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118節
他盤膝坐在冰山頂端,望著遼闊冰海出神,這是他每天的必修課。 而他腳下的冰川并非潔白無瑕,而是遍地爬滿玻璃藤蔓,顯示出一片欣欣向榮的藍色來,冰山自然形成的孔洞結構中,借住著一整個生物群落,有羽毛火紅的藍嘴小鳥“阿麗塔錐鳥”,它們會成群結隊去水洼中挑揀冰蝦,也有東奔西跑的滑翔鼠,它們會仔細照料巢xue附近的玻璃藤蔓,虔誠等待藤蔓結果,賜予它們食物。 因為受不化川能力形成的透晶石并非真正的冰,晶石的溫度相比冰要高上許多,而且不會融化,可以為小生物們提供安全的住所,讓它們在此繁衍生息。 在極地冰海,每一位親族成員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庇護這些依附家族而生的脆弱小生物,少了誰都會讓這里的生物群落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一條玻璃藤蔓生長至不化川面前,從枝丫間擠出一朵花苞,逐次綻開花瓣。 “又來分發什么消息了,最好說點我想聽的?!辈换ㄖе^,撥開夢之花的花瓣,傾聽她送來的新鮮事。 “還是幺崽挖掉日御核后受罰的事情……舊事重提有什么意義?!彼怪采w冰霜的睫毛瀏覽接下來的情景,發現結局已經被修改,那個叫郁岸的少年在夢之花里打敗了自己,有些出乎意料。 “這一點小事,你已經發遍整個家族了嗎?”不化川捏了捏眉心。 玻璃月季心情正好,被當頭澆了冷水勃然大怒,丟下復制出來的那朵夢之花,甩開藤蔓抽了不化川一卷須,從他身邊退開。 她走后,不化川把夢之花擱在手中,拇指撥撥花瓣,這樣可以調進度,慢放或者快進。 那個名叫郁岸的孩子,已經成長到能打敗自己的程度了,看來他至今還沒放棄。 “哥,你的心都是石頭做的,有沒有喜歡上過什么?” “沒有?!?/br> “你能保證以后也不會有?到時候不管發生什么,我一定站你這邊,好不好啊?!?/br> “以后也不會有?!?/br> 原來如果當時坐下來平心靜氣談一談,幺崽會說出這樣的話,儼然一副長大了的模樣。 在不化川專注于夢之花中的情景時,一條黑蛇吐著血紅信子蜿蜒爬來,繞過帶刺的玻璃藤蔓。 血紅信子感知到不化川的位置,黑蛇無聲靠近,在他背后抬起上半身,沿著他的脊骨向上爬,最終纏繞到他脖頸上,蛇信輕碰不化川的臉頰。 黑玉般的鱗片在不化川乳白透明的晶石皮膚表面刮蹭游走,尾尖震顫搖動,給他展示自己掉鱗的一塊傷口。 不化川抬起頭,皺眉問:“你上哪去廝混,一身狼狽回來?!?/br> 黑蛇緩緩從口中吐出一枚鮮紅莓果,吐在不化川掌心里,用頭向前頂,示意他吃。 冰川中沒有植物結這樣的果子,它準是游水離開,去遙遠的小鎮里偷的。 “跑這么遠,就偷一顆回來,還挨打了?”好沒出息的小動物。 黑蛇從他身上下來,爬到地上,體型膨脹變大,鱗片化為他蔽體的黑衣,少年白瞳尖牙,舌尖分叉,一身黑色魔紋,胸前掛著一串不化川做的晶石墜子。 他腳腕受了傷,看傷口是被人拿鐵鍬揍的。 黑蛇少年爬到不化川身后,冰涼的身體緊貼他的晶石皮膚,豎線眼瞳緊盯他手中盛開的夢之花。 “每次收到夢之花,你都一臉緊張,是做了什么壞事怕我知道?”不化川問。 黑蛇不理睬,只顧從背后摟著他,越發用力。 不化川大概能猜到緣由,有時玻璃月季會用夢之花告知族人,極地冰海附近地方發生了什么麻煩,需要去處理一下,在沒什么智慧的黑蛇畸體眼里,花一來,不化川就會離開一陣,所以他十分排斥這花。 “我見你把蛻皮丟在巢里才想起來,你是時候準備著手尋找契定者了。我會提前向蛤白打聲招呼,你去他那里落腳,他會照顧你,等你徹底熟悉人類世界之后才能自由活動?!?/br> 這小蛇也算日御家族成員,只不過體內無日御核,不與日御鎮輻射源直接相關,所以不屬于親族。 赫奧深淵蟒,極地冰海特有的水生物種,一種成年長度能達到60米的rou食性蛇類畸體,通體漆黑,環繞黑色暗紋,卵生,孵化時間隨氣候決定,卵殼極其堅韌,保護力極強,當卵處在13度以上的環境下持續10天就可孵化。 日常食譜包括:冰蝦、藍鱗刀麗魚、極?;枋?、赫奧匹斯蝌蚪。 通常這種蛇會把卵產在極地冰洞附近,借昭然的溫度來孵化幼崽,可昭然離開后,極地冰洞的溫度已遠遠低于它們的生存需要,但這些小動物并不理解問題出在哪里,依舊在老地方產卵繁衍,導致極地冰洞附近大批幼崽死亡。 不化川是在冰洞附近的溝壑里找到它的,由于巢xue被冰水淹沒,卵都被沖散了,只剩一顆。這顆幸運的小卵被不化川帶回自己身邊,剛好他附近的溫度就是13度。 “一定要找人類殺死我嗎?你來殺死我吧,一樣的?!焙谏哔N著他,分叉的舌尖顫動,“我不想去。你把我凍在冰里,擺在這吧?!?/br> * 袁哥小賣部今日沒開張,因為老板在門外掛了休假一日的牌子。 里間墻壁投影著雙人游戲,蛤白抱著手柄,手肘撐在枕頭上趴著,兩條小腿交錯晃蕩。 “別拖后腿啊,這一關你死八次了,有那么難嗎?!备虬谆仡^問他,袁明昊靠在床頭,心不在焉捧著手柄,眼睛跟著蛤白泛粉的腳后跟一起晃悠。 “嗯?”袁明昊這才回神,若無其事道,“我在想一一二二三三要放學了,準備點什么吃的呢?!?/br> “他們今天組織春游,放什么學?!备虬资嬲沽讼率直?,嗓音懶懶的,“難得不用管他們……看不完的小孩兒……唉?!?/br> “你累的話,把他們放我這吧,他們也挺喜歡我的?!痹麝粨蠐项^,“這樣你也能常來?!?/br> “你喜歡小孩???”蛤白蹙起眉頭,“你還沒結婚吧,不知道小不點們湊一起多能折騰?!?/br> “我知道你特別累?!痹麝蝗酉率直赖礁虬咨磉?,“不如你搬來和我住吧,我照顧你們,我店面后身有個二層小樓呢,我這就讓他們打掃出來?!?/br> 他神采飛揚的樣子,讓蛤白暫時失神,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時,自己的手已經搭在對方毛茸茸的頭頂上,冷白色皮膚與袁明昊在部隊的疾風驟雨中訓練出的小麥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我這就去買材料,改裝修,我早就想好設計方案了?!痹麝灰粋€鯉魚打挺跳下床,在抽屜里翻出一張翻來覆去修改到破爛的圖紙,網狀吊床、闊葉和發光裝飾,雖然畫技表達能力尚有上升空間,但能看出在努力按新世界的風格做設計。 蛤白本想拒絕的,事已至此也張不開嘴了。 他不知所措,索性下床往外走,想離開這個房間,最好立即回到貝殼里。 袁明昊突然從背后抱住他,強健的小臂和精壯的腰身與他緊緊相貼,在他耳邊急聲問:“你不喜歡的地方可以告訴我?!?/br> “我是畸體,你才是契定者,應該你命令我?!备虬咨眢w僵硬,垂下眼睫,“沒必要……不用對我太好。指揮我去做事,為滿足你的私心做事就夠了……在你身上留下圖騰印記的時候,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為你鏟除仇人,或者搶奪資源和地盤?!?/br> “可我沒什么仇人,也不缺資源地盤?!?/br> 蛤白和玻璃月季差不多,能力都可歸為幻境型,在繭內陷入狂暴時,會化作無數眼睛注視闖入者,讓其陷入人生走馬燈,被無限痛苦和愧疚的回憶吞沒,或是放大他的欲望,讓其在觸手可得又忽而遙不可及的拉扯中癲狂至死。 可袁明昊在他的幻境中毫無反應,他一生坦坦蕩蕩光明磊落,連食堂饅頭都沒偷拿過。 面對這樣的人類,蛤白反而毫無還手之力,最終被蒙住眼睛的袁明昊聽聲辨位輕而易舉制服。 “你想要什么?”蛤白背對著他問。 “我,”袁明昊低著頭,嘴唇貼到蛤白肩膀上,小聲嘟囔,“我就想你別嫌我是個男的?!?/br> 蛤白剛想開口,一株玻璃藤從窗外長進來,撞見他倆摟摟抱抱的,卷須縮了一下。 玻璃月季送來兩朵夢之花,一朵向他講述郁岸在夢之花中打敗不化川的事,另一朵是不化川遞來的。 不化川寄來的夢之花里,一個白瞳蛇少年雙手舉著一張自我介紹,伸出他分叉的舌頭,陰冷注視著鏡頭,機械背誦準備好的面試臺詞:“蛤白大哥你好,我是極地冰海的赫奧深淵蟒“鬼虺(hui)牙”,已經進行過第一次蛻皮,進入成長期了,希望你能接收我學習人類知識。我喜歡吃食人蝌蚪?!?/br> 一只晶石手掌從背后打了他腦殼一巴掌,顯然對他的自我介紹非常不滿意。 蛤白看完氣不打一出來,直接拋給玻璃月季兩個字:“駁回?!?/br> 第138章 任務 玻璃月季這才不緊不慢送上不化川滿意的版本,新的夢之花里把鬼虺牙的最后一句話剪掉了,但蛤白叫她轉告不化川,先把孩子教出個人樣再送來,否則別來添亂。 玻璃月季嬌笑離去,藤蔓退出窗口,沿著墻壁一路退回土壤中,消失匿跡。 “我也是時候走了?!痹挼阶爝叡徊Aг录敬驍?,蛤白支吾了一陣,倉皇走向被移動貨架擋住的位移之眼漩渦,路過收銀臺,余光剛好瞥見放在臺面上的骷髏頭,音響造型的骷髏頭兩個眼眶扣著防塵蓋。 之前袁明昊就問過他,為什么老是隨身攜帶一顆骷髏頭,蛤白當時敷衍回答,這是前一位準契定者的頭,契定失敗導致死亡,袁明昊耿耿于懷,常常把骷髏頭從蛤白身邊拿走,又不敢擅自銷毀扔掉,怕他真對蛤白來說十分重要。 見蛤白在收銀臺前停留,袁明昊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了骷髏頭上,滿心歡喜像被壓了塊冰似的冷卻下來,走過去拿起骷髏頭,擦擦腦殼上的灰塵,遞還給蛤白。 “別看了,你拿回去吧?!?/br> “……”蛤白接過來捧在手里,咬了咬嘴唇,袁明昊已經轉身往回走,以往挺直的脊背今天似乎馱滿了失望。 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骷髏頭確實屬于前一位準契定者,說是前男友也沒錯,因為就畸體而言,能與契定者發展戀愛關系是個很好的選擇,百分之九十的人類只把畸體當做一種忠誠認主的寵物,人類成為契定者后依然可以結婚生子,過自己應有的生活,但畸體不一樣,他們背井離鄉離開新世界進入陌生的人類世界,完成契定后,又必須時刻保護契定者的安全,所以留在人類世界陪伴契定者的時間占絕大多數,很難再過上成長期時無所拘束的日子。 不排除許多人類對自己的寵物很憐愛,會把自己的畸體當命根子一樣寵著,但既然人類世界存在虐貓虐狗的變態,契定者之中存在肆意蹂躪畸體的敗類也就不稀奇了,將美麗的畸體當做玩物,有償租借給別人當做發泄的工具,或將實力強橫不好控制的畸體粗暴鎖在鐵籠里,只到需要的時候才放出來。 太多已蝶變的畸體忍受著孤獨痛苦陪伴著契定者,因此相當數量的畸體心里沒有蝶變的選項,在新世界中安穩度過成長期,然后從容赴死,在自由和生命之間做個選擇。 所以前男友說喜歡他的時候,說真的,蛤白受寵若驚,起碼留在人類世界的漫長歲月里能有點盼頭,那男人對蛤白也不錯,雖說經常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不過每次一見面就甜言蜜語地哄著蛤白,畢竟也沒人比蛤白脾氣更臭了。 雖然蛤白脾氣大,但兩人之間很少發生爭吵,通常是都是對方在讓步,唯一一次爭執是因為男人想要一份新世界薔薇輝石礦脈的地圖,蛤白沒給他。后來男人先道了歉,之后也沒再提過類似的要求。 只可惜蛤白一時想不開,靠在人家肩膀上若無其事地問“你能對我好多久?!?/br> 他并沒想過得到怎樣的答案,只是閑得無聊,順口問的。 沒想到那男人當場拍著胸脯發誓,我愛你一輩子,否則天打雷劈暴斃而亡。 蛤白甚至沒來得及捂住耳朵,只見天空瞬間烏云密布,一道閃電蜿蜒而下,驚雷暴起,男人被閃電擊中,搶救無效身亡。 這件事給蛤白留下的深重的心理陰影,至今他仍不確定,誓言成真是因為前男友真不愛他,還是因為只要當場死了,就算已經愛了他一輩子。 人類這種奇怪又脆弱的生物讓蛤白摸不著頭腦。 他朝臥室里望去,袁明昊趴在床上,臉完全埋進枕頭里,兩條小腿搭在床沿外,一只腳掛著拖鞋,另一只腳光著,跟死了沒兩樣。 在蛤白的生命里來晚一步這件事,讓他懊悔了好久。相遇在一個平常的午后,蛤白推門走進自己的店鋪里,針織帽下露出卷曲發梢,蜂蜜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面向收銀臺問:“老板,有沒有極海冰蝦賣?!彬蝌絺兿爰伊?,吃點家鄉的食物也許會少鬧騰一些。 極海冰蝦產自極地冰海,需求量也不大,小賣部里不可能進這種性價比極低的貨。 他說:“有啊,明天就到貨了,你把聯系方式留下,到貨的時候我叫你?!钡雀虬滓蛔?,他迅速蹬上小三輪往車站跑,今天就是把三輪車蹬散架,他也要進一筐冰蝦回來。 不論蛤白想買什么,他準回答有貨,然后連夜去進,一來二去才熟絡起來。就算契定之后,在一起也沒經過什么風浪,日子一直平平淡淡的,沒有什么危難降臨,找不到機會向他證明自己作為契定者的意義。 “喂?!?/br> 蛤白的聲音是從臥室里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袁明昊抬起臉,失魂落魄地坐起來,竟看見蛤白坐在床邊的圓餐桌上,一只腳踩在床沿上,右手掌下壓著那枚骷髏頭。 他手指用力,骷髏頭的顱殼受壓變形,直到咔的一聲,骨骼四分五裂,在蛤白手中和袁明昊訝然的眼睛里化為碎片。 “要我示范一遍嗎?!备虬着膬麴ぴ谡菩牡墓趋浪樾?,“以命令的心情對我說‘扔掉這件東西’,我會照做的,我的契定者?!?/br> * 白天昭然通常在家休息,不補覺的話,會在拉滿簾子的房間里閱讀人類的軍事科普讀物,只不過現在他要把窗簾拉開一點縫隙,保證從小賣部帶回來的捕蠅草能捕捉到窗外的飛蟲。 “嗝!”捕蠅草超大聲地擺動了一下閉合的誘捕器,昭然皺眉瞧它一眼,拿起手機看看郁岸暗下去的聊天框,輕嘆了口氣:“熊孩子玩瘋了吧,樂不思蜀了?!?/br> 一縷冰藍色藤蔓順著開啟的窗縫向內生長,玻璃卷須繞著桌上的臺燈長到昭然面前,一股腦長出七八個花苞,逐朵盛開,抖落下一批夢之花副本,堆積在桌面上。 “你沒少忙活吧,偷拍了一路?!闭讶话€撥動瀏覽夢之花里的影像,眼里噙滿笑意,看郁岸坐在玻璃月季叢中認真修理收音機;在榕樹屋中坐巨兔頭上整理書架;騎著巨兔在森林中飛奔,收集清單上的材料;穿越礦洞,將手臂伸進晶蝎巢里采集蝎百合,被巨兔叼起來晃。 昭然扶住額頭:“我的天吶,這是干嘛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