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北宋有點怪 第206節
包拯稍稍打量了一會陸森,然后雙手負在身后,問道:“若是老夫跪求你留在京城,你愿意嗎,陸真人?!?/br> 陸森笑了,臉上若有若無的掛著些譏諷:“男兒膝下有黃金,沒跪的時候,非常值錢??梢坏┕蛳铝?,便只是兩塊普通的膝骨罷了。包知府,我一向很敬重你的為人,請你不要做這種讓人看不起的事情?!?/br> “若是一跪便能換你留京,我跪了又如何?!卑苁鞘負u搖頭:“只是你鐵石心腸罷了?!?/br> 陸森面容一驚:“別,鐵石心腸這詞輪不到我身上,先把朝堂上百官都砍完了,這才有可能輪得到我?!?/br> 包拯皺眉,陸森這話,甚至比一年前那句‘羞于懦夫為伍’還要激進些。 “一年多了,你還是在氣著撤職你監軍的事情?”包拯問道。 陸森輕輕咧開嘴,這下子他臉上的嘲諷已經非常明顯了:“包知府,請不要裝作你不懂原因的樣子。就算不方便說出來,那不說就是了,何必自欺欺人?!?/br> 包拯愣了好一會,以往都是他敢于直言不公,痛斥那些遮掩真相的官員。 但現在,他卻是扮演著以往自己鄙視的那種人。 莫名的,他就有種諷刺的的感覺在自己的心頭縈繞。 好一會后,包拯才說道:“好吧,既然如此,便把話說開吧。老夫希望你能回京,朝堂百官和官家離不開你的仙果,仙稻種子由朝廷進行管理,會更有容易澤被萬民?!?/br> 陸森聽到這里,笑了:“百官離不開我的果子,難道其它人就離得開嗎?給百官吃,和給百姓吃,有什么區別?” 包拯皺眉,他說道:“官員教化萬民,他們身體健康,長壽延年的話,可讓更多的黎民百姓安居樂業?!?/br> “哈!”陸森笑了起來:“然后就坑死十幾萬的士卒對不對?” 包拯輕輕抬眉:“所以,陸真人你還是在意王平間事的過錯沒有處罰的問題?那我可以作主……” “不是,包知府你完全沒有明白我話里的重點?!标懮瓟[手說道:“我不是在意王介甫有沒有被責罰這件事情,而是北伐西夏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你們文官就沒有一處是對的。為了你們的那點小心思,朝令夕改,先坑死了十幾萬士卒,并且在這過程中,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們就沒有把士卒的命,當作是人命?!?/br> “士卒保家衛國,乃理所當然……” 陸森伸手擋住了包拯繼續說下去:“包知府,在我眼里,官員的命是命,士子的命是命,百姓的命是命,而刺字丘八們的命,也是命!” “沒有高低?!?/br> 第0154章 蕩盡天下濁惡 此時龐梅兒還站在岸邊,她看著陸森,滿眼的崇拜與愛慕。 從內心上來說,龐梅兒也和這時代絕大多數人一樣,對于賊配軍是沒有什么關切的感覺的,但……這并不妨礙她被陸森此時的模樣給‘觸動’到。 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這天底下,最不符合主流觀念的語句。 但也正是這份平淡,越發襯托著,陸森是打從心底這么認為的,因為越是覺得這些話理所當然,說起來自然也就是越是輕巧和飄然。 什么是‘強者’? 很多時候,一些梟雄的觀念與正在做的事情,明明與正常主流三觀不合,但為什么卻仍然會有很多人覺得他們富有人格魅力,就是因為他們堅信自己的理念,有了自己的‘道’,并且為之向前,且毫不動搖。 陸森算不上梟雄,但他接受的教育,接受的觀念,真的是這么認為的。 人的出生或者是能力確實是不平等的,但人的靈魂絕對是平等的。 這種從一出生就被灌輸的觀念,已經完全映入到了和他一樣生活環境,絕大部分同齡人的骨子里。 而現在,這種觀念也就完全地這些宋人的面前,展現出一角。 但也就這一角,足夠讓所有人都覺得震撼了。 即使是見過大風大雨,看過人世沉浮的包拯,此刻看著陸森那張俊秀得不像話,卻很顯得很漠然的臉,內心中也不住顫抖了一下。 其實包拯早猜到陸森是這樣的人,今日王安石在朝堂上也講了。但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到陸森把他的理論講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種震撼的感覺,仿佛黃鐘大呂在自己的耳邊鳴響。 陸森的話中提到了貴胄,提到了平民百姓,也提到了卑賤之人,但唯獨沒提到官家! 包拯很想問問,難道官家在他的眼中,也是如此? 只是他問不出口,他很清楚,只要問了,陸森肯定會回答,然后答案必定就如同他想像的那樣,石破天驚。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問了,否則尷尬的只會是自己,而不是這個又準備歸隱的陸真人。 “你真不愿在京城里,讓百官協助你澤潤萬民?”即使知道陸森的答案了,包拯依然還是想爭取一下:“人在朝堂,終究是好辦事許多的?!?/br> “但凡有心,哪里不能懸葫濟世?”陸森笑笑,然后對著旁邊站著的龐梅兒說道:“你先上去吧?!?/br> 龐梅兒很乖巧地點點頭,陸向包拯和展昭行了萬福禮,這才緩緩走上畫舫。 包拯臉色微動:“懸葫濟世?陸真人的意思是,這天下有疾?” “包學士何時亦成了這等俗不可耐之人,如此曲解人言了?”陸森輕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物,無須過度解讀我所說的話?!?/br> “陸真人可真沒有名士的自覺啊?!?/br> “隨你怎么想?!标懮瓝u頭,隨后便抱拳說道:“話就暫且談到這吧,此次一別,再見遙遙無期,望兩位珍重?!?/br> 說罷,在手負在身后,身形挺立,輕輕晃晃地走上了畫舫。 再之后,包拯和展昭兩人,便靜靜看著畫舫離岸,在艷陽之下,隨著鱗鱗的河面波光,漸漸消失在遠處。 即使畫舫不見了,包拯依然在看著遠方。 好一會,旁邊的展昭說道:“府尹,該回去了?!?/br> “唉,那便回去吧?!?/br> 包拯翻身上馬,驅動著馬匹緩緩往回走。 河邊小道在樹蔭下彎延伸展,包拯坐在馬背上,隨著馬匹的慢行,身體微微晃動。 他雙眼看著前方,卻沒有固定的焦距,明顯是在思考著事情。 此時仲夏,蟬鳴連綿,偶爾頭頂的樹冠上,還有鳥兒撲騰翅膀的聲音。 思考了好一會后,包拯扭頭看跟在自己旁邊的心腹:“展捕頭,陸真人眼中,無君臣之尊卑,無主仆之貴賤,端是離經叛道,你覺得他是否有走火入魔之跡象?” 展昭想了會,說道:“或許在府尹眼里確實如此,但陸真人乃修行之人,所行所為,自然與我等常人不同?!?/br> 在展昭說話的時候,包拯一直在觀察著前者的神色。 包拯在展昭的眼中,看到了憧憬和向往。 “你和陸真人是好友,似乎很認同他的理念?” “下官只是一介武人,不懂過于高深的道理?!闭拐羊T著馬,緩緩前向,英氣逼人的俊臉上,滿是燦爛:“但憑心而論,下官亦只是臉上沒有刺字的丘八罷了,能得陸真人真心認同與對待,有此摯友,此生無憾矣?!?/br> 包拯再一次愣住了。 隨后他皺眉,陷入了深深的自我省視之中。 這倒不是他開始懷疑自我,而是在思考著自己畢生所學的理念,是否有缺漏的地方。 前者是推翻重來,而他想著的是高屋建瓴。 陸森的話,展昭心態上的補充,對他來說,是一次震撼,也是一次心境上的突破。 他一直在思考,等回到汴京城下時,已經是一個時辰后的事情了。 青磚城樓,漆紅城門,進出的百姓和貴人,一格格,一片片,甚至是一段段。 吵鬧聲,訓斥聲,歡喜聲,四面八方傳過來。 他的靈魂似乎在上升,俯視著這世間。 天地仿佛成了個棋盤,這人就是一個個棋子,黑色的,白色的,似乎真沒有什么不同。 “不,還是有區別的?!卑p輕地搖搖頭,將腦中的幻覺散開:“有的棋子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就得把他們放到更合適發揮才干的地方,但陸真人也說得對,所有的棋子也只是棋子罷了?!?/br>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卑猿暗匦α诵Γ骸肮湃司兔靼椎牡览?,老夫直到現在才參透,白活了幾十年?!?/br> 說罷,包拯漸覺得自己身心皆輕,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肩上趴著的黑貓,然后笑了:“以望舒之名,蕩盡天下濁惡?!?/br> 回到家中的包拯,好好地睡了一覺,然后第二天朝堂上,他直接站出前列,雙手持玉牌說道:“稟官家,臣有事奏。王平章事一年前,濫用監軍之權,致使北伐大軍死傷十數萬,且潰敗百里,險成大難。雖后筑興慶城、又打退西夏大軍反撲兩次,有大功勞,但功過須分明,且要先過后功。故臣建言,剝去王平章事所有一切職務與官身,發放瓊州勞役十載,等刑期過后,再行討論功勞,屆時該賞再賞,該升再升?!?/br> 這話一出,朝堂上文武百官皆驚,王安石臉色由紅潤變得慘白。 而龐太師,更是驚得把自己一把小白胡子都給扯了下來。 “包黑炭,你這是想殺人不成?”龐太師站出來,指著包拯怒罵道。 也不怪他這么著急,此時的瓊州(海南),乃公認的險惡之地,氣候炎熱無比,瘴氣和毒蟲橫生,且路途遙遠,人煙稀少,路上一點點小問題,都有可能致人死亡。 自古以來,發放到瓊州的罪犯,十去九死。 王安石是他用心培養的心腹和接班人,自然著急。 包拯語氣堅定地說道:“這已經是從輕發放了,若不是我大宋律法,刑不上士大夫,本府甚至想把王平章事斬首于午門之外?!?/br> 話說到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包拯這次是來真的,而且確實是手下留情了。 王安石愣愣地看著包拯,他不太明白,之前中書門下的重臣們,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 自己只要外放地方,做縣官三年,就能再回朝堂。 現在怎么成流放了,而且還是瓊州那等苦兇之地。 正常來說,朝堂上的文官們,如果沒有殺父仇人般的大恨,是不會把政敵往那個地方趕的。 自己到底是什么得罪了包樞密使! 趙禎坐在龍椅上,有些燥動難安。 他又仿佛看到了,還是監察御史時期的包拯,那時候的包拯還年輕,也是如現在一般,鋒芒畢露,雙眼視人如劍。 不……現在的包拯眼神更為嚇人,不但像是劍,甚至像是帶著神光的劍。 那種被指鼻子噴了一個時辰,滿臉唾沫不敢還嘴的恐懼感,又回來了。 他訕訕地笑了下:“包愛卿,不如……哦,聽你的?!?/br> 他話說不到一半,就收嘴了。 文武百官們,個個都如同木柱呆立,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 只有龐太師站了出來,怒道:“包府尹,此罰過重,我不同意?!?/br> “我以開封府尹之權,維持判決,若誰不同意,可與我對辯?!卑局鄙眢w,冷冷地看著龐太師,說話擲地有聲:“大宋律法,本府熟讀于胸,倒背如流,對王平章事的判決,合法合理!若龐太師不服,大可用律法來反駁本府?!?/br> 龐太師一下子就急了,他知道自己肯定爭不過包拯的,畢竟包拯就是靠著一直辦案,幫百姓解決糾紛,伸張冤屈,慢慢升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