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兄長,苗疆大巫 第2節
那個時候,阿梓已經病入膏肓了,教坊司的小官吝嗇不肯再花錢給她治病,但又因為送往邯鄲的舞姬是在冊的,上頭訂了名額的,小官又沒錢再補上一個舞姬,便拿些土方子讓阿梓撐著,還說若能到邯鄲,等他交了差領到了一大筆錢,會好好安葬她。 阿梓撐到了邯鄲,不是靠什么土方子,而是因為繁蕪。 那一天夜里,馬車停在驛站,阿梓爬下車。 她再也難忍病痛了,從懷里取出一塊碗的碎片放在手腕上,她決定劃破手腕一死了之。 一旁的舞童嚇傻了,已有年紀大些的去喊隨行的小官和嬤嬤。 這時,身后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為什么想死,你沒有惦念的親人嗎?!?/br> 阿梓猛地回過頭去,她的視線已被淚水模糊了,她看不清女孩的臉,她迷糊的想了想,她的親人她都快記不得模樣了啊,她和他們分開已經六年了,六年前她才四歲啊,甚至她都不記得家在何處了,只知道自己并不是中原人,小名喚作阿梓,家里有兄長阿爹阿媽。 “如果你沒有家人惦念了,那你信我一次?!狈笔徴f著將藏在衣服里的一粒什么東西取出來。 那是娘親留的,她和jiejie一人一粒,娘親說關鍵時候能救命。 她不是大方的人,她不該將娘親給她準備的救命藥拿出來的,可是她看不得這么漂亮的人受苦。 白天她就注意到了這個女孩,兩車的女孩里最美的一個,jiejie總夸她生的好看,可她覺得這女孩更好看。 她將小小的鐵盒子打開,將那一粒藥給她:“你吃了它?!?/br> “這是什么藥?”阿梓眼里閃爍著淚光。 “是我娘留給我的,說是救命藥?!?/br> “那我不能要了?!卑㈣鞑幌虢邮?。 “你吃吧,我身體好著呢,說不定以后我有好多這種藥?!彼f著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河面,并不會了,她娘已經死了,沒人做得出這種藥了。 阿梓吃下藥后,果然好多了,她不覺得疼了,但是病情依然反復。 她撐到了邯鄲不說還多活了一年。 阿梓是到邯鄲教坊司一年后去的,去的時候身邊只有繁蕪。 阿梓將一個銀鈴放繁蕪她的手心:“繁蕪,我還有一個未了的心愿……” “你說?!痹谒蛣e阿梓之前,繁蕪只送別過她的母親,此刻她說不出是什么心情,到底她還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我沒有找到兄長阿爹和阿媽……繁蕪能代我找找他們好嗎,我不該求你的,我欠你太多了……” “不,你不欠我?!?/br> “我想我的兄長也在找我,我還記得嬤嬤說過撿到我的時候身上穿著極好的綢緞,我家原本應該是殷實的……繁蕪,我記得家里有很多竹子,屏風窗簾器皿上都有竹子的圖文……你若是在外面見到竹子圖文很多的,可以去打聽,我想我的家人也找我很久了,我只是沒有力氣找他們了?!?/br> 阿梓說完這一大段,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她還有好多話要說,她知道繁蕪的心思,繁蕪絕對不會留在邯鄲教坊司,繁蕪身上有很大的秘密,那個秘密她窺見過一次。 正因如此她才確定繁蕪一定會逃出去。 “繁蕪,我出不去了,你一定要出去……只有你能代替我去見我的親人,我只求你,你見到他們的時候告訴他們你是阿梓,這樣他們至少會認為阿梓沒有死,他們不會難過……” 阿梓用盡最后的力氣抓住她的手將那個很小很小的鈴鐺塞在她的手心:“這是四歲時系在我腳踝上的鈴鐺……陰差陽錯躲過了那些嬤嬤的眼,留到了現在……” 阿梓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她在死前還告訴她,教坊司的地圖藏在她的床榻上,這是她一年來唯一能幫她拿到的。 從阿梓得知繁蕪想逃離教坊司后,她便一直想辦法通過幫她抓藥的奴才打聽,先是打聽東面再打聽西面,一點一點在一年時間湊成了一張地圖。 此時繁蕪雖說只有十歲,但她擁有顧流觴二十九年人生完整的記憶,在無數次噩夢里,她甚至能將顧流觴的記憶倒背如流。 看過阿梓畫給她的地圖后,她不僅逃出了教坊司,還逃出了邯鄲城,原本計劃是逃回魏國,可當她走到邙山,聽聞絮州舊事。 當年絮州一城被殺的官員,成了傳言里的叛臣賊子,他們死了還背負了污名。 繁蕪想她暫時去不了北魏長安了,甚至她沒有去處了。 于是她選擇了繼續往南逃,用盡盤纏后開始乞討,直到撞到了一處掛著竹文圖案旌旗的馬隊。 此時她愕然想起了阿梓的鈴鐺。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勾出那根紅繩,紅繩的末端系著那個小巧精致的鈴鐺。 阿梓,找到你哥了。 被竹闋乙接回十六部的那一年,她不說話,人人都說竹部的二小姐啞了。 大約是過了兩年繁蕪學會了苗疆話才漸漸開口。 在這里,一住就是三年半。 她快滿十四了,阿梓年十五,竹闋乙年十八。 靠著窗久了,繁蕪換了個姿勢,圍樓里來了人,兄長被叫走了。 繁蕪料想大抵圍樓又出了事。 她好些了,從榻上起來,穿上精致的繡鞋,換了一身衣裳。 出門時被嬤嬤攔了一下:“小姐出去作甚???” “那個撞了我的小奴隸呢?”她問。 “您放心主子沒敢將人賣了。不過他將小姐撞成這樣,也別怪主子生氣了,旁人瞧著誰不生氣啊?!?/br> 更何況還是拿小姐當眼珠子疼的主子。 “我想見他?!?/br> 嬤嬤疑惑:“啥?小姐是說想見主子?還是想見那個小奴隸?” “我想見那個小奴隸?!彼崧暬卮?。 繁蕪的親弟弟若還活著,今年也該是十二歲了。 今早將她撞倒的那個小奴隸也是那個年紀,而且長得也像記憶里的弟弟。 或者快六年了,她太思念親人了,才會看著一個小奴隸也覺得像弟弟。 待繁蕪認真吃完午膳后,嬤嬤還是將人領來了,小奴隸一來,便向她跪下了,抿著唇不說話,許是不會說他們這里的話。 繁蕪走過去,伸出手抬起小奴隸的下頜。 這一抬起臉來,一旁站著的嬤嬤和隨從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小子生的不錯,眉目秀雅,下頜有棱有角,細看之下還有些面善。 繁蕪想將小奴隸的耳朵翻起來看一看,她隱約記得弟弟耳后還有一粒小痣,卻陡然聽到身后嬤嬤猛地一咳,一旁的隨從也躬身行禮,大喊:“主、主子?!?/br> “阿蕪,站開些?!?/br> 那人的聲音壓低、透著薄怒與冷厲,就連往日溫柔的眸光也透著寒芒。 他只差再像今晨一樣,吼出一句“成何體統”。 大抵此時還是顧忌著的,今晨兄妹二人便是因這一句“成何體統”置氣了半天。 可是他哪里能容忍竹部的貴女白凈的手觸摸一個臟兮兮的小奴隸的面頰…… 第2章 小奴隸看到竹闋乙,幾乎是顫抖著掙脫開繁蕪的手,退開至數步外。 繁蕪看向竹闋乙,眼里盛滿震驚與不解:“哥,他為什么懼怕你?你打他了?” 竹闋乙快給氣笑了。 打他?他不屑于對一個小奴隸動手! 幾乎是將綁在胸前的鎧甲解開后便扔給了阿四:“誰再敢將外男帶進這個院子,不要在這里當值了!” 一旁嬤嬤婢女隨從們一聽直接跪下了。 繁蕪氣得發抖,她當了三年半的竹部小姐,她以為自己還算了解竹闋乙,他很好說話,善良溫柔,他是竹部的大巫,也是傳言中苗疆大巫的人選之一…… 十六部的大巫是愛著世人的,他有寬廣的胸襟,他仁厚純良高山仰止,他值得。 可是,她現在都快不認識他了。 這院里當值的人哪曾這般畏懼過他?今日是說跪就跪,各個嚇得發抖。 眼下劍拔弩張,這女子又是個執拗的,竹闋乙盛怒之下竟轉身回了廂房,小奴隸則被阿四帶走了。 繁蕪還是沒能查到什么。 不過她覺得不能急,只要小奴隸沒被送到其他部去,她都是有機會再打聽的。 至少…… 她還有一個念想。 一個弟弟還活著的念想。 想通了這個,繁蕪揉了揉發酸的眼眶,進屋去了。 竹闋乙正在屋內更衣,婢女奉茶進來,直接被繁蕪截了胡。 繁蕪走進里間,竹闋乙正將一件青灰色的內衣套在身上,她隱約看到了他完美的蝴蝶骨,比那些胡商從西國運來的赤-裸男子的雕塑要好看太多…… 她不禁紅了臉頰,心下又有些懊惱剛才耽擱了一會兒不早些進來。 大抵竹闋乙在想圍樓的事,意識到她進屋已經晚了,他系好腰帶走過來,漂亮的鳳眸盯了她一眼:“說了多少次,進屋敲門?!?/br> “是,哥,我下次一定敲門?!彼路鹗侵厘e了,低著頭認錯,臉上的紅暈未退,頭點啊點,無比乖張。 這三年來她大概是摸清楚一些的,只要她一認錯,他便心軟了。她眼眶再一紅,他只差反過來向她認錯了。 竹闋乙接過她手中的茶盤,隨手放在桌上。 繁蕪輕快的走至桌邊,挑著茶盤里的茶果子:“哥,你今次吃什么味的?!?/br> “隨意?!彼f著也坐了過來。原本是想和她講道理說女子年紀漸長,不應該在眾目睽睽下和異性接觸了,但他又想,若他真和她講道理,她又要說想搬出院子去。 這院子是他二人同住,他住在東廂,她住西廂的。 她還不知這院子外面,都是質疑她的人。 從三年半前她回竹部開始,那些人就在質疑她不是竹部血脈,不是他的meimei。 他不敢放她出院子。 “哥,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br> “嗯?”正吃著茶的竹闋乙凝眉看過來,不知這女子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