尋常。

    她走過花廳,看見圓月鏡子上懸著一大枝山薔薇,像是一整株砍來的,五瓣的白色花,中心的花蕊嫩黃,像一只只蝴蝶棲息在深綠色的藤蔓上,不用說,肯定又是嫻月的巧心。

    但她卻沒能走到琉璃閣。

    花廳里坐著個人。

    京中王孫都愛鮮衣怒馬,他偏偏常穿青,但也是昂貴的錦緞,看似平平無奇的錦袍,實則錦緞上全是金色的暗紋,陽光照亮花廳一半的地界,他卻坐在暗處,坐也不好好坐,坐在桌子邊緣上,桌子高,其實是半站著的,穿著騎馬的靴子,交叉著腿,手也抱著,很沉默的樣子,垂著眼睛,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卿云看見他,他也看見了卿云,慢慢抬起頭來。

    從上次山澗中的事后,兩人還是第一次見面。

    他臉上落寞的神色立刻收了起來,又換上慣常的玩世不恭,那個暗色的賀南禎,像山野間匆匆一瞥的景色,總讓人疑心是幻覺。

    “恭喜婁姑娘了?!?/br>
    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顯然也知道了趙家納吉的事。

    卿云也照常被他一句話就紅了臉。

    這大概是這人的防御手段,仗著自己的身份,和慣常的壞名聲,說出些在失禮邊緣徘徊的話來,讓正經的人都遠離他,最好退避三舍,只在別人心里留下一個危險的影子。

    “沒什么好恭喜的?!?/br>
    卿云仍然是凜然不可犯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卻帶著點惱怒,道:“我是來接我meimei的?!?/br>
    “在里面呢?!辟R南禎道。

    卿云見他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但他不說,她也賭氣不問,就往里面走,卻聽見賀南禎道:“請婁姑娘幫個忙,可以嗎?”

    “什么忙?”

    賀南禎沒立刻說話,其實卿云也看出來他心情很不好了,但再怎么心情不好,也要說出來別人才知道,這樣用玩世不恭來掩飾,不是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嗎。

    “這兩天是我父親的忌日?!彼届o地道:“一般這時候云夫人都不讓丫鬟靠近琉璃閣,剛好昨晚嫻月來了,兩個人關起門來喝酒,估計已經喝醉了?!?/br>
    他當著眾人叫云夫人母親,背著人卻不是,道:“請姑娘幫個小忙,幫我照看一下云夫人?!?/br>
    他略作交代,卿云就懂了,云夫人如今也不過三十多歲,當初和先安遠侯爺,情深義重,驟然喪夫,平日的思念自不必說,到每年的忌日,想必內心都十分痛苦。

    賀南禎是怕她飲酒過度傷了身體,沒有丫鬟伺候,就是喝醉了在地上睡一覺,著涼了也不是好玩的。

    “知道了,我會幫忙照料云夫人的?!?/br>
    卿云道,繼續往琉璃閣里走,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賀南禎一眼。

    他仍然抱著手坐在那里,見她看自己,兩人就對了個目光。

    賀南禎何等聰明人,怎么會不明白卿云的疑惑。

    他素日這樣放浪形骸,不像是張敬程那種守禮守到迂腐的君子,既然擔心云夫人飲酒傷身,怎么自己不去呢?

    “我不方便去?!彼?。

    這話一出,兩人都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后代表的誤解,謠言之所以恐怖,就在于能在人心里留下疑影,再正直的人也難免有一瞬間閃過謠言的烏云,像滴了墨汁的水,就算淡到看不見,但那滴墨汁就在那里。

    卿云一瞬間就知道他誤會了。

    “我不是那意思?!彼B忙解釋:“我知道你和云夫人都是心性高潔的正派人,不過是不拘小節罷了。世人愚鈍庸俗,才揣測你們,造出謠言?!?/br>
    賀南禎頓時笑了。

    古板的小姐,也有古板的可愛,這著急忙慌解釋的樣子,實在讓人想要故意裝作受傷,看她還能急到什么程度。

    可惜了,趙景那睚眥必報心性狹窄的樣子,根基淺薄得很,是山豬吃不了這樣的細糠了。

    “我知道?!?/br>
    賀南禎其實也沒什么開玩笑的興致,只淡淡道:“我長得太像我父親,進去她看見,更傷心?!?/br>
    卿云心中閃過一絲惋惜,這樣說的話,當年安遠侯爺的風采也可以想見了,和云姨一定是極相稱的一對,只是命運太過捉弄人了,彩云易散琉璃脆,總不得圓滿。

    其實他們倆經過上次山澗的事,也不用多說了。

    就像她知道賀南禎只是看似玩世不恭,其實骨子里和張敬程一樣是個君子一樣,賀南禎也一定知道,她不會說謊,也不會把那不堪的謠言往他和云姨身上安。

    “我知道了?!?/br>
    卿云也道,她仍然擔心嫻月,于是往琉璃閣走過去,走到門口,回頭看時,賀南禎還坐在那里,像個落寞的孩子。

    琉璃閣里倒還好,嫻月是喝醉了的,安安穩穩躺在睡榻上,身上還裹著件狐肷的披風,不知道嘟嘟囔囔說什么夢話,地上扔了許多畫,卿云怕踩壞了,都給收了,走進里面,卻不見云夫人,原來她坐在地上,趴在榻邊上,剛好白狐肷堆雪一樣,跟她擋住了。

    也許是喝酒熱了,她也沒穿大衣裳,仗著身體好,只穿著紅綃衣裳,上面也有暗金色的紋路,是纏枝蓮花,襯得整個人如同雪一般白,雙頰胭脂醉紅,正靠在自己手臂上睡著。

    卿云怕她著涼,連忙把她扶起來,往琉璃閣的睡床上搬,云夫人醉了倒還很聽話,扶起來就迷迷糊糊跟著走,只是整個人都往下滑,卿云連忙扶住了她的腰,聞見她身上有芍藥的香味。

    “明煦?”云夫人迷迷糊糊地問道。

    卿云也猜到多半是先安遠侯爺的名字,輕聲答道:“我是卿云?!?/br>
    云夫人像是沒聽到,又醉過去了。

    陽光照在她素臉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年輕時一定比嫻月更好看。

    世上真有那樣的感情嗎?就算生死也不能隔絕?

    卿云有點惘然,那天她聽見嫻月跟凌霜說話,說不知道情是什么意思,其實她也不知道。詩上寫,“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鼻昵暗那橐饬?,想想都覺得震撼。

    如果喜歡一個人,卻被生死隔絕的話,是不是從未喜歡過更好呢?

    出來時賀南禎已經走了。

    紅燕和桃染原來都等在外面,紅燕顯然這幾天心情也不好,看見嫻月,勉強笑道:“怎么醉成這樣了?!?/br>
    其實嫻月醉得還好,她醉了也老實,偶爾嘟囔一兩句,自己知道怕冷,把狐肷裹得緊緊的。

    鬢發也散亂了,卿云看得好笑,在馬車上把她的頭發都抿好了。

    母親這事做得太不對了,要是在自己家開心,誰會整天往外跑呢?

    梅jiejie的事,嫻月不說,卿云也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樣感到難過。

    花信宴這樣緊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人再不好好支持她,她心中得多煎熬。

    嫻月和卿云不似她和凌霜那樣親密,有許多話也不和她說,卿云只能自己猜測。

    母親那樣催促,怪她在趙修和張敬程中之間遲遲不做抉擇。怕她挑來挑去耽誤大事,到時候兩頭落空。

    但卿云覺得,嫻月其實不是在挑他們倆誰更好,她大概也想在找,能不能有像云夫人那樣,無怨無悔的一場情吧。

    否則這二十四番花信風,良辰美景大好時光,都為了什么呢?

    馬車慢慢走,顧忌喝醉的嫻月,卿云吩咐一路從大路走。

    誰知道中途嫻月還迷迷糊糊醒了,她嬌氣也是真嬌氣,哼哼唧唧一陣,卿云摸著她額頭安撫她,道:“沒事,馬上到家了?!?/br>
    “回家?”嫻月也不知道聽懂沒有,迷迷糊糊地問:“我們從哪過呀?”

    “從朱雀大街?!鼻湓菩Φ?。

    嫻月不知道和誰生氣,賭氣道:“我要走鶴榮街?!?/br>
    “好好好,走鶴榮街?!鼻湓坪逅?。

    卿云也是真老實,喝醉的人的話也聽,真讓車夫走了鶴榮街。

    都說京兆尹不管事,倒了個牌樓半年不修,但不知道是鶴榮街這邊住的高官多還是怎么的,前些天還聽見說泡爛了路,今天就已經修葺一新了,還掛了一路新燈籠,比朱雀大街還平緩些。

    卿云沒想到還有插曲,走到一半,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其實卿云帶嫻月回來,也是出于長姐的考慮,云夫人雖然好,到底是在別人家,人多眼雜,未出閣的小姐喝得大醉,傳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飄到有心人耳朵里,尤其三房那種,更有話說了:“可見婁嫻月是作風不好的,在別人家就喝得酩酊大醉,這樣的品行,什么事做不出來?”

    所以她也警惕,一見馬車停下,就讓丫鬟月香問道:“什么事?”

    趕車的車夫是素日跟著婁二爺出門的,也算見過世面了,但聲音還是緊張得很,道:“是捕雀處?!?/br>
    不怪他害怕,卿云也嚇了一跳。捕雀處的名聲,尋常官員聽到都要打個寒顫。

    但卿云畢竟是世家小姐里的佼佼者,不卑不亢道:“讓小廝去問問,這里是婁家大小姐的車馬,不是官員,為什么攔住我們?”

    她一面打發人問,一面也從簾子里挑了一條縫,看見外面并不是大隊人馬,而是簡簡單單三四騎,領頭的是個極清俊年輕的官員,應該就是賀云章了,不像是正事,倒像是偶然撞上了。

    花信風宴席雖多,賀云章從來不參加,卿云又守禮,這還是第一次能這樣近看見傳言中的賀云章,確實是探花郎的相貌,只是氣質太肅殺了些,穿玄色錦衣,蟬翼般的冠壓著膚色冷冷的一張臉,這樣陰沉的顏色,仍然顯得豐神冶麗。

    但賀大人的神色卻有點遲疑,尤其在小廝上前回話之后,顯然他也知道馬車里的人是卿云了。

    他抿了抿唇,但最終還是讓身邊隨從上來了。

    是個世家公子模樣的青年,自稱秉文,高聲道:“我家大人說,今日事忙,婁家老太君壽宴,沒有來得及去上壽,壽禮已經打發人送去了,請小姐見諒?!?/br>
    卿云有點驚訝,但還是按禮回道:“知道了,賀大人多禮,我這里替家人謝過了?!?/br>
    賀云章就讓隨從說了這一句,就讓開了,那隨從卻沒走,而是一直在前面開路,捕雀處的名聲何等威風,一路過去,別說車馬,連官員的儀仗都遠遠避開了。原本一刻鐘的路,半刻鐘就到了家。

    卿云也疑惑了一路。

    賀云章這一出,是什么意思?

    她雖然不懂外面的事,也知道賀家是高門中的高門,和婁家素無往來,他正是御前寵臣,連趙擎都要敬他三分,忽然這樣尊重,連老太君壽宴沒來,都要特地說明一下,難道是為趙家的緣故?

    但如果按京中人排的順序,秦賀兩個侯府地位超然,緊跟著就是賀云章,趙家還排在他后面呢?要討好也是趙家討好他,怎么還反過來了?

    第66章 jiejie

    卿云想了一路,都沒想明白。

    好在現在自家單獨有院子了,從街上悄悄把馬車趕進去了,直接把嫻月送回了臥房。

    卿云看她醉得狠,也不去別的地方了,指揮桃染預備醒酒湯,在旁邊守著她做針線,眼看著天都快黑了,嫻月才剛剛醒過來。

    她醉了哼哼唧唧的,醒了反而安靜,自己躺了一會兒,才嚷道:“啊,頭疼?!?/br>
    卿云笑著過去給她倒醒酒茶,摸了摸她額頭,問道:“現在知道頭疼了,以后還敢不敢那么喝酒了……”

    嫻月皺著臉,就著她的手喝完了茶湯,卿云又拿了梅子來給她含著,囑咐道:“喝了酒的人不能吹風,你先躺一會兒,娘問起我就說你睡了,不然知道又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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