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4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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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難怪荀文綺怕他,不只是因為他是荀文綺的姑父——他亡故的妻子,就是荀家嫡出的大小姐,如今荀家也是敗落了,就連荀文綺父親的官,都有點倚賴著他。 文郡主雖然位高,但舊日王侯和權勢正盛的寵臣,誰都能分出高下來。 聽聞他是能臣,本來是不襲爵的侯府子弟,但辦事實在是厲害,從黃河決堤治水時脫穎而出,查鹽又整肅了江南,官家倚重得很,如今京中趙夫人和云姨在夫人中的不和,恰恰是因為官場上他的戶部,和賀云章的捕雀處,互相制衡,是官家手下的兩大派系,也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凌霜常說“男子境遇再差,也還有路走,就是在外面成就一番事業”,其實京中這么多子弟里,真正做到這點的,也只有他和賀云章了。 蔡婳雖然學的是老莊,但對外面的世界也不禁有些好奇,不然也不能和凌霜玩得那么好,隨眾行了禮。 就在一旁悄然觀察,垂著眼睛看他腰上的躞蹀帶,看得出確實是精明強干的人,都說權勢正盛的人身上是有股氣的,相比賀云章的鋒利如劍,他更像是御前的儀仗,整個人像一柄長槍。他腰上佩戴的,想必就是傳說中的金魚袋了。 “知道錯就好,去吧?!?/br> 他倒還算和藹,大概也是知道人本性難改,所以也不多教訓荀文綺,放她走了。 荀文綺頓時如同逃出貓口的老鼠一般,帶著小跟班們飛快走了,也不去看她的雪獅子了。 蔡婳仍在原地,她有心道一句謝,但又覺得有點不合適——倒像是又控訴他家的晚輩欺負人似的。 好在他也看出了這份尷尬,這樣權勢的臣子,不會察言觀色是不可能的。 他是侯府的庶子,自然也見過人情冷暖的,對這處境寒微的晚輩也有幾分憐憫。況且輩分在這,男女大防也松懈些。 但越是這樣的地位,人越敏感,憐憫有時候也是一種傷害。 蔡婳正遲疑怎么退下去呢,卻聽見趙擎問道:“君影草?” 他是說她頭上的簪子呢。 讀過書的人,彼此是對得上暗號的,蔡婳頓時笑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凌霜說她和嫻月一樣,喜歡首飾簪環,刺繡錦緞,其實她們都不是喜歡這些東西本身,而是喜歡它們身上承載的意象,嫻月愛畫,蔡婳愛看書,香草花樹,蟲魚燕雀,在詩與畫中都是有它們獨特的意義的。 趙擎見她笑了,知道她懂自己的意思,頓時也笑了。 “你是讀過書的人,肯定是看得開的?!?/br> 他對這女孩子的博學有點驚訝,但是贊賞的驚訝,道:“我看文綺剛才說白義從,你笑了,想必也是知道她說錯了的。就更不必為這些無意義的瑣事傷神了?!?/br> 不止他有些驚訝,蔡婳也有點驚訝。 她沒想到這人這么厲害,一句話就點破了她和荀文綺之間的關系——與其說蔡婳是在忍讓荀文綺,不如說是在俯視,人在面對比自己蠢的人面前,是會有這種高傲的。 雖然有些自我安慰,但這也是她在京中生活許多年,仍然沒被壓垮的原因。 連凌霜也沒有全然看清這一點,凌霜雖然也看莊子,但婁家的女孩子,畢竟是婁二奶奶教出來的,個個都有一股勁在,就連最溫柔的卿云,也自有一份傲骨,她們要是遇到荀文綺,哪怕一時斗不過,也絕不會像蔡婳這樣順其自然的。 但蔡婳顧忌他畢竟是荀文綺的姑父,沒有和他多討論荀文綺的愚蠢,而是垂著眼睛道:“聽說黃金奴傷得嚴重,現在還好嗎?” 趙擎和那些終日悠閑的王侯子弟不同,并沒多少時間打馬球賽馬,黃金奴也不過是重臣的例行賞賜而已,聽到這話,他還有些驚訝,但并沒有在蔡婳面前露出來,只是道:“我想不礙事吧?!?/br> 蔡婳聽他聲氣,就知道他并不知道黃金奴受傷的事,她問這一問也是為這個——黃金奴是趙擎的馬,她有意讓他知道黃金奴受了傷,也是為卿云和柳夫人的事先在他這備個案。 雖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如果真有對簿公堂那一天,他也會是這邊的助力。 但趙擎顯然以為她是喜歡馬的人,聯系到剛才荀文綺對她炫耀獅子馬,又嘲笑她家中沒有養馬的事。 “黃金奴適合女孩子騎,我日常用不上,常年養在馬場的,你要是想騎的話,隨時過來,只說是……”他頓了一頓,才想起自己不知道這女孩子的名字。 蔡婳輕聲道:“我姓蔡?!?/br> 女孩子的名字,自然是不能報給男子的,趙擎不由得笑了一笑。 他原是十足的長輩姿態,因為這一笑,倒去了七成。 “就說是蔡家小姐就好了,我自會交代養馬奴的?!彼χ?。 一句話,就把和烏云騅火炭頭同等價值的馬送了出來,他不常騎是真的,但常年養在獵場肯定是假的,趙家自有馬廄,養在外面干什么? 他是怕她不好上趙家去借馬,所以把黃金奴留在這貴族子弟都可以隨意出入的馬場,既然常年留在這,他自己不騎,子弟也不騎,其實等同于送給蔡婳了。 甚至體諒她家中無錢養馬,留在馬場,也許要為她配個養馬的女奴都不一定。 就因為這一場萍水相逢,送出一匹凌霜都沒有的馬,趙擎的權勢,真是讓人驚心。 蔡婳留意不露出驚訝來,但也不能顯得自己全然不知道這份善意的價值,于是收斂神色,盈盈一拜,道:“多謝趙大人?!?/br> “天不早了,我也該去獵場了,下次再見吧,蔡姑娘?!?/br> 趙擎道,他倒是雷厲風行,蔡婳這才看見不遠處他的仆人正牽著匹棗紅馬,那匹馬也神氣得很,想必是他早該去獵場,只是和自己說話耽擱了。 別過趙擎,蔡婳還有點沒回過神來,凌霜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出來,驚訝道:“你怎么還在這里,我還以為你走了呢?!?/br> “遇上點事,就沒回去了?!辈虌O道。 “早知道我就早點出來和你說話了,我在里面想找黃金奴,看看它的傷怎么樣了,找來找去沒找到,不會趙家知道卿云和柳家的事,把它當證據收起來了吧?!?/br> “不會的,二奶奶不是說給柳夫人一天時間嗎?柳夫人現在在獵場里,晚上就該見分曉了?!?/br> 第47章 牌局 晚上自然是熱鬧,雖然官家已經鑾駕回宮,但蕭家卻大擺宴席慶祝,據說是為了招待御前的重臣們,蕭大人親自作陪,但趙擎事忙,連這個面子也不給,竟然直接回宮去了,蕭家自然不敢抱怨,好在賀云章賀大人留了下來。 蕭家自然是奉若上賓,在琉璃閣大擺酒宴,通宵達旦招待,婁二爺趕過來,正碰上這事,也被抓去喝酒,婁二奶奶在女客這邊。 蕭家在別苑的聽音閣開了兩臺戲,連唱通宵,奶奶們在臺下擺宴席吃酒,吃完了又開牌場,一桌葉子牌,三桌馬吊牌,熱鬧非凡。 婁二奶奶那桌正是打葉子牌,是陪著主人蕭夫人玩,是蕭夫人,趙夫人,柳夫人三人,以婁二爺的官職,本來婁二奶奶是混不上牌桌的,但既然卿云和趙家訂了親,她身份水漲船高,也就上來了。 婁二奶奶和柳夫人還有一天之約,兩人都不提,但婁二奶奶心中憋著一股勁兒,只等發作,見柳夫人神色如常,不由得故意提起話頭,道:“也不知道卿云怎么樣了?!?/br> “別說了,那孩子昨天嚇死我了,魏嬤嬤知道,我當時正在老太妃那喝茶呢,聽到這個,茶杯都摔了,嚇得我魂飛魄散的,還好沒事,虛驚一場,真是佛祖保佑?!壁w夫人道。 “是啊,也不知道那匹馬怎么忽然驚了,實在讓人后怕?!眾涠棠痰?,打下一張牌來。 趙夫人還以為她是責怪,連忙道:“馬倒是好馬,是官家賜給二叔的,想必是馬場的養馬奴不好,我已經讓景兒去處置了,還好沒有摔到卿云,不然我心里怎么過意得去。 對了,我送的收驚茶卿云喝了沒有,這也是宮里的東西,別的都好,就一味犀角難得,這兩年犀角少了,宮里都緊著用呢?!?/br> 婁二奶奶只是順口答應著,看柳夫人臉上神色,見她仍然不動容,只是捏著張牌在手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柳夫人,這張牌,伸頭也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張牌你還是乖乖打下來吧?!?/br> 蕭夫人和趙夫人頓時都笑了起來,蕭夫人笑得一直推柳夫人道:“還不快打她,她是說你是王八呢?!?/br> “打當然是要打的,”柳夫人捏著牌笑道,她見老太妃面前的魏嬤嬤在桌前看牌,于是把牌給她看了看,問道:“魏嬤嬤,你看我這張牌打不打得?” 婁二奶奶意有所指地笑道:“你問誰也沒用,救不了你,你想胡牌還是乖乖打了吧?!?/br> “快別信她,打了她就胡牌了?!?/br> 趙夫人說笑道,她坐在婁二奶奶下手,兩人的牌都等一張三餅,她還以為兩人說的還是牌局本身呢。 “問別人也許沒用,問魏嬤嬤肯定是有用的?!绷蛉斯室庾饕蕾宋簨邒叩淖藨B,笑道:“魏嬤嬤可是我的靠山呢?!?/br> 婁二奶奶剛想接一句“我說句話不怕魏嬤嬤惱,憑我手上的牌,哪怕你把誰請來當靠山都沒用”,卻聽見蕭夫人笑道:“瞧你這得意的,我只佩服你,怎么舍得的,一個女兒都送進宮里,雖然老太妃教養女孩兒是最好的,但做娘的哪有不想的?” 婁二奶奶一臉驚訝,趙夫人見她不解,以為她是不知道蕭夫人的意思,笑著給她解釋道:“今天在獵場,官家打獵,咱們就陪著老太妃說話,解解悶,老太妃正說著看咱們身邊都有女孩子環繞著,她也可惜沒生個女兒,不然花信宴也能湊個熱鬧。 我們就湊趣,柳夫人說,反正子嬋年紀還小,父親舍不得,不如送到老太妃身邊教養兩年,再嫁人,肯定是好的。 魏嬤嬤幫著說合,老太妃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當場就說定了,下次花信宴,子嬋就從老太妃家來呢,讓魏嬤嬤陪著,這多體面尊貴? 等過兩年,老太妃幫忙尋個體面女婿,從宮中出嫁,那才叫四角俱全呢?!?/br> 婁二奶奶神色如遭雷擊。 她自然知道,老太妃整天說著要找個女孩子教養在身邊是為什么,是要嫁重臣拉攏人的,這樣嫁的自然非富即貴,本來是看中過卿云的。 如今柳夫人把柳子嬋送了過去,柳子嬋飛黃騰達,以兩人結的仇,卿云以后的日子怎么能好過。 柳夫人神色得意,顯然是知道自己這招出其不意的殺手锏,直接將婁二奶奶的威脅化為無形。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志得意滿——一個商家女,知道什么是宗室的人脈?她還想追究子嬋的責任,也不看看自己是誰。 而且她這么做,也不怕婁二奶奶真去告官,三堂會審。婁卿云的前程盡毀不說,她有什么證據? 董鳳舉已經被她控制在手里,卿云手上又無物證,能掀出什么風浪來? 不過是跟之前李璟的事一樣,老太妃來息事寧人罷了。 到時候她婁二奶奶三個女兒毀掉兩個,那才叫萬劫不復呢? 所以她笑著,將手上的牌對著婁二奶奶搖晃著,道:“二奶奶,你問我要東西,我就知道你手上沒東西。 今天我就賭你手上沒有這張三餅,咱們走著瞧吧?!?/br> 她說的不是牌局,而是婁二奶奶那約法三章的第三個要求,問她要一樣表記。 這說明卿云手上沒有表記。 從來捉賊拿贓,捉jian捉雙,告人偷情,毀人清譽,手上卻既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放在哪里都是說不過去的。用不著三堂會審,婁家就得一敗涂地。 事實上,她昨天晚上那樣禮賢下士,做戲做全套,也不過是想看看婁家手上到底有多少底牌罷了,既然真的沒有物證,那就休怪她不客氣了。 兩人的交鋒,蕭夫人和趙夫人渾然不懂,趙夫人見她打下三餅,還笑道:“好啊,你這千年的老狐貍,也終于中了招了,還是婁二奶奶厲害,別愣著了,胡牌了?!?/br> 她搶下婁二奶奶手里的牌,代她胡牌,桌上清算起籌碼來,卻沒注意到,明明胡了牌,婁二奶奶的神色,卻比輸了還沉重。 - 夫人們牌打得熱鬧,卿云卻和嫻月凌霜待在一起,凌霜干脆把蔡婳也帶過來了,一起做些針線,嫻月是幾百年不動針線的人,只看不做,還挑得很,今天遇到蔡婳,算是棋逢知己酒遇知音,還和她討論起百花裙該用那些花來,近來流行白綾羅裙,花草繡得小,正適合做花時節令,嫻月正講著要不按二十四花信風來做,黃娘子就匆匆進來了。 “大小姐,夫人請你過去?!彼湓频溃骸罢f有極要緊的事?!?/br> “好?!鼻湓乒郧?,立刻就要去。嫻月卻叫住了黃娘子,問道:“先別忙,娘不是和柳夫人她們在一塊嗎?柳子嬋的事,柳夫人怎么說?” 黃娘子的神色讓她們的心頓時一沉。 “只怕是不成了,小姐?!彼颈景雅谱郎系氖抡f了出來,道:“我在旁邊聽著,柳夫人已經把柳子嬋送到老太妃那里教養,大概是重金請了魏嬤嬤做靠山,現在說話硬氣得很,剛剛在牌桌上還嘲諷夫人呢,說夫人手上沒有牌,才問她要牌,顯然是知道夫人手上沒有過硬的證據,所以有恃無恐了?!?/br> 就連蔡婳聽著,也很為卿云擔憂。 卿云垂下了眼睛。 “既然這樣,那我就過去一趟吧?!彼龑Σ虌O勉強一笑,道:“我要去一陣子,meimei不用等我了,杏花就用嫻月剛才說的那種紋樣吧,晚上就留下睡吧,橫豎都是自己人?!?/br> 她到底是卿云,這種時候還不忘待客的禮節,婁二奶奶不在,她就是管事的,走時還不忘安排了客人。蔡婳點了頭,她才跟著黃娘子,匆匆去了。 第48章 過招 老太妃今年春天也是忙了一陣,說是看京中花信風熱鬧,老人家喜歡做媒,成人之美,所以來湊湊熱鬧。其實就是替宮中那位辦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