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178節
那時他清楚看見郁岸的眼神中,有什么東西正在崩塌,自己在用“死亡”的方式拋棄他,和他家人曾經的所作所為又有什么不同? 洗手間門被拉開,水霧從浴室中向外蔓延,郁岸頂著毛巾擦著頭發光腳走出來,水珠沿著纖細的小腿淌到腳踝,淋濕了地板。 一條浴巾從天而降,郁岸被兜頭捕獲,接著腰間一緊,被扛到肩上走進臥室。 “又弄濕我的地板……”昭然隔著浴巾在郁岸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郁岸被丟到柔軟的床里,胡亂掀開頭頂的浴巾,濕漉漉的黑發朝各個方向炸毛,臥室關著燈,客廳的一點燈光從門口照進來,郁岸只能隱約看清昭然臉頰的輪廓,但昭然卻可以清晰辨別郁岸臉上每一根細不可察的汗毛。 昭然貼近他,鼻尖貼近他頸側皮膚嗅聞,郁岸用的是自己的洗發水和沐浴露,皮膚上沾滿了自己的氣味。 “癢……”郁岸身體縮成一團,終于發出自從偶遇母親和繼弟之后第一聲笑。 昭然鼻尖貼在他耳側,溫聲問:“我不了解‘血緣’,對人類來說是不是很重要的羈絆?可是你是我照顧長大的,我很想明白,你講給我聽?!?/br> 郁岸一愣,回想當時在公園偶遇的情形,記得昭然失落地從自己身邊走開,自行推遲了去新世界休假的日程。 “啊,你難過啦?”郁岸向后仰頭,貼到昭然胸前,抓住怪物的雙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手心搭在他戴著半掌手套的手背上,歪頭親一下怪物的下巴哄他。 “我沒有。只是擔心你?!闭讶活澚祟?,低下頭,伸出第二雙手,身體也已經挪到郁岸身后,從背后連著郁岸曲起的雙腿一起圈起來,下巴搭在郁岸頭頂,像一只抱住食物的甲蟲。 “我也不知道,絕大多數人類都會很在乎血緣,我們也會設立相關的法律,但那是一種生物學上的客觀聯系,也有很多人擁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卻沒有家,家的概念很主觀?!?/br> “怎么定義‘家’?”怪物專注地問。 “相互認可、時時掛念就是家。神才不會虧待我,拿走我的東西,一定會還我些更好的?!庇舭稈昝摴治锼闹皇直鄣氖`,翻身爬到他身上,壓得昭然半靠在床頭。 “我要怎么做,才能讓你的靈魂也干干凈凈,不再受污穢傷害?就算你難過,我也只希望你在生我的氣?!闭讶凰闹皇址謩e扶著他的腰和大腿,免得他亂動跌下床去。 郁岸一口咬在昭然頸側,指尖挑開昭然胸前的紐扣,從衣襟里勾出一根細細的銀鏈,微微用力拉扯。 人類的牙齒并不鋒利,只能在怪物的厚實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鮮紅的印子,昭然皺眉瞇起眼睛,呼吸粗重。 “我的污穢積年累月很難清洗,你來用力凈化一下?!庇舭杜吭谒厍?,叼起昭然左手的食指,咬住半掌手套輕輕拖拽,從白皙修長的手上剝離下來,翹起小腿,細窄的腳踝交叉晃蕩。 天使的洗禮持續了一整夜,實際上沒過多久,郁岸就品嘗到了自己肆意勾火帶來的惡果,不停刺入的感染蛋白帶給他超過限度的知覺,無數只guntang的手按在自己身上,郁岸從口出狂言到斷斷續續地喊救命也不過十五分鐘而已。 怪物的體力本來就和人類不是同一個量級,郁岸數不清這一夜接過多少次吻,掉過多少滴淚,只能聽見怪物在耳邊不停呢喃著喜歡,恨不得把他的喜歡像沾著顏料的針刺入皮膚那樣留下永久的印痕。 昭然一直在親吻身軀各處,吻遍他在繭里受過傷的地方,哪怕那些地方已然被時鐘失常愈合,他仍舊能憑感染蛋白的密集程度判斷出準確的位置,用怪物特有的溫和嗓音問:“還有哪里受傷了?痛不痛?” 再后來,郁岸意識變得模糊,摟著怪物的脖子細聲哽咽,哭著訴說憋在心里的委屈。 天蒙蒙亮的時候,郁岸也已經蜷在昭然手臂里昏昏睡去,眼角通紅,睫毛上還掛著眼淚。 昭然側身攬著他,闔眼休息,不過怪物精力充沛,只休息了兩三個小時就睜開眼睛,一縷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他臉,但蝶變后他不會再因日光而褪色。 郁岸被那縷刺眼的光帶照得煩躁,懵懵懂懂翻了個身,轉過頭抱著昭然埋頭擠進懷里。 郁岸脖子上掛著一枚位移之眼吊墜,后頸、胸前乃至全身上下都留下了深淺不一的指痕和齒痕。 昭然心頭一軟,愧疚親吻他發頂,新洗過的短發蓬松又帶著自己洗發水的香味。 未戴手套的左手輕輕搭上郁岸的大腿,這里還余留著一片指痕和巴掌紅印,不慎被昭然無名指根的戒指刮到,郁岸顫了顫,往他懷里縮得很緊,模糊哼哼:“夠了吧……我要死了……你還要干什么?!?/br> “契定者的命令我不能反抗,你為什么不命令我停?” “嗯……”郁岸裝作鴕鳥,腦袋埋在昭然胸前不出來,嗤嗤偷笑。 * 郁岸很羨慕昭然的一個絕活,他早上洗完澡,那么長的卷翹凌亂的頭發,在邁出浴室走到客廳這段路程中就會被他釋放熱量蒸干,效果比吹風機還好。 等待離譜等小手們做早餐期間,昭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郁岸在旁邊擺弄他的頭發。 撥到早間新聞節目,昭然滿臉疑惑盯著主持人身后顯示出的自己提著玻璃月季筐在城市中撿破爛(畸體)的視頻。 “現如今,社會上掀起一場追捧新晉國民偶像‘天外來客粉紅球’的熱潮,可以看到眾多市民不約而同地開始追求粉紅色穿搭,市面上,死亡芭比粉成為服裝或商品的最熱門顏色?!?/br> 昭然受到了驚嚇,迅速換臺,但下一個節目是國內最具人氣的女團發售新專輯,屏幕上充斥著粉紅為主色調的光污染,靚妹們涂著熒光粉紅色的口紅,最后擺出的pose是十幾個人攢在一起,伸出手臂扶在背景墻制作出的光效大門上,在模仿多手怪球關門的動作。 “??”昭然捂住眼睛。換個世界生活的需求迫在眉睫。 “你現在是真的出名了喔?!庇舭稁退丫韥y的粉紅長發編成一股,見茶幾上插著一瓶干花,隨手揪下幾朵插在發辮上當裝飾。 白骨小手“家長”見自己心愛的干花被揪得七零八落,急眼跳上茶幾,指著郁岸憤怒教訓。 郁岸瞇眼揚眉:“要你管,我就摘?!?/br> 把家長氣得和擺爛躺在一起。 昭然才把注意力放回被熊孩子玩完的頭發上,這發型他在某個迪士尼動畫電影的主角頭上見過。 “你……” “命令你不準拆?!庇舭堵N著唇角沒骨頭似的躺到他腿上。 * 緊急秩序郁組長今天上班的第一件事,通知大老板自己要請年休假。 不過,大老板的休息室里也堆了兩個已經打包完畢的行李箱。 “老板,你也要出去玩???”郁岸在高層休息室里游手好閑轉了一圈,“那誰在這兒上班???” 大老板坐在茶桌后,拇指輕點翡翠珠串,已經忍郁岸很久了。 但郁岸及時契定昭然,兩人為公司最大限度地挽回了損失,還進行了一波全世界范圍的形象宣傳,地下鐵的聲望直線上升,得到了向其他中心城市甚至國家拓展業務的機會,大老板對郁岸是又愛又恨,像班主任看待班上調皮搗蛋的尖子生。 “現在市區北面邊界的畸體獵人扎堆獵殺倒賣畸體畸核,還蠻棘手的。這樣吧,你把手上工作安排好,我讓人事部門調和一下,讓其他組長商量看看怎么分擔一下緊急秩序組的事務,怎么樣?” 正常人都能聽出來大老板的言外之意是“這個活兒你不干,其他組就得替你干,你要是識相就好好留在公司把活干完再出去瞎溜達,少得罪其他組的同事”,以此讓郁岸知難而退。 但郁岸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這都是自己應得的。 他說:“好嘞?!?/br> 大老板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保持風度擺擺手,讓他盡快從自己眼前消失。 昭然就在地鐵口等他,郁岸請假歸來,從熙熙攘攘的公司員工之間穿梭而過,一個跳抱掛到昭然脖頸后,雙腳離地。 “哎呀,郁組長。還沒出公司呢,多少人看著呀?!闭讶簧焓窒蚝笞ニ暮蟛鳖I,卻被他左搖右晃躲開。 郁岸一只手掛在他喉嚨前,另一只手拿起自己胸前的工作牌,把照片姓名背面的的組長職責規定亮給怪物看:“沒規定組長不可以這樣啊,昭組長?!?/br> 昭然噎住,地鐵列車終于到站,他赤著耳根走進地鐵,扶住豎桿扶手站定,郁岸還保持懸空掛在他身上的姿勢,對著地鐵門玻璃上的倒影沾沾自喜。 兩人在紅貍北區的比薩莊園站下車,步行了一段路程,經過紅貍市最北部的裂縫邊緣,也是地下鐵公司準備留到最后處理的地方。 這里的新舊世界裂縫并未跟著關閉的大門一起閉合,而是由一些鑲嵌畸核的特殊撬棍支撐著,防止裂縫合攏。 在裂縫附近,畸體獵人的駐扎帳篷挨挨擠擠,獵人們的武裝越野車也都停在附近,滿地都是熄滅的篝火和亂扔的餐盒,附近的雜草濺滿油污和血跡。 篝火旁,畸體的骸骨和腐rou堆積在黑色的大型厚垃圾袋里,蒼蠅成群。 郁岸爬到昭然肩上,舉起望遠鏡遠眺:“畸體獵人的帳篷,真多啊?;馃B營聽過嗎?” 昭然拍拍他的腦袋:“聽過,但是和那個沒關系,不準縱火。公司會來處理的,我們只負責合并裂縫就夠了?!?/br> 他向裂縫處接近,身軀拉長,半怪化為粉紅怪物的樣子,深紅長爪將支撐裂縫防止閉合的畸動裝備挨個拔掉,裂縫自動合攏。 他們的入侵立刻引起了放哨者的警戒,一聲哨鳴不知從何處響起,畸體獵人們舉起獵槍向怪物射擊,粉紅怪物在槍林彈雨中靈活翻身躲避,就算偶爾被子彈打中,也無法擊破他血條上奇厚無比的盾。 在帳篷里休息的獵人老大聽到示警,而且對方只來了兩個人,于是立即叫弟兄們抄家伙殺了出去。 槍林彈雨根本無法阻止粉紅怪物逐個拔除支撐物,眼看裂縫越來越小,發財的源泉正在被堵住,獵人老大忍無可忍,掏出黃金手槍直接對準郁岸的頭。 他也看新聞,認得出昭然和郁岸,都是地下鐵的人,他明白地下鐵遲早會來清理他們,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昭然隨時注意著契定者的安全,幾乎在槍口對準郁岸的一瞬間就感應到危險,轉身凝視獵人老大,雙眼猩紅,目光鋒利。 其他獵人都不敢輕舉妄動,隊伍里明事理的少年抬手搭在老大的槍上,理智阻止:“你在蝶變畸體面前拿槍對著他的契定者……?別害死我們啊?!?/br> “小犢子滾開,你看他腳下踩的是什么?”獵人老大甩開少年的手,對著郁岸努努嘴。 郁岸手無寸鐵,背著手,一副無所事事的輕松模樣,腳下踩著一口布袋,袋口松散,露出里面攢的幾十個畸核。 “郁組長,我們也不耽誤你工作,你把腳下布袋還回來,我們立刻就走?!鲍C人老大情緒激動,唾沫星子亂飛,槍口依然沒放下。 郁岸輕蔑哼笑:“???連海島公司的少爺和我談條件都知道拿出點誠意來,還給你,這些核你的嗎?有什么證據?” 獵人老大聽出他想黑吃黑的語氣,無可奈何放下手臂,搭在扳機上的食指怒極發抖:“您挑一半,怎么樣。我們干這一票不容易?!?/br> “好呀,但我得先帶回去細細挑選一下?!庇舭稉炱鸩即?,托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揣進紳士內兜。 他目中無人的行為徹底讓獵人老大理智盡失,舉槍點射,想搶弟兄們刀口舔血獵來的畸核,豈能容忍。 子彈帶著一圈火光離開槍口,郁岸化身成群的吸血蝙蝠,扇動刀刃般的翅翼,避開子彈怪叫著滑翔,不過零點幾秒就已經近至獵人老大身前。 鋒利的翅翼刮過老大頸側的動脈,在老大背后匯聚成人形,郁岸背對獵人老大,等待了幾秒,動脈破裂的噴血聲才從身后呲呲響起。 一級金怪態核-吸血蝙蝠,由猛鬼蝙蝠、雙向治療和拳皇附體三枚核合成,至今還只有化繭期的狂暴昭然領教過這枚核的殺傷力。 “正當防衛?!庇舭犊匆矝]回頭看一眼,經過那位試圖阻止老大的少年面前,懶洋洋說了一句:“現在你是老大咯,好好干?!?/br> 獵人少年驚愕地僵立著,看向郁岸的眼神從詫異變為向往,等他反應過來,郁岸已經揚長而去,魔王獵裝的背影黑紅衣擺翻飛搖曳。 郁岸俯身鉆進最后一塊裂縫,粉紅怪物緊隨其后,當他們的身影完全隱沒在裂縫之內,昭然拔掉了最后一支阻止裂縫閉合的支撐物。 新世界的入口自此消失,原本裂縫處還原成雜草叢生的荒野,畸體獵人們捶胸頓足,狠狠將背包砸在地上,咒罵不已。 * 裂縫閉合后,新舊世界的環境就此切斷,郁岸回頭也看不到畸體獵人的影子,開心摸出布袋準備檢查戰利品。 頭頂枝繁葉茂的大樹上隱約聽聞窸窣響動,但郁岸不為所動,坐在地上興奮拆箱,順便遞給昭然一個眼神。 昭然向樹干輕輕捶了一拳,繁茂枝葉震動,果子樹葉凋落,一團雪白毛絨從枝杈里掉了出來。 那白狐貍落地用力甩了甩腦袋上的殘葉,對昭然兇狠呲牙。它脖頸掛福咒金鈴,四肢描畫血紅字咒護身符,面孔魅惑美艷,口中叼著一沓毛筆書寫的斜塔委托書。 “嗯?”昭然蹲下來,拿手腕摸摸它的耳朵腦袋,發現它只剩下最后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狐貍一口咬住他的手。 昭然抿唇:“好痛啊?!?/br> 白狐松了口,用后腿支撐身體直立起來,身軀越來越高,最后呈現出銀發白衣的男子模樣,紅繩金鈴步步搖響。 “真倒霉遇見你們?!泵魈门牧伺囊聰[上的樹葉和灰塵。 昭然幫他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委托紙頁,十幾頁的委托都是同樣的內容,即“驅逐逗留在新世界內的畸體獵人。懸賞:5冥幣?!?/br> “今天份的快發完了?!泵魈脧乃种袏Z過委托書,抖抖塵土塞進懷里。 “我見城市里新生兒多了起來,往生者也順利入土為安,看樣子斜塔的局面已經穩定住了吧,井先生身體怎樣?”昭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