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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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秦侯爺,我們今天再來個賭約吧?!?/br> 少年昂著頭,雖然被制住,卻并不慌亂,神色反而帶著點傲氣。他揚起手中李璟的那塊絲帕,道:“剛好我也有個問題要請教秦侯爺,聽說侯爺天資極高,過目不忘,侯爺母親清河郡主娘娘又常年供佛,這絲帕上的詩詞,每個字都可以在佛經中找到,請問侯爺,能猜到是哪篇佛經嗎?” 秦翊神色漠然,掃了一眼那帕子上的情詩。 “海棠開未開,粉郎來未來?!彼盍艘槐?,很快就猜到:“簡單,是琉璃經第四卷 ,第十二篇?!?/br> “秦侯爺果然厲害?!鄙倌曩澋?。 秦翊心神一動,隱約猜到了點什么,但他是王侯子弟,這些閨閣事他是不管的。少年見他神色動了,也知道他明白了一些。 “你后面麻袋里,是那個叫李璟的書生吧?!鼻伛磳λ凰浦敖鋫洌骸澳憔烤故钦l,報出名字,別讓我審你?!?/br> “這就要說到我和侯爺的賭約了?!鄙倌甑溃骸奥犝f曲水流觴會有各種酒令,其中最難的是射覆,是最古老的謎語。我和侯爺就賭射覆吧?!?/br> 所謂射覆,最開始是將一個東西覆在碗下,讓人去猜,猜中就叫射中了。 演化至今,一般是把四周乃至席上所有之物當作謎底,并不需要覆蓋起來。 但一般會留一個題干,讓人去猜,兩樣東西一般可以用一個典故聯系起來。 比如用一句詩,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兩者都在酒席周圍,出題人說落花,猜題人就要猜流水,詩詞典故多且泛濫,所以常常猜不中,又難又無趣,漸漸就沒人玩了。 但對于真正的聰明人而言,這反而是最好玩的游戲。 秦翊果然動心。 “射什么,覆什么?”他問少年。 少年瞟了一眼周圍,院落里栽種無數花木,竹林幽深,他露出一個笑容來。 “不為難侯爺,就兩射一覆吧,第一射是李唐,第二射是一個字,橙子的橙?!鄙倌昕粗伛囱劬?,神色驕傲地道:“覆你我?!?/br> “你我?”秦翊不解。 “對,侯爺猜中我覆的謎底,就知道我是誰了。到時候不需要秦侯爺來審,我自己束手就縛?!鄙倌曛苯咏庀卵g玉佩,拋給他:“這是我父親送我的玉佩,此物做抵押,我們賭一把?!?/br> 秦翊接過,少年知道他是接受賭約的意思,直接扛起麻袋,揚長而去。 第28章 太妃 海棠宴正是熱鬧的時候。 老太妃年輕時能得圣寵,生下王爺,也是貌美又有趣味的性格,如今雖然老了,但也愛看年輕的夫人小姐們一起賞花飲酒,玩樂說笑。 海棠宴直接在花下擺酒,天氣和暖,綠草如茵,老太妃直接將地毯鋪在草地上,擺下幾案,上面全是時新點心,精致菜肴,暖酒熱茶,坐下幾十位小姐,夫人們則是都在老太妃身邊湊趣,老太妃笑道:“這還是瑤姬出的主意呢,果然有趣,真是美人畫一般?!?/br> 文郡主有意討好她,和云夫人一左一右,依偎著老太妃說話,老太妃身邊都是宮里的老嬤嬤,還有賀老太君這樣輩分高的夫人,像趙夫人這些都被擠到外面一圈了,至于婁二奶奶婁三奶奶這些,更是只能在外圍說話。一句笑話說下去就有無數人接口,熱鬧非凡。 然后一片熱鬧中,卻有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片祥和。 是個穿著紅色錦衣的女孩子,極漂亮,但看得出是匆匆趕來的,連衣服都像是匆匆換好的,妝發也簡單,她直奔老太妃面前,往她面前一跪,高呼道:“請老太妃主持公道?!?/br> 這一聲把眾人都驚住了,都看過去,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婁家三房的三小姐婁凌霜,眾人都認得她,也知道她兩個jiejie風頭正勁,對這個老三倒不怎么留意。只見她跪在地上,高舉著一卷帕子,道:“民女自知冒犯,但此事事關民女清譽,還請老太妃主持公道?!?/br> “你這丫頭,發什么瘋,”婁二奶奶嚇了一跳,連忙去拉她,婁三奶奶也道:“老三老是這么咋咋呼呼的,驚了駕怎么好?!?/br> 嫻月反而拉住了婁二奶奶,神色凝重在她耳邊附耳說了什么,婁二奶奶大驚。 卿云雖沒聽見,但也十分驚訝,但她向來疼愛自己meimei,倒不阻止她,只是焦急地看向老太妃。 “你是何人?怎么敢這樣驚駕?!崩咸N身的魏嬤嬤道:“還不下去?!?/br> “民女知道自己無禮,但此事事關民女生死,又與太妃娘娘有關,閨閣之事,不關朝廷律法,又不是官府衙門可以管的,所以只能請老太妃主持公道?!绷杷裆嗷?,哀求道。 老太妃聽到不關朝廷律法,才終于施施然開口。 “抬起頭來?!?/br> 凌霜抬起頭來,神色哀傷,老太妃見她生得清秀漂亮,先有三分憐惜,旁邊賀老太君見卿云著急,也幫腔道:“娘娘,這丫頭我也知道,是個極老實的,想必是遇到真正為難的事了,娘娘垂憐,替她主持公道吧?!?/br> 卿云見狀,也連忙哀求道:“舍妹向來老實,溫柔嫻靜,求老太妃主持公道?!?/br> 老太妃對卿云印象不錯,思索片刻,便道:“既然這樣,你就說來吧。要是家長里短,我可是不管的?!?/br> 凌霜道:“要是別的事,也不敢求太妃管,實在此事跟太妃娘娘有關。 前些日文郡主娘娘號召大家為太妃娘娘抄經,民女也抄了兩卷,交了上去,誰知道沒兩天,就有個書生拿著一副寫了情詩的帕子,四處傳揚,說是民女所寫,還約他三更幽會,到處敗壞民女清譽。 民女無法,只好讓小廝擒了那書生,準備上公堂對峙,誰知道帕子上的字跡確實是民女的字跡,民女從來不將字跡外傳,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給老太妃所抄的琉璃經第四卷 ,第十二篇。 太妃娘娘不信請看,情詩上每個字,都能在那一篇中找到。 這無賴不知用什么方法,偷出經書,偽造了民女的字跡。民女無法剖白,只能求太妃娘娘垂憐?!?/br> 老太妃本來還以為是些家長里短的瑣事,沒想到還真和自己有關,頓時就沉下了臉,道:“文嫻?!?/br> 文嫻是魏嬤嬤的名字,她連忙下去,拿了凌霜手中的帕子,呈上來給老太妃看,老太妃是常讀佛經的人,也記得些經書原文,掃了一眼,皺起眉頭,道:“去取她抄的那卷經書來?!?/br> 卿云雖然沒有急智,這時候已經猜到些端倪。 當時她為了凌霜嫻月各抄一卷經書,怎么會不知道三卷經書都是她自己的字跡,如果帕子上字跡和佛經上一致,那凌霜所說的這個人,針對的根本就是她! 她心中震驚,已經猜出凌霜今天是在替她告狀,立刻往前一步,想要說出實情。 卻被婁二奶奶狠狠拉了回來,掐住她手腕,朝她搖搖頭。 她頓時心碎欲裂。 她知道娘親的意思——無論真相能不能大白,凌霜這樣告狀,已經是毀了,不能再賠上一個她。 但凌霜正是知道這點,才自己親身告狀。用她自己早上和蔡婳說的話:橫豎自己虱子多了不怕咬,保住卿云干干凈凈,助她得償所愿,也算功德一件。而蔡婳也答得實在:恐怕程家容不下這么大的虱子。 此刻程筠的母親程夫人正站在婁二奶奶身邊,震驚地看著她。 平時活潑些是一回事,但這樣石破天驚的大事鬧出去,是要跟隨一生的。 程家要娶的是當家的主母,看著她長大的情誼能不能抵住這個,真還挺難說。 侍女很快取了佛經來,老太妃親自拿著兩相對照,果然都能找到對應的字。 但顯然這樣也不足以服眾。 “雖然這些字佛經中都有,但也不能證明這帕子就是偽造的?!蔽簨邒咛胬咸f道:“你還有別的證據沒有?那書生現在何處?!?/br> “回太妃娘娘,那登徒子被我府中小廝綁了,人證物證俱在,就羈押在永安寺外?!绷杷溃骸八热徽f是我侍女送帕子給他,替我傳話約他私會。 那就讓他指認我的侍女,將我的侍女混在其他女孩子中,一樣裝束,讓他去認,要是他認得出來,我愿意束手就擒!” 凌霜說完,昂起頭來,神色傲然,看似是看老太妃,實際上,目光卻正朝著她身后的某人。 果然,荀郡主臉上頓時變色。 昨晚和蔡婳推演,最大的難題就在這里,如果是卿云自己去告,哪怕是以卿云的名義去告,最終都是要在卿云的侍女中查,而荀郡主既然出了這樣的陰招,就一定算好會有指認的那一天。 那么,她一定早做好了準備,荀郡主侍女如云,在其中找一個長得像卿云的侍女月香的并不難,如果是她們偽裝成月香去送的信,那李璟去指認,一定會把卿云的丫鬟月香指認出來。 而凌霜的侍女,就沒有這個危險。 果然荀文綺按捺不住,冷笑道:“我看你也沒那么笨,怎么可能用自己的丫鬟去送信,萬一用的是你姐妹的丫鬟,只怕查不出來吧?!?/br> 文郡主聞言,立刻呵斥。 正如蔡婳所言,宮里的人,手段深不可測,文郡主對自己這個外孫女了解極深,只怕早已猜到端倪,沒想到荀文綺殺心如此之重,只要她不開口,李璟指認不出凌霜的侍女,坐實了是誣陷,真相大白,大家相安無事。 凌霜這樣告狀,名聲再難挽回,能害掉婁家姐妹其中一個,她也算得償所愿了。 但她偏不愿意罷休,非要趕盡殺絕。 好在,凌霜也早算到,她會趕盡殺絕。 “荀郡主質疑,民女并不敢辯駁,不過民女有個故事,想講給太妃娘娘和諸位聽,也是關于指認的?!?/br> 老太妃能在宮中全身而退,怎么會看不出凌霜的小心思,看她的神色饒有興味,顯然也想想看看這場大戲如何收場。 “說來聽聽?!?/br> 事情發展到這里,其實已經是凌霜和荀郡主兩人的賭局,老太妃看著她們的神色,就像看著早已成為山林之王的人,看著兩只小獸廝殺。這是她們三個人的戲臺。 宮中的人,什么沒見過? 凌霜道:“民女也是想給自己洗冤時,看到的這個故事,說是有一戶人家辦喜事,小偷正好進來新房偷東西,藏在床下,想等新人睡著了再偷東西。 誰知道兩個新人十分投緣,就說起各自家里的事,爹娘如何,兄弟姐妹如何,說了一夜,小偷沒機會溜走,第二天丫鬟進來伺候,就發現了小偷,抓他去見官,小偷就說自己是新娘的情夫,是她引進來,要和他私奔的。 縣官不信,小偷就說起新娘家的事,許多隱秘,樁樁件件都對得上??h官也無法,只好傳召新娘見官,互相對質。 但是良家女子在公堂見官,是受辱的事情,何況是新嫁娘,新娘于是尋死覓活,好在有個老吏,就出了個主意……” “哦,什么主意?”老太妃聽得來了興趣。 “他找來一個妓.女,扮作新娘的樣子,來公堂讓小偷指認,小偷雖然在床下偷聽一夜,但卻沒見過新娘的樣子,于是把妓.女指認為新娘,縣官大笑,真相大白,將小偷收押,還了新娘的清白?!绷杷痪o不慢,說完故事。 “那你的意思是?”老太妃問道。 “荀郡主既然提出疑問,說我姐妹的侍女也有嫌疑,本該是讓我姐妹的侍女和我的丫鬟一起接受指認的,但萬一被那書生胡亂認了一個,剛好中了,不僅民女的清白無法洗凈,真相也永遠無法大白了?!绷杷痤^道:“不如這樣,就請荀郡主所有的侍女去接受指認,我斷沒有請荀郡主的侍女替我傳遞情詩的道理,如果那書生不認,我愿再讓我的侍女接受指認,如果書生胡亂認了,說明他沒見過我的侍女,正好真相大白,老太妃意下如何?” 用盡世上所有辭藻,也無法形容荀文綺那一瞬間臉色的變化。 凌霜知道自己賭中了。 她果然用她侍女中長得像月香的,喬裝打扮,去遞了情詩。 站在人群外圍的蔡婳,也長舒一口氣。 宮里的手段,就是最高明的,未必吧? 凌霜跪在長階上,心中卻陡然生出一股傲氣來,她看向荀郡主身后那臉色慘白的王嬤嬤,笑了起來。 今日就試試,宮中的手段厲害,還是我婁凌霜的兵書厲害。 “你放肆!”文郡主終于開口:“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讓文綺的侍女去替你接受指認,我看你是做賊心虛吧……”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這樣了,還要包庇外孫女。凌霜并不畏懼,而是冷冷答道:“回文郡主,是荀郡主自己先說的,她既然想要知道真相,民女就提出這個方法,相比讓民女的丫鬟接受指認,這方法豈不是萬無一失嗎? 難道荀郡主擔心那書生會亂認一氣,指認荀郡主的侍女是遞情詩的人。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荀郡主才是那個約書生相會的人呀!” 她言辭鋒利,簡直如刀一般,長階上一片死寂。文郡主氣得渾身發抖,連聲道“放肆”。 “好了。鬧成這樣也就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