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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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鈿是轉一個角度就多一種顏色,這支花釵戴在頭上,自己就會變幻顏色,正適合元宵觀燈?!?/br> “這花是月季?”有梳頭娘子問道。 “是寶相花?!?/br> 嫻月淡淡笑道,將這支花釵給卿云簪在髻上,端詳著大功告成的卿云,道:“都說端正就不能風流,風流不能端莊,世上難有兩全法。 這支釵寶相莊嚴,貝母卻有千萬種變化,正適合jiejie戴去觀燈?!?/br>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答案了。 明明是乳白色的貝母做的花瓣,卻有著無數種顏色與光彩,時而是紫,時而是藍,時而是烈日,時而是晚霞,有時像琉璃清透,有時又璀璨如寶石。轉瞬即逝,變化萬千。 正如她理解的卿云,端莊外表下藏著萬種心緒,也不知道是便宜了哪家的混小子。 相比之下,連嫻月自己的頭發都沒那么驚艷了。 當然她心思還是巧的,笑盈盈指揮梳頭娘子:“我今天想梳個堆云髻?!?/br> 所謂堆云髻,就是發髻如云堆在頭頂,雖然嬌艷,卻有失莊重。 但嫻月這個云髻卻不一樣,她讓梳頭娘子將鬢發梳順,用桂花油梳透,彎成片子盤在額角,如云般蜿蜒。頭頂髻發反綰,她頭發本來多,真是云鬢霧鬟。 妝飾也新巧。 她用珍珠點靨,打醉胭脂,從臉頰上一直掃到眼尾,本來就膚色雪白,那胭脂如同從膚色里沁出來的一般,更襯得一雙桃花眼如同在水波蕩漾,細眉彎入鬢。 唇如花瓣,笑的時候勾起來,酒窩綴著珍珠,簡直是讓人神魂顛倒。 連俞娘子也贊道:“我梳頭也梳了二十年了,像二奶奶家這樣漂亮的女孩子,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br> 相比之下,凌霜實在是有點自我放棄了,出門前半個時辰才開始梳頭換衣服。 好在婁二奶奶也不管她,梳頭妝飾都隨她,只在看見她衣服的時候皺了皺眉,道:“這像什么話?” 凌霜穿的衣服不是別的,正是一身大紅色的折枝繡通袖大衫,折枝繡的事已經傳遍京城夫人小姐圈子,都說不吉利,寓意不好。連梳頭娘子都知道,勸道:“小姐還是換一身吧?!?/br> “換什么,穿了又不會死人?!绷杷ǖ煤埽骸岸伎煊蠒r了,準備出門吧!” 緊趕慢趕,時間還是險些不夠用,嫻月那一頭的首飾最難戴,云鬟本來易松,她這樣創新的梳法,更是堆起來的,所以上了無數的釵環插戴固定。 最后三個梳頭娘子圍著她才弄完,匆匆換衣服出門。 卿云穿牙白色通袖大衫,上面暗紋是鳳凰,配白狐肷,又華貴又端莊。嫻月穿銀紅衫子,配大紅羽緞的斗篷,戴雪帽。凌霜看了還笑:“早知道裹這么嚴,還打扮這么久干什么?” “你懂什么?”嫻月換了羊皮的小靴子,伸出手來:“還不快攙著jiejie呢?!?/br> 這個時候已經上了燈了,城東的家家戶戶都燈火通明,整條街上門戶大開,燈籠照得亮如白晝。下了一天的雪,長街上已經陸續有人家出來了。 所謂走百病,是和元宵節觀燈一起的。 京都習俗,無論窮富,女眷全部要提著燈籠出門,一直從家里走到東城門處,摸一摸城墻,為新的一年祈福,送走百祟。 走的路線,正是城中最繁華的朱雀主道,其中到東城門附近那半里路,叫做百禧街,也是燈節張燈結彩最熱鬧的地方,城中的世家和富戶,都會在百禧街搭燈閣,夸耀豪富,所謂詩詞中“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地方正是那里。 而所謂京中王孫趁機相看各家小姐,也正是這時候。 酉時已到,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出來了。 婁家二房母女出門的時候,正好有幾個和卿云熟識的小姐也在母親帶領下出來的,頓時互相招呼一起走,寒暄不迭。 但招呼歸招呼,人人都忍不住瞟了瞟后面裹緊披風站在門邊的嫻月。 嫻月像是渾然不覺一般,雪帽披風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臉來,笑盈盈的也不說話,任她們偷偷打量。 “嫻月……”婁二奶奶遲疑著開口。 “我知道?!眿乖滦Φ闷届o得很:“娘和jiejie先走,我等風小點再出門?!?/br> 婁二奶奶臉上又是欣慰,又是愧疚,但眾人聽到這話,哪里還有拖延的,頓時就拉著婁二奶奶和卿云開走,浩浩蕩蕩一撥人走了。凌霜的臉頓時就沉了下來。 “憑什么讓?”凌霜拉住嫻月,她這人身上是一身反骨,道:“我們偏跟上去,趙景要是這點誘惑也守不住,還說什么親?難道你以后一輩子不見親戚?” “唉喲,腳疼,走不動?!眿乖缕核?,見她臉色黑得認真,才笑道:“算了吧,咱們看在卿云的面子上,饒她一次?!?/br> 凌霜也忍不住笑了。 嫻月的威懾力真不是一般,三房這時候也出門了,玉珠碧珠倒也打扮得漂亮得很,玉珠穿桃紅,碧珠穿煙紫,都十分嬌艷,婁三奶奶也穿得華貴,母女三人氣勢洶洶出門來,看見嫻月守在門口,頓時一愣。 “現在走吧?!眿乖滦ζ饋恚骸罢冒阉齻兒颓湓聘糸_,省得她們鬧事情?!?/br> 不僅嫻月前面一段沒人走,后面也只是遠遠跟著人。 倒是走一段,看見前面有個提著燈籠的白影走一陣,停一陣,還回頭看看她們,凌霜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蔡婳。 “前面的站住?!彼龑Σ虌O也放肆得很:“小白菜成精了這是?怎么不等jiejie我呢?!?/br> “要不是看元宵節,我真要給你兩下子,整天沒大沒小的?!辈虌O在路邊停下來,看著她笑道。 她穿了一身月光衣,是繡著銀紋的白色,剪裁得好,素凈又精巧,披著個緞面斗篷,戴著觀音兜,雖然不艷麗,卻說不出的可憐可愛。提著的兔子燈籠也小巧精致。 “你真是亂來?!?/br> 她看見凌霜身上的新衣,知道是折枝繡,無奈笑了起來。 “一起走嗎?”凌霜挽住她的手,直接拉她過來:“你這身倒也好看,就是冷了點?!?/br> “一起走不了了?!?/br> 蔡婳被她拖著,卻笑著指了指前面,只見燈籠連成了海,遠遠看著亮如白晝,光把半片夜空都照亮了,焰火的光,燈籠的光,還有幾丈高的燈架,上面全是各色花燈。蔡婳指著道:“百禧街馬上到了?!?/br> “為什么到百禧街就不能一起走了?”凌霜不解地問。 但一到她就知道了。 街上到處都是人,提著燈籠的多是世家女子,人流倒是沒有男人混雜,但兩側的鋪面里,燈閣上,還有車馬里,到處都有衣著華麗的男子。 如果說女孩子們的燈籠是河流,他們就是岸邊的山,雖然并不動彈,但那些目光,都掃了過來。 “真煩人?!绷杷林樀?。 蔡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溜走了,倒不是她小氣,只是人性如此,有芍藥盛放,誰還看小鈴蘭呢。 凌霜攙著嫻月,也知道大部分目光是落到她臉上的。 “這才到哪?!眿乖滦Φ溃骸鞍凫值角懊娌砰_始呢?!?/br> 凌霜抬頭一看,才明白她的意思。 所謂百禧街,是從朱雀主道到東城門一段小半里的小街,正貼著京城的城墻,遠遠可以看見城門處幾丈高的花燈,這一路上也是張燈結彩,亮如白晝。 而往上看,城墻上張著巨大的燈籠,龍一般垂下來,據說京城的城墻有丈寬,上面可以通馬車。而此刻上面站著的,才是相看她們的王孫公子。 人不多,不過百來個,正是嫻月常說的“別看京中世家多,真正適齡的王孫公子也只有百來個”的那百來個了。 凌霜匆匆一瞥,就看見程筠那笨蛋的熟悉面孔,穿了身錦袍,臉紅紅的,和幾個同齡人站在一起,呆頭鵝似的看著自己。 “那是新科的士子們?!眿乖滦Φ溃骸岸际亲x書人,你看斕衫就知道了,王孫們還在前面呢?!?/br> 到了百禧街,焰火的氣味如同硝煙彌漫,光亮得讓人眼花,小販叫賣聲熱鬧無比,各色燈火,烘得人臉通紅,地上的雪更是早都化完了。 嫻月就在這時候,取下了雪帽。 走的時候匆忙,凌霜并沒有細看,如今才發現,原來她當時插戴的滿頭珠釵,都是一顆顆小珍珠拼成扇子狀的,無比精巧,用綠寶石做花托,攢在一起,插在鬢邊。如同夏天戴的茉莉花圍,潔□□致,似乎能聞到花香一般。 她額邊的發彎,烏黑的頭發上,點綴著孔雀尾羽形狀的小花鈿子,中心是紅寶石,如同一滴朱砂一般,襯著她滿面胭脂。 再也沒有首飾能比這些細碎的插戴一樣凸顯她那一頭好頭發了,正是云鬢霧鬟,堆云一般的發髻,簇擁著盛開的桃花般的一張臉。 如果說卿云是靠那朵寶相花鎮住場面的話,那嫻月恰好是滿園的茉莉簇擁著一朵芍藥,這些細碎的珍珠,寶石,云一般的鬢發,恰好烘托出她那醉芍藥般的美貌。 滿街燈火大放光華,如同夢境。她是夢里最美的存在。 凌霜在她身邊,尚覺得移不開眼睛,何況城墻上那些注視著這邊的年輕公子們。 不知道是誰先吹了一聲口哨,然后城墻上頓時喧嘩起來,人潮紛紛涌過來。 竟然有人扔下玉佩來,凌霜頓時怒目圓睜,直接撿起那玉佩,狠狠砸了回去。 好在到底是世家子弟,沒有過分吵鬧,也沒有敢搭話,最多不過交頭接耳詢問嫻月是哪家的姑娘。 嫻月眼波流轉,早把城墻上掃了幾眼,湊在耳邊告訴凌霜:“穿朱紅錦袍的就是趙景,旁邊是他弟弟趙修?!?/br> 凌霜掃了一眼城墻上,趙景英俊倒是英俊的,但看起來不像是好相與的,臉色有些陰沉,倒是旁邊的趙修神色熱烈,一派坦蕩,像個富家的傻少爺。 “還看,娘知道又要怪我了?!眿乖缕车节w景的眼神,哼了一聲,道:“真可笑,趙家也不過是我評的四王孫之一,還挑起我們姐妹來了?!?/br> “哦,四王孫,還有三家是誰?”凌霜笑道。 “你往前面看,不對,還要再往前?!?/br> 嫻月看似目不斜視,矜持傲氣,實則指揮得凌霜團團轉。 能上城墻的都是王孫公子,但這兩位顯然更尊貴些,因為正和一個城門守衛領班般的人物說著話,都年輕,高挑修長,穿青袍的那位簡直是男版的嫻月,一雙桃花眼,風流浪蕩,手上還拿著個小燈。正和他旁邊穿著玄色錦袍的男子說話。 凌霜先注意到的反而是穿玄色錦袍那位的身形,是書上講隋唐英雄會用到的好身材,鶴勢螂形,寬肩窄腰,那身錦袍也帶著點胡服的意思,但繡著翎羽,像是金翅大鵬,輝煌得很。 相比之下,人就冷漠高傲得多了,英俊倒還是英俊的,那雙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神色鋒利得很。 “穿青袍的是賀南禎,就是云夫人的繼子,安遠侯爺?!眿乖碌故情T兒清:“玄衣的應該是秦翊,文遠侯,清河郡主的獨子。四王孫里面,我點他做狀元?!?/br> 城墻上,賀南禎也正看著這邊。 “阿翊,快看?!彼χ星伛?,指了指那邊。 秦翊停下和武校尉的話頭,看過去,只見人群之中,兩個女孩子挽著手走,打扮嬌艷的那個簡直是女版的賀南禎,容貌傾城,另一個十分奇特,穿了一身華麗的錦繡衣服,頭發卻簡單,戴了個女蓮花冠,秦翊怔了一下才意識過來她為什么讓人感覺奇特——她一點簪環都沒戴,就挽了個髻,戴了個冠,一張臉素面朝天,冷如冰霜。 “看什么?”秦翊冷冷道。 “這是你今晚唯一看到折枝繡的機會?!辟R南禎笑道:“這應該就是那個拆祠堂的婁家三小姐了,真是特立獨行,便宜程筠傻子了?!?/br> 他們也都聽荀文綺說起過這些事。 “嘩眾取寵罷了?!鼻伛床⒉毁I賬。 說話間,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匆匆從他們身邊路過,一路行禮不迭,正是趙家的小廝永安。 “兩位爺,你們怎么還在這,夫人都走到前面了,打發金燕叫我來叫你們呢?!?/br> 他仗著有趙夫人的命令,拉住了自家的兩位少爺。 說是兩位,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要拉去前面的只有趙景罷了。好在趙修好熱鬧,也笑嘻嘻跟了過來。 小廝拉著臉色不太好看的趙景,好說歹說,終于拖到了前面。 “聽說婁家大小姐也不差,我姨母整天夸呢,說可惜我表哥結婚早,不然也要上婁家求親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