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127節
郁岸舉起雙手聽話地讓他幫自己脫掉衣服,領口把頭發都掀炸毛,小聲與昭然搭話:“是我逼你走的,那些你沒能救到的無辜的人和畸體都可以算在我頭上,我不怕下地獄?!?/br> 他等了很久,昭然都沒回答自己,一直沉默地在盛滿水的花苞里洗涮毛巾,郁岸揪揪他的褲子,圍著他刷了一會兒存在感,最后失落地側躺回床上,抱著腿蜷成一團。 等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到昭然輕輕從背后靠近自己,并單膝蹲下來。兩人距離很近,郁岸也越來越清醒,睜著眼睛背對著他。 昭然醞釀了很久,語調鄭重低沉:“我考慮了很久,還是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br> 郁岸整個身體都繃緊了,甚至想捂住耳朵,怕他嘴里說出任何一句能一舉擊潰自己生存意義的話。 他說:“蝶變后畸體與契定者之間會產生強烈的生命聯系,相互可以感知到對方的生命,當契定者下達一個命令,他的畸體會受到影響,潛意識將這個命令合理化,認為‘我的確應該這么做’?!?/br> “是因為你體內吸收的我的畸核太多,而我們又待在一起太久的緣故嗎,那些微不可察的生命聯系,我越來越無法忽視它的存在?!?/br> “我的精神會輕微受到你的控制,一直以來我都在奮力抵抗這種微弱的影響,我教導你善良,情緒穩定,不要以暴制暴,被仇恨蒙蔽雙眼,然而在我內心第一次認同你的決策之后,我堅守的心理防線自然崩潰,然后一發不可收拾?!?/br> “如果你說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下意識覺得你是對的,變成無限溺愛孩子的愚蠢家長,難以想象我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我還擔心過整個世界毀在我手上……結果現在的情況更糟?!?/br> 嗖—— 郁岸詐尸一樣突然舉起左胳膊,露出光滑手腕上長期綁著的一根愛心小皮筋。 他翻了個身慢慢爬起來,在昭然面前跪坐,雙手把昭然垂擋面頰的長發向后攏到一起綁住,額頭抵在一起:“我會做正確的事,你可以放心按我說的做,錯誤的決策導致的代價和指責我自己承擔,怎么樣?” “我能相信你嗎?”昭然將碎發掖到耳后,露出郁岸最初親手扎上去的純黑耳釘。 “這樣你家族就會放心把你送給我和親了嗎?” “你裝暈偷聽?”昭然耳朵一熱。 “選擇性昏迷而已?!庇舭逗退^挨著頭,貼在一起蹭了蹭,在他耳邊鄭重回答:“信我吧。大門完全敞開,這段時間你們任何家族前往阻止都是送死,按兵不動,才不會落進畸獵公司的圈套中。別著急,讓我好好想想?!?/br> * 一連幾日,女巫安妮閉關煉藥,舍舍迦帶著放涼的蛋白石去森林溫泉里換新的回來,她在溫泉里屯了許多暖蛋白石來過冬,新世界的氣候主要靠龍族cao縱,不同屬性的龍族遷徙影響著新世界的資源循環,以前她們居住的榕樹森林還很暖和來著,現在氣溫一年比一年冷。 昭然趁空閑去了一趟薔薇輝石礦脈察看損毀情況,帶上安妮的特制藥劑瓶,把郁岸藏進冷儲倉庫的催化藥劑帶了回來,交給安妮分析。 郁岸只能在榕樹屋里養傷,玻璃月季的枝葉遍布全世界,時刻觀察著恩希市的局勢,將所見所聞偷拍下來,藏進夢之花里播給郁岸看。 雖然輻射一直在侵蝕人類世界,但速度始終保持在一個極為緩慢的限度內,在距離紅貍市遙遠的地區,大多數人類只用過畸核驅動的日用設備,而沒與畸體發生過交集。 新世界的大門開在恩希市,恩希市市民自然首當其沖,許多離災源過近的市民身體迅速衰老,或是在強烈畸化輻射影響下自體產生無用畸核,也就是結石,這些無法躲避的慢性疾病讓市民陷入重度恐慌。 城市角落的流浪動物呈現畸化趨勢,野狗野貓在黑夜中流竄,而且難以完全阻止它們越過城市邊界,對周邊城市居民造成傷害。 成群的晶角石瘋狂蠶食一切玻璃制品,市區建筑損壞嚴重,軍方考慮使用重型畸動武器,但勢必造成更大的損失和輻射擴散,政府部門仍在封鎖消息美化戰況,以免引發全國乃至全世界范圍的混亂。 三大畸獵公司都參與進了這場阻擋薔薇輝母的戰爭中,可以理解,不管他們心里想不想耗費人力物力義務做這件事,在政府壓力下都非做出表態不可,明面上表現出一副危機時刻挺身而出的樣子。 不過,玻璃月季帶回的一些關于地下鐵的行動,讓郁岸后脊發冷。 首先,紅貍市市長召開記者會表示,可以暫時接收鄰市撤離的受災市民,并提供基本物資。 地下鐵大老板孔卻先生同時出席,表示紅貍市市民已經全數接種抗畸化輻射芯片,普通群眾無需擔心受到鄰市災害影響。 “什么?!庇舭兑е讣装l了會兒呆。 前陣子大小姐孔慎微忙于為市民注射抗畸化芯片的公益活動,這事匿蘭提起過。 大老板還提前除掉了蝎女家族,徹底移除了市區內唯一不穩定因素,讓紅貍市成為了安全區,這座半廢的空城早年間已經搬離三分之二的常住人口,足夠容納恩希市的難民。 對了,第一次見匿蘭那天,兩人在地鐵上閑聊,她說,大老板收購了紅貍市區里大量的空置樓盤。 “……”郁岸攥緊蓋在腿上的絨被。他還是太小看那狡猾的神經病老板了,兵不血刃,凈賺百億,還狠狠籠絡一把民心,接下來想拿下什么項目還不是易如反掌。 這件事他籌劃了多久?二小姐在輝石礦脈地下工廠又做了些什么? 郁岸要來筆紙,趴在床墊花上描描畫畫。難怪蛤白要他在地下鐵公司站穩腳跟再去找他,大老板確實有點東西。 第151章 救援 【畸體入侵!#大量繁殖期晶角石暴走涌入市區# 】據@紅貍經社 報道:近日,恩希市內,晶角石首領帶領大量同族沖垮立交橋致交通癱瘓,市民已有序撤入紅貍市,并領取到生活物資。 新聞報道下,人們對畸體喊打喊殺的聲討和對生物安全的質疑已成家常便飯,一些人在感激和吹捧地下鐵孔老板和大小姐心懷大義,而近幾天,又一種爭吵忽然成為焦點。 @一樹梨花:我們兩百多人已經在紅貍市外露宿了三天三夜,安檢區工作人員不讓進,孩子高燒快不行了。 @風中凌亂 回復:大家不用同情他們,他們是養畸體寵物的家庭,非要帶活體畸體過安檢,所以才不讓進,扔了就讓進了。 @gfdhj 回復:神經病吧,大家都逃命呢,他們還想把畸體往市區里面引?別人都扔了,就他們不能扔。 @新老師新新新 回復:養了這么多年,誰割舍得下,而且都是些沒有攻擊性的小貓小狗畸體,和正常的寵物沒什么區別,許多人為了過安檢,把畸體寵物丟在市區外,整個郊區邊界全是流浪畸體和尸體根本沒人處理。 @學茍且 回復:我女兒才十三歲,受輻射影響自體長出畸核,被判定為畸體,無法通過安檢,也要跟貓狗一視同仁嗎?求求你們留點口德吧! @165873 回復:家里老人是退伍老兵,早年幫助山區鋪設電纜受到輻射影響體內生出畸核,判定為畸體,通不過安檢只能露宿街頭,實在寒心! @九九六我的宿命 回復:紅貍市常住民弱弱說一句,我們自己也養畸體寵物,跟普通寵物沒什么區別……就是更忠誠,非你不可而已。 @輕輕貓 回復:不是恩希市的人,也沒見過活的畸體,我只知道我絕對不會拋棄我家毛孩子自己逃命,你們真冷漠。 實際上,窺視鷹局的警察們在恩希市與紅貍市交界處建立起警戒線,阻擋晶角石群和其他畸體靠近紅貍市,掩護人群迅速撤離,長時間的戰斗讓她們早已精疲力竭,葉警官守在一線,一直向上級請求將所有群眾及時帶入安全區,她們才能撤離。 金色機械鷹在空中盤旋監視地面,幾位警員疲憊之下被流竄的野生畸體擊傷,被救護車帶走搶救。 夜沉了,警戒線附近暫時還算平靜,葉警官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將黑色長發攏到耳后。 一位個子高挑足有一米八的金卷發女警提著熱水走來,蹲在石頭邊,她們穿相同的機織金鷹制服,手臂上的金環數量多少代表職位高低。 堤蒙警官遞熱水過去,葉警官沒有接,只把手伸進堤蒙口袋里,拿出一支煙。 “我一直沒見昭然露面,發生這么大的事,地下鐵不派他來支援?”堤蒙用不流暢的中文問。 “聽說他受了重傷?!比~警官嗓音平靜冷淡,摘掉黑色口罩,叼著香煙點燃。她雙頰酒窩處各鑲嵌一枚小的銀色畸核。 “誰能讓他重傷?” 葉警官吹出一股煙霧:“他心向新世界,所以不想來。堤蒙,你也不該來,如果你還想回斜塔的話?!?/br> 金卷發女警席地而坐,雙手扶著膝蓋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原來昭先生有這么聰明嗎,我都沒考慮這么多。我們什么時候離開這兒?三天都沒洗澡,太痛苦了?!?/br> 葉警官搖搖頭:“市民還沒疏散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們的人體力也快撐不住了?!?/br> 二百多位恩希市市民擁擠在紅貍市入口的臨時安檢區外,三月天氣稍有回暖,但夜晚仍舊天寒地凍,這些人拖家帶口在寒夜里打著地鋪,心懷一絲希望能拖到政府解決問題。 大多數低級畸體的畸核沒有護盾屏障,因此體內的電磁波會觸發安檢區輻射檢測裝置報警,工作人員也只能按上級指示辦事,萬一不慎放行危險畸體對市民造成二次傷害,誰都不敢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 寒風呼嘯,小孩子縮在父母懷里嚎哭,人們抱著自己心愛的寵物躲在車里,帶來的水和干糧都已消耗殆盡,親人之間擠在一起流淚道別。 有人終于熬不住,忍痛把小狗放到地上,關上車門開進安檢區,小狗在車后一直追一直叫,直到被工作人員用鋼叉驅逐才停下來,疲憊地趴在地上吐舌喘氣,迷茫望著家人離開的方向,堅信他們馬上就會回來接自己。 安檢區外,上百只流浪的小動物相互依偎,等待這一次漫長的“寄養”結束,只不過冷了一點餓了一點而已,有什么關系。 * 一輛大巴車從紅貍市區向外開,駛出安檢區,坐在駕駛位的青年朝工作人員亮出自己胸前的工作牌然后下了車,先從車里搬出一整箱熱騰騰的盒飯和兩條煙,勾肩搭背地把外面幾個交警帶到安檢區里面說話。 隨后,大巴車里跳下來幾個穿地下鐵不同組工作服的年輕人。 阮小厘身穿醫生制服,胸前掛地下鐵醫療組身份牌,提著藥箱進入擁擠的人群中,一群小護士跟在后面,先統計體內有畸核的人的信息。 人們看見地下鐵的人來了,便像看見救兵似的一擁而上,把路圍得水泄不通,護士們寸步難行。 這時,一個高壯的大個子沖進人群里,把阮小厘和護士們擋在身后,魏池躍大吼一聲:“左手邊排隊!” 雖然人潮洶涌,但魏池躍皮膚上包覆了一層堅固銀甲,他鑲嵌著郁岸給的銀級怪態核-犰狳戰甲,這種大幅增加防御力的畸核會隨著載體人類本身的強度變化,在郁岸那種小脆皮身上作用比較雞肋,但放在魏池躍這堵rou山上可就不一樣了,任百人推搡都如蚍蜉撼樹,他自巋然不動。 大巴車上,雍鄭坐在隱蔽的車座里,腿上放電腦:“艾科在和安保守衛套近乎呢,這調查員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厚會來事……車恩載,解碼器裝上了嗎?” 耳機里的清冷男聲回答:“好了?!?/br> 雍鄭手指飛速敲擊鍵盤,修改安檢程序,降低靈敏度,讓弱輻射經過時不觸發報警。 他邊改邊嘀咕:“這真的不犯法嗎……我上的應該是正經班吧……” “不會有人追究的,我們在為市長先生分憂?!贝蟀蛙嚱锹淅?,有人輕聲回答,“鷹局女警傷情慘重,政府也想讓她們盡快撤離,平息輿論,但又不能公開直接放這些市民進來,所以需要我們來做?!闭f話的青年輕輕晃動雙腿,他穿著醫院病服,頭上綁著一圈繃帶,嘴里含著一支棒棒糖。 雍鄭重重按下回車,小聲憤慨:“這種時候郁岸跑哪兒去了?他請假幾天???” “我看到他和昭組長在一起,在恩希市出現過?!?/br> “??你從哪兒看的?!?/br> “你竊取的城市監控,我看到他們被晶角石反射的流彈擊中,都受了重傷?!?/br> 雍鄭翻了翻書包:“硬盤在你那?那可是最后留的底,恩希市的城市監控全被晶角石融了,最后的備份得交給大老板呢,這可是重要資料,快還給我?!?/br> “剛剛過橋,扔進護城河了?!辈》嗄旰切Φ?,“我是說掉進?!?/br> 擁擠在安檢區的市民在他們的引導下有序通過檢查,從臨時開放的地鐵口登上地鐵,這趟地鐵會把市民送到地下鐵收拾妥當的集中安置區,并安排醫療急救組提前待命。 阮小厘帶著護士們把滿地亂跑的流浪寵物撿進紙箱,魏池躍負責搬,粗壯的臂膀托著滿箱擠出腦袋左顧右盼的貓貓狗狗返回大巴,等艾科回來開車掉頭,返回地下鐵總部。 “這么多只,帶回去得干多少飯啊?!蔽撼剀S坐在車座上,大手揉揉一只憨笑金毛的下巴。 “寄養一陣而已,等情勢穩定下來就發布尋主啟事,把寵物們還回主人家?!?/br> “啊,那主人們得多高興,想想都感動?!蔽撼剀S撓撓頭,“大老板真是好人吶?!?/br> * 畸動武器造成的槍傷不容易治愈,郁岸一連躺了幾天,止痛藥效褪去后,傷口一直隱隱作痛。 這幾天玻璃月季都會帶回新探聽來的消息,記錄在夢之花中給郁岸翻閱解悶。 地下鐵的動向他已經了如指掌。 只不過今天情緒格外不穩定,源于他在夢之花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女人的臉,眼角生出一絲皺紋,鬢發根部也隱約泛白了,她在恩希市逃竄的人群中逆行,倉皇地尋找。 “mama?!庇舭哆M入夢之花中,不由自主抬起手。十六歲時他給母親買了長途車票,送她離開這個充滿悲傷的家,去恩希市過新的生活,細數至今,已有六七年未見了。 女人滿臉驚惶,與站在人行橫道上的郁岸擦肩而過,跑向人群中一個哭泣的小男孩,把他抱起來哄慰。 小男孩看起來只有四歲,哭著抱緊mama。一位陌生男人分開人群朝母子倆跑來,保護著妻子二人跟上疏散的隊伍。 終于,他們坐上了離開恩希市的救援車,mama靠在丈夫懷里,抱著兒子輕聲哼歌,哄他別怕。 郁岸轉身追了兩步,很快便停下來,看到身邊還有一只剛剛被主人丟棄的大金毛也在追車,只不過它追得更久,郁岸放棄得更快。 夢之花播放完畢,郁岸的意識也隨之剝離,他壓著腹部槍傷站起來,一只手撐著墻,一時間六神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