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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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場馬球打完,大家都大汗淋漓的,好在都是年輕人,大汗淋漓也有大汗淋漓的好看,云夫人早讓小廝們送茶過去,賀南禎偏打馬過來:“都熱死了,偏送guntang的茶過來,有沒有涼的,給我喝點也還罷了?!?/br> “哪有冷茶待客的道理?!痹品蛉苏f著,把席上的冷茶拿了一盅給他:“咱們自家人,喝點冷茶也算了,給客人喝冷茶可是趕人走呢?!?/br> 賀南禎可不管這些,立刻叫道:“阿翊過來,這里有冷的?!?/br> 頓時秦翊也過來了。 他們穿的都是錦衣,汗濕了也仍然英挺好看,打馬球不戴冠,都是系的發帶,墨黑頭發,熱得額上都是汗,更顯得眸如寒星,生動無比,就連粗魯喝茶的樣子也瀟灑好看,頓時就有女孩子紅了臉,躲到一邊去了。 “這是什么?” 賀南禎一邊喝茶,一邊順手摸了一下臉邊上,原來是系頭發的發帶綴著金墜子,已經歪到一邊去了。 “我給你理一下吧?!避骺ぶ髁⒖叹鸵鲜?。 “我來吧?!?/br> 云夫人先動了手,給他緊了緊頭發,笑著問道:“秦翊,你母親怎么不在?” “我母親在永安寺陪老太妃敬佛呢?!?/br> 秦翊不懂她為什么忽然提起這話頭,仍然禮貌答道。答完看見賀南禎大笑才反應過來。 “真可憐,沒人給你弄頭發。來吧,哥哥給你弄?!?/br> 賀南禎笑著就要摸秦翊的頭,被秦翊擰住手臂,反而在他頭上呼了一下,賀南禎罵道:“好你個秦翊,當著我家長輩的面,就敢打人,反了你了?!?/br> “我替云夫人行家法呢?!鼻伛蠢渲樥f起笑話,倒也有種別樣的效果。 那邊趙修也過來了。老老實實對趙夫人叫“嬸娘?!?,趙夫人也替他理了理頭發,叫“景兒”,趙景卻不肯過來,婁二奶奶打圓場道:“是看女孩子都在,害羞呢,不肯過來?!?/br> “聽見沒,婁二奶奶說你呢,不害臊?!辟R南禎立刻笑秦翊。 婁二奶奶雖然替卿云鎖定了趙景,但看這些年輕王孫們,都是看女婿的心態,只覺得一個比一個出色,一個比一個親切,于是也笑道:“哪里的話,小侯爺這樣說,是說我失言了,我可不敢取笑秦侯爺……” “秦侯爺正需要多取笑取笑呢?!辟R南禎接話笑道:“不然怎么這么大了,親事還沒定下來呢?!?/br> “你說他,那你呢?”婁三奶奶也說笑道:“今天云夫人也在,咱們就說開了,兩位小侯爺中意誰家的小姐,多少露點口風啊,也好讓大家放心……” 眾夫人頓時都大笑起來,夫人們一人說笑一句,饒是賀南禎這樣的狐貍性格,也招架不住,應對了幾句,就打馬離開,去追秦翊商量下半場的戰術了。 說笑聲中,云夫人反而安靜了下來,靠在欄桿上,緩緩搖晃著手中的扇子,眼神似乎在看向遠處,像是在追思過去的好時光。嘴角明明噙著笑,卻讓人覺得有種異樣的悲傷。凌霜想起那天關于“云夫人可惜不可惜”的討論,忽然心頭一跳。 已故的安遠侯爺,應該是最擅長打馬球的,不僅在賀南禎身上可以看見傳承的痕跡,而且,京中男子四宴中的馬球宴,以前可都是由他負責的。 據說他年長,去世的時候也有五十了,這樣看來,十來年前,倒也年富力強,和正青春年華的云夫人正相配,云夫人會看馬球,顯然也是有過好時光的。 但如此聰明的云夫人,怎么當年議親時就窺不到這結局呢? - 下半場果然形勢急轉直下。 青竹竿高高挑起的三枝桃花,懸掛在空中,剛剛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還沒來得及蔫一點,就被賀南禎奪去一枝。 據說三甲取士,會選最俊美的年輕人做探花,去滿京城折一枝最好的花,去官家面前交差,是人人稱頌的雅事。 而賀南禎取花的瀟灑,也不遑多讓。 那一球其實是秦翊傳給他的,這次趙景親自攻過了半場,球棍揮舞間似乎擊中了秦翊的馬腹,雖然打在鞍上,但秦翊顯然也被激怒了,不然不會直接斷下球,反攻過了半場,他的馬跑起來原來也這么快,趙修心急,立刻上前阻攔,幾個人包抄,恰中他下懷,秦翊一個橫傳,馬球直接橫穿半個球場,滾到了賀南禎附近。 賀南禎前面是一馬平川。 他控球也頗厲害,但不是撥草尋蛇,更像是打草,大開大闔,打馬球最瀟灑的就是這個,球在前,人在后,看似人在追逐球,其實球飛到哪里,會滾多遠,都完全受人控制。 其實這時候還不至于被奪花,但守門的人顯然驚慌了,賀南禎往左一撥,他立刻往左擋,結果賀南禎是個假動作,緊趕兩步撥回馬球,那人回救不及,賀南禎揮棍一擊,那圓滾滾陶球快得讓人看不清,直接滾落到了竹編的球門之中。 而賀南禎這時候已經沖到懸掛的桃花面前,他多少有點炫耀的成分,馬都不停,直接在馬上站起身,輕輕一摘,就將一枝桃花握在手中。 滿場響起喝彩聲。 打馬球就這點好玩,一人的勝利就是全隊的勝利。 賀南禎得意得很,直接舉著桃花策馬繞場一周,錦袍飛揚,瀟灑無比,跑到她們觀球的樓閣面前,直接將桃花一拋。 “給我?!?/br> 荀文綺立刻接住,得意得很,玉珠碧珠連忙湊趣,碧珠不知道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什么,荀文綺頓時紅了臉,啐了一聲。 “給我也看看?!?/br> 玉珠知道這時候附和荀文綺一定高興,把那枝桃花夸了又夸,道:“真好看呀,這也太有意思了,怪不得都說賭花好玩呢……” “是啊,以前風氣開放時,馬球賭花可是男女一起參與的盛事呢,據說贏了花的少年是最受歡迎的,中意看臺上的誰,就把花送給她,也算雅事一件?!痹品蛉诵χ?。 “我怎么沒聽說這樣的事?”趙夫人冷言道:“就是風氣開放,也不至于如此吧,畢竟都是未婚男女呢?!?/br> “或許吧,畢竟我也是聽我先夫說的。 他那時候早,也許見識得多點,趙夫人畢竟年輕,可能你公公那一輩也許知道吧?!痹品蛉说氐?。 趙夫人碰了個釘子,便不言語,偏偏婁三奶奶有意討好她,便道:“未婚男女這樣還是不好,不如婚后來送,下次讓趙侯爺上場打球,取了花送給趙夫人,豈不更好,自家丈夫送的,肯定是沒人敢說閑話了?!?/br> 趙夫人頓時笑了,啐道:“就你愛說笑?!?/br> 眾人都知道她是故意說云夫人丈夫已經不在的意思,有和趙夫人親近的,就笑了。 但婁二奶奶并沒笑,雖然這些夫人中,她是趙夫人最看重的一個,凌霜知道,自家母親,這點正義感還是有的。 第二枝花是那個騎黑馬的人取的,倒很安分,不敢跟賀南禎一樣過來招搖。 打了一會兒,賀南禎又拿下最后一枝來,到這時候,其實趙景這邊已經是三比零的負局了。但下半場還有兩刻鐘呢,賀南禎商議道:“還是打完吧,云章,你要不要上場來玩玩?!?/br> 賀云章袖著手,只搖搖頭,倒是士子們有幾個躍躍欲試的,榜眼張敬程也被拉得上了場,將賀南禎秦翊他們替換下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賀南禎這是給趙景留面子的意思,讓他們也拿點分,不要一枝花沒取到,太難看。 但趙景卻把這事視為大羞辱,直接摔了球棍,下了場。 他發脾氣還好,下了場,竟然狠狠把那匹馬打了一鞭,打得那匹紅馬臀上直接皮開rou綻,慘嘶一聲,險些把他從馬上摔下來。凌霜看了,眼神頓時一冷。 趙夫人也注意到了,找補道:“阿景這孩子,就是好勝心強,做什么事都要個贏的,不然也不會非要去進個學了,官家都夸呢,說要不是世襲侯位,一個進士肯定是穩的?!?/br> 她這話,既提醒了眾人趙景是有世襲侯位的,學問又好,以后前途無量。倒也算挽回了一些。 相比之下,趙修就心大得多了。 趙景都下場了,他還樂呵呵在那玩呢,賀南禎和秦翊下場后,張敬程那些人根本不是他對手,被他如入無人之境,連取三枝桃花。險些把張敬程從馬上撞下來,還笑道:“榜眼郎,你怎么不會騎馬呀?” 張敬程是個文俊書生,倒也好看,據說他在上一科學問是最好的,但因為這一榜南人多,所以留了榜眼。 官家尤其看中他,直接入了翰林院,十分倚重,前途無量。 但寒門士子,和這些王孫公子是有點不對付的。 張敬程又是他們中的領頭羊,最受尊敬的,頓時幾個士子都有些生氣,對他怒目而視。 趙修可不管這些,他把三枝桃花捆一捆,整個是一大把,騎著馬,開開心心地跑了一圈,到樓前反而有點忸怩起來。 也不叫名字,也不說是送誰,只把一大把桃花往欄桿上一遞,道:“送給你?!?/br> 嫻月可不慣著他,只專心和凌霜說話。趙修頓時紅了臉。云夫人還逗他:“送誰???不說我可代她收下了……” “送婁二小姐?!?/br> 趙修說完,打著馬一溜煙跑了,樓上頓時爆發一陣笑聲,打趣嫻月的,問趙夫人的,恭喜婁三奶奶的,應有盡有。梅四奶奶道:“這下好了,姐妹倆又可以在一起了,真是四角俱全?!卑亚湓频哪樁寂猛t了。 這句話實在是扎了三房的心,別說玉珠碧珠兩姐妹,就連婁三奶奶的臉色也慘白了,仍然強撐著笑意跟著眾人說笑,實在是毅力驚人。 因為這事,玉珠碧珠一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可惜她們的老大荀郡主正拿著賀南禎送的桃花玩得起勁,并沒注意她們的狀況。 - “累死了?!?/br> 賀南禎一面由小廝伺候著換衣服一面和外間的秦翊說話:“老秦,晚上不去楚云筑了吧?!?/br> “隨你?!鼻伛丛鐡Q好了衣服,在外間和賀云章說話。 他和賀云章應該算是正副手的關系,但賀云章不過是掛在他這,名義上是御前行走,實際上也不歸他管,不過是匯報些情況罷了。 “……鄭老那邊還是不松口,但我聽他的意思,其實是默認了,接下來只要等李昇回京敘職,我們就可以查個水落石出了……” 賀云章低聲道,他在御前供奉慣了,見賀南禎出來,立刻停下話頭。 “又說公事呢?煩不煩啊?!?/br> 賀南禎懶洋洋道,他往榻上一歪,端起茶杯來喝。 “不做公事的人倒說做事的人煩,你也是夠了?!辟R云章冷笑道。 他們雖是本家,但關系向來不好,兩人就不是一路人,總有點針鋒相對的。 “給人抄家滅族的公事,我也懶得去做?!?/br> 賀南禎接話道,見賀云章神色冷下來,他又笑了:“嚯,賀大人急了?!?/br> 賀云章沒說什么,只是冷冷掃他一眼,起身道:“那我回去把證據整理一下,明天就請旨去了?!?/br> 他說完,也不告別,徑直走了。秦翊端起茶來喝,道:“你惹他干什么?他現在是替宮里辦事,你嫌命長了?” “誰讓他整天板著臉,逗他玩玩罷了?!辟R南禎說完,看了下外面天色,道:“走吧,晚飯沒什么好吃的,咱們回城里去吧?!?/br> 秦翊“嗯”了一聲,人卻起身了。 “你干什么去?” “我去馬廄看看?!鼻伛凑f完,不等他回答,起身走了。 秦翊穿過幾樹桃花,從他們休息的院落到了馬廄,賀南禎的小廝北明正在外面修整馬鞍,見到他,行了個禮道:“秦侯爺?!?/br> 秦翊并不停留,直接進了馬廄,和個低著頭出來的小廝擦身而過,對方并未行禮,行色匆匆。秦翊猜可能是趙景家的,一路往里走。跟他的小廝長慶問道:“爺是想看看咱家的烏云騅?” “不是?!鼻伛蠢淅涞?。 他走到馬廄最里面,看見了趙景的紅馬,這匹馬是胡馬,有個外號叫火炭頭,當時官家讓他先挑,他挑的烏云騅,把火炭頭留了下來,誰知道落到趙景手里。 趙景這樣的人,本來是不配養馬的。 烏云騅也在馬廄靠里的馬槽里,和火炭頭在隔壁,探著頭看火炭頭,眼睛里帶著點安慰的意思。 秦翊打開隔著馬廄,摸了摸火炭頭的頭,火炭頭打了個噴嚏,散發出溫熱的氣息,不像是剛挨打時那么驚惶了,像是被誰安慰過似的。 秦翊摸了它的頭兩下,發現了異常。 揪著它的韁繩,火炭頭溫順地轉過身,把屁股朝著秦翊。 火紅的馬屁股上,被打得皮開rou綻的地方,不知道被誰上了藥,倒是不錯,血一下子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