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北宋有點怪 第303節
王安石唉了聲,他對陸森的‘感情’,其實也和韓琦差不多。 “我估計要在這瓊州終老了?!表n琦看著窗外的藍天,悠悠說道:“但介甫你還是能回去的。若是有天回去了,請代為照顧照顧我的家人?!?/br> 韓琦被貶瓊州,只帶了幾個仆人便上路了。 家人都留在老家。 王安石輕笑道:“來日方長,韓相何必說這些泄氣話?!?/br> “也是也是?!表n琦笑道:“不管如何,若有天介甫重回汴京為官,切記不要與陸真人沖突?!?/br> “為何!” “世間唯一真神仙,自有紫氣護身,我等凡人怎么與他相斗?!?/br> 王安石不說話,心里極是不服。 憑什么就不能和他斗斗了! 隨后兩人又閑聊了陣,韓琦突然說道:“介甫,我有些乏了,想睡會,你請便吧?!?/br> 王安石站了起來,抱拳告辭。 來到樓下,王安石看著管家已將湯藥煎好,正興奮地往樓上端。 管家見到王安石,笑道:“王相公這么快便要走了,不與我家老爺多聊聊?” “韓相說他有些乏了?!?/br> “哦,那我得快點把藥給老爺端上去?!闭f罷這中年管家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端著藥匆匆往上走了。 王安石也感覺到心情舒服很多,他放外走,烈陽依舊極為毒辣,可他卻覺曬在身上,沒有那么難受了。 走了約兩柱香的時間,他回到自己的家。 也是一間兩層的木架構茅草樓,不過多了個籬笆,多了個院子。 并且在院子里移了幾株高大的樹木,將整個家都遮掩起來。 回到家里后,感覺清涼了許多。 剛進家門,妻子吳氏便捧著一碗湯水迎了上來,笑道:“官人,這是本地人的方子,我央求了很久那個老神醫才求到的,用生椰子水作底,再配上幾味涼草,喝了能生津去暑的?!?/br> “多謝娘子?!?/br> 王安石接過碗一飲而盡。 味道甜甜酸酸的,確實很不錯。 妻子吳氏是王安石的表妹,本來王安石被貶瓊州,也是只打算帶上幾個仆人就行了的,但妻子硬要跟著一塊來,說夫妻一體,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而且還帶上了他們的兒子王雱。 他妻子身體比較差,不過幸好他們之前存有小半瓶陸楊氏送的蜂蜜,初來瓊州之前,妻子吳氏也沒有抗住,和韓琦一樣,幾乎天天躺在床上,就是靠著蜂蜜硬熬過來。 只是現在蜂蜜早已經用完了,否則他肯定要用在韓琦的身上。 吳氏接過王安石的碗,問道:“聽說官人去了趟韓相家,他情況如何了?” “剛才已經醒了,看著頗有精神,應該是熬過去了?!?/br> “挺好的,韓相熬過來了,我們也能有個說得上話的鄰人?!眳鞘闲Φ溃骸皼r且韓相雖然被貶,但他在京城門人眾多,若有天官人起復,憑著患難交情,想來他是會拉你一把的?!?/br> 王安石搖頭說道:“我王某自憑本事取官,不求他人?!?/br> “我知道夫君才情無人能及?!眳鞘蠋椭醢彩p輕拍打身上的灰塵:“可多個朋友便多份路子,官人心中有抱負,若是有人幫襯,不是能更快實現嗎?” 王安石無奈地搖頭:“你這婦人,比我還要官迷?!?/br> 他這自然是玩笑話。 王安石與表妹從小一塊長大,算是親上加親,兩人的感情可不是一般夫妻能比擬的。 吳氏笑笑,也不以為意。 這時候有個小男孩從后院跑過來,他見到王安石眼睛便亮了下,小跑過來后,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奶聲奶氣說道:“大人,孩兒已將千字文倒背如流了,可有獎賞?” “當真?”王安石笑問道。 “不敢騙大人?!毙∧泻⒂行┑靡獾匦Φ?。 這小孩便是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天資極高,早慧思敏。 不但已經寫得一手好字,并且有過目不忘之能。 “那待會吃過晚飯,我便教你讀史記,可好?” 王雱大喜,拱手說道:“多謝大人?!?/br> 吳氏在旁邊無奈地說道:“雱兒你別一板一眼的,像個小老頭子,直接喊爹爹不好嗎?” “不好!”王雱小臉高高抬起,驕傲地說道:“大人是尊稱,爹爹顯得輕佻?!?/br> 王安石也笑了起來。 隨后他回房坐了后,休息了一陣子,然后便被妻子叫去吃晚飯。 傍晚也是王安石唯一能多吃些東西的時候,因為此時較為涼爽。 吳氏則快快吃完東西,然后便燃起了驅蟲草。 再點慢些,等天暗了,便是漫天遍野的蚊蟲飛過來,別說睡覺了,不被叮死就算好的。 王安石放下飯碗,正要去院子走走消消食,卻突然有個小吏沖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郡守,大事不好了?!?/br> 王安石不解地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韓相走了?!?/br> 什么! 王安石大驚失色:“這不可能,兩個時辰前,韓相還好好的,甚至有了好轉的跡象!怎么突然間人就沒了?你別是在誑我吧!” 第0230章 我想成為宋人 皮膚黝黑的本地人滿身大汗,急急說道:“小人豈敢誑騙郡守,韓相真的走了?!?/br> 王安石急忙起身,也顧不得換衣服了,直接就往外沖。 吳氏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旁邊坐著的王雱抬起小臉,問道:“娘親,我可否跟著大人過去看看?!?/br> 吳氏搖搖頭,說道:“老實待家里,別給你父親添亂?!?/br> 王雱嗯了聲,乖乖坐著。 另一邊,王安石一路小跑到韓琦的家中,都還沒有靠近,就聽到幾個男人撕聲裂肺的哭聲。 等進到院子中,便看到幾個仆人模樣的男子跪在地上抽泣,而他們的面前屋內,擺著張草席,上面有個人躺著,被蓋了白布,看不見容貌。 王安石深吸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揭開白布,入眼的便是韓琦有些慘青,但表情安祥的臉。 默默重新蓋上白布,他走到一旁,問道:“出了什么事情,明明兩個時辰前韓相還好好的?!?/br> 中年管家哭得嗓子都啞了:“小人兩個時辰前,給老爺端去湯藥,他喝完后便睡了。然后方才我煮好小米粥,想給老爺端去,讓他暖暖胃,畢竟老爺病了一個多月,吃了就拉出來,肚子都沒有多少米,人都瘦了。結果上到二樓,發現老爺臉色不對,再一探鼻息,人已經沒有了,連身體都硬了?!?/br> 原來午時看到的韓相,已是回光反照嗎? 王安石低垂眼眉,語氣緩慢說道:“別光在這里嚎了,馬上去請人做棺,先在屋內停靈七天,我會幫忙安排布置韓相的身后事,快去做事吧?!?/br> 中年管家抹著眼淚站了起來,帶著另外兩個仆人往外走。 停棺七日是個規矩,主要是現在醫術不發達,無法分辨病人是真死還是真死,而停棺七日能有效地避免把假死病人活埋的情況發生。 韓琦家中只有幾個仆人,沒有其它直系親屬在,現在能做主的也只有王安石這個郡守了。 給這些人安排了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務后,王安石自己也回家了。 吳氏小碎步輕移過來,問道:“官人,韓相他真的……” 王安石點點頭,他回到簡陋的書房中,寫了一份悼文,一份訃告。 但沒有急著發,至少能得到停靈結束后,這兩份文章才會發出。 寫完兩訃告后,王安石坐在書房中,從書窗看向外邊。 瓊州的天似乎都比中原的藍些,只是這種藍,現在似乎帶著點壓抑。 他抿了口澀茶,嘴澀內心中更澀。 現時的王安石很年輕,年輕人從來是不畏懼死亡的,即使是一年前他監軍西北軍,沙場之上他依舊淡定。 因為他相信自己有天命在身,報效朝廷,名揚天下是他必定會走的路。 但現在,他卻有些迷茫了,因為韓琦就死在他的面前。 同時還死得很不值得,很沒道理。 不是死在驚險萬分的沙場上,不是死在詭波密云的朝堂上,而是死在瓊州,死在這個南蠻之地,死得平平無奇,死得毫無價值。 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亡,在監軍的時候,見過多少的生生死死,他沒有在意過,賊配軍死了就死了,有什么打緊。 可現在他在意了。 在他的意想中,像他們這樣的文臣高官,死的時候必定是驚天動地的。 可韓琦卻用自己的死,揭露了一個事實。 無論身份再高,死了就是死了。 韓琦的功績,過往和地位,不比他王安石強得多? 可還是死了,死得無聲無息,沒有任何波瀾。 和普通人一個樣,甚至連賊配軍都不如。 王安石此時有了共情的情緒,他想著,若是自己到了韓琦那個層次,然后也無聲無息死在蠻地,那將會是一個多可怕的場景。 甚至他還有了種其它的情緒。 “生死之間,王候將相和市井凡夫又有何區別!” 王安石喃喃自語,這道理,他早在書中讀到過,但真正有了直觀的感受,這是第一次。 只有同類的死,才能讓人覺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