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91節
他繞到一家已經在記憶中關停的報亭前,瞧了一眼報紙上新聞的時間,今天是m017年12月8日,報紙上正大肆吹噓著繆斯號的豪華和魔術師查理·漢納的名氣。 郁岸恍了下神,飛奔著跑去楚叔叔家,希望這個時間他的邀請函還沒丟。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女聲:“楚成章!” 郁岸循聲回頭朝馬路對面望去,一位穿絲綢長裙的姑娘從車后座下來,戴著插滿鮮花的圓沿遮陽帽,一邊對自己招手一邊從人行道跑過來。 “……”郁岸瞧了一眼自己身后,一位穿白西服的先生就站在旁邊,手里捧著一束奶黃色玫瑰,抬起墨鏡笑著應了一聲,嘴里數落著“小心點”,握住那女孩子的手之后,一起轉身進了照相館里。 “姓楚?”郁岸發了下呆,不經意間低頭,忽然看見那位先生的手提包被劃了一道口子,幾張鈔票伴隨著一張硬質票卡從口子里掉了出來。 “邀請函?”事情簡直順利得超乎想象,郁岸立即追上去,若無其事踩到那張票卡上,趁楚先生沒發現,立即俯身去撿。 伸出去的手意外與另一只年輕細長的手指相碰,郁岸抬起頭,肩膀猛地一僵。 “那幾張鈔票給你,別跟我搶這個,行吧?!鄙倌暾Z調有些挑釁,用商量的詞匯說著威脅的話,似乎對這張邀請函志在必得。 他左眼裹著紗布,右眼機巧靈動,竟然長著一張跟郁岸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郁岸手指一頓,便被對面的少年搶了先,少年一把奪過邀請函,揣進兜里轉身就走。 他驚得半晌都沒能做出反應。仔細想想,如果真的卡進了四年前的紅貍市,的確有可能撞見那時的自己。 原來楚叔叔的邀請函是自己偷的? 郁岸悄悄跟了上去,四年前的自己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居然敢在鬧市街頭劃富豪的包,萬一被保鏢抓住豈不是要挨一頓毒打,這還算輕的,人家若是想針對他,報個警隨手就能安個罪名叫他牢底坐穿。 他尾隨穿黑t恤的少年繞進了小巷里,這條路是回家的近路,激起了郁岸童年的回憶,巷道左側有一塊凹進去的死胡同,每次放學路過這里他都會想象如果有殺人犯躲在這里突然沖出來挾持自己該怎么辦—— 黑t恤少年突然從側面沖了出來,郁岸警惕著他這一招,雙手架在身前擋了他甩來的鞭腿,但那小子明顯更能打,年輕小男孩的手臂已經初見肌rou雛形,而且他下手極狠,致命的幾招下來郁岸實在接不住,被他繞到身后猛地鎖住脖頸,食指和中指間夾著剛剛用來劃包的鋒利刀片,抵在郁岸頸側動脈上。 “你跟著我干嘛?昭然不準我隨便對陌生人動手,不然你的手腳腦袋已經躺在不同的下水道里了?!鄙倌晟ひ魩е焐{皮的冰冷,玩弄般扯掉郁岸的兜帽,在看清郁岸的臉后,呆愣了幾秒,用力眨了眨眼睛。 郁岸慢慢舉起雙手,心里琢磨該怎么自我介紹。 他對過去的自己的了解全依仗于日記和視頻,很清楚這個小子強烈的嫉妒心已經到了魔障的地步,問題在于他是否認可自己是未來的他,一旦他覺得自己和他是兩個人,卻在未來占有了昭然,以這小子的瘋癲脾性說不定會直接把自己殺了。 第99章 忽悠小岸 “給你五個數,讓你編個理由?!彼o緊卡著郁岸的脖子,拇指在皮膚上留下指痕,食指和中指間的刀片微微割破皮膚,血珠慢慢沁成一條血線,“以為我不敢動手?現在大街上平白少一個人誰會管,唯一負責任的鷹局警察只抓畸體?!?/br> 他聲音囔囔的,好像感冒了。 “昭然會管?!庇舭短裘计乘?,“揍你罵你不要你,你怕不怕?!?/br> 渾小子明顯噎了一下,再次審視郁岸的臉,眼神十分困惑。 郁岸抓住他的手腕,直視著他的眼睛,即使說謊也能不動聲色:“其實我是坐時光機來的,我是未來的你……兒子?!?/br> 小岸睜大眼睛,呆住。 郁岸依據對自己的了解,自己一向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人類未知的真實,而且捕捉漏洞的能力極強,純粹的胡說八道要比邏輯縝密的謊言更能取得他的信任。 “不信嗎?”郁岸繼續攪亂他的思路,強化自己的洗腦話術,“你給我講過你做機械抓手懲戒流氓,搬馬蜂窩驅逐窗下聊天的鄰居,今年三月二號你還偷偷把一張發泄日記塞到床底下,然后重新寫了一篇故意給昭然看?!?/br> 小岸真被唬住了,但態度并未軟化,驟然低落的心情讓他下手更重:“我結婚了?” 郁岸當然知道自己愛聽什么話,于是拿捏著他的情緒回答:“是啊,和昭然?!?/br> 小岸歪了歪頭,卡住郁岸脖子的手松了一些,顯而易見變得十分開心:“真的嗎,那我倆誰生的你?!?/br> 郁岸卡了一下,斟酌著說:“肯定是他生的……他貢獻一枚畸核把我造出來?!编?,合理。 聽到畸核也沒有表現出異樣,看來他對昭然是怪物的事實已經了然于心。 小岸忽然打了個噴嚏,塞得鼓鼓囊囊的褲兜便掉出一堆雞零狗碎,他一邊拿紙巾擦鼻涕,一邊蹲下來撿拾地上的雜物。 郁岸蹲下來幫他撿,將散落在地的撲克牌、硬幣和海綿彩球遞還給他,不明白他搜羅一堆魔術道具想干什么,但一定與繆斯號豪華游輪魔術巡演有關。 “哼哼?!毙“督舆^隨意收攏在一起的撲克牌,輕易一捻就在掌心打開了四張黑桃jqka,郁岸甚至沒看清他是怎么快速從雜亂的牌中揀出一排同花順的。 “這個簡單,跟視頻練了幾天就掌握了,回頭爸爸教你?!毙“妒掌鹉切└魇礁鳂拥哪g道具,“但這點小伎倆還不夠看,今晚我打算去地下賭場學學他們怎么出千?!?/br> “你要干什么啊……”郁岸摸摸他的腦門,果然有點燙手。 忽然手機響了,聽到熟悉的鈴聲,兩人同時摸自己身上的手機,但郁岸沒看到來電提醒,只有小岸接到了電話。 “在哪兒呢?”昭然問,“睡醒沒?!?/br> 小岸猶豫了一下:“外面忙著呢,回不去?!?/br> 昭然冷笑一聲:“你有什么可忙的,別說沒用的,趕緊給我滾回來,大風天出去亂跑什么?想感冒加重啊。我馬上下班,等會回家要看不見你你等著?!?/br> 郁岸安靜地聽著電話對面的嗓音,似乎要比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的那個人少了點溫柔,但更年輕鮮活一些。 “……”小岸用腳尖在地上劃圈,抿唇掛斷電話,看了郁岸一眼,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嘟噥了一句,“夢就做到這里吧,你可以消失了,爸爸要回家了?!比缓筠D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仿佛已經習慣了妄想,真的或是假的對他而言都是司空見慣的幻覺,郁岸隱約記得這樣的感覺,自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五感封閉,直到有人強行闖入,強硬地將自己拽離昏暗的旋渦。 不過他走路蹦蹦跳跳,看樣子心里其實挺開心的。 郁岸遠遠地跟在他后面,少年期的自己有點呆,很好哄的樣子。 轉過幾道街角就到了自己住的老小區里,郁岸撫摸著尚未完全脫落的墻皮,一路跟到了家門口,好奇心使他很想進去看看,因此悄悄跟上了樓,發現這渾小子進家連門都不關,大敞四開地招賊。 郁岸放輕腳步鬼鬼祟祟摸進自己家,房間里很溫暖,客廳里沒有堆滿畢業搬回來的紙箱行李,打掃得很整潔。 鞋柜上方的衣架掛著一件西裝外套和一條領帶,門口的腳墊上并排擺著學生的運動鞋和男人的皮鞋,餐桌上并排擺著兩套餐具,這些記憶的碎片拼湊成迷離的印象,郁岸隱約記得每次自己都不想與昭然相對而坐,非要端著盤子擠到他身邊吃飯,找一部電影戳在桌上,一頓飯悠閑地品一個下午。 左手邊的洗手間也敞著門,成對的洗漱杯擺在水池鏡子前,連毛巾也是一條藍色一條粉色,郁岸一定要買成對的,而且自己一定要用藍色的,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特別固執。 電視櫥前立著一塊玻璃相框,郁岸悄聲走近,拿起來端詳。照片是冬天拍的,昭然的頭發沒有現在長,但卷翹柔順得像嶄新的高溫絲一樣,他眼睛彎成一條線,把小岸摟在自己外套里,下巴放在小個子的頭頂上,雪落滿衣帽,那時候小岸的眼睛還在,小鹿一樣黑溜溜地睜著向上看。 郁岸入神地撫摸照片上的臉,冷不防聽見虛掩的臥室門里有人呻吟了一聲。 他立即驚醒,背靠墻壁挪到臥室門前,透過縫隙向內窺視。 昭然居然就坐在臥室床上,發絲卷翹鮮艷,左手將小岸雙手反折到身后,將整個人牢牢控制在兩腿之間,右手剝出兩顆退燒藥塞進他嘴里,用手指直接捅到最深的地方,然后給他猛灌一口水,合上嘴逼他抬起頭咽下去。 “叫你吃個藥這么費勁,動什么,別亂動,等下要嗆了?!闭讶坏膭幼饔悬c粗暴,按著他不準反抗不準還手,“讓你大風天出去亂跑,燒到現在都沒退,我怎么放心出差?!?/br> 小岸艱難地連水帶藥一起吞下去,在昭然懷里扭動亂掙:“我就是不想讓你去看不出來呀?那破船怎么看都可疑我不準你去,你去了我就不吃藥,我就燒死在家里?!?/br> “我知道可疑,但這是我的工作?!闭讶挥昧诵┝鈮鹤∷?,攥得他手腕發白,“你聽話?!?/br> “疼,你再弄我……”小岸歇斯底里地嚷嚷,“我不跟你結婚生小孩了!” “什么?”昭然沒聽明白,但小岸抗拒的掙扎讓他十分煩躁,這句脫口而出的人類語言聽起來太像“我要離開”,在僵持途中深深刺激到了昭然。 指尖觸絲迅速且大量地向外生長,幾乎要相互扭結成血色的藤蔓,纏繞到小岸脖子上,并從他脖頸和胸前的皮膚向內扎根生長,將懷里人整個纏?。骸皠倓傉f什么,重復一遍給我聽?!?/br> 觸絲越勒越緊,小岸無法呼吸,但他就非要強忍著不求饒,無比固執。 “這是招惹怪物的下場……”昭然甚至沒有放輕一點手勁,“信誓旦旦叫我來找你,可至今還嘴硬不承認叫我來過……我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如果你當我們的約定只是一場交易,那你最好做到你承諾的事情,除非你死在我的繭里,我才會離開?!?/br> “你以為這些年我沒懷疑過自己找錯人了嗎?”情緒上頭的時候什么傷人的話都說得出口,昭然冷道,“起碼要比你聽話一點吧?!?/br> 小岸肩膀僵了僵,咬緊牙關想要反駁些什么,但他快被勒到窒息,只能斷斷續續地啞聲叫他放開,反折到背后的雙手發出關節錯位的脆響。 昭然聽到那聲響,條件反射般松開了手,垂眼反省了幾秒,嘆了口氣替小岸手臂復位:“好了,別動?!?/br> “我懶得跟你說話,蠢怪物。我忙著呢?!毙“斗鲋绨蚩吭趬ι洗罂诖瓪?,用沒被紗布遮住的右眼狠狠瞪了昭然一眼,提起扔在地上的雜物包,推門就走。 在臥室外偷聽的郁岸聽見腳步聲接近門口,一閃身躲到窗簾后,但只看見小岸一個人跑出來,而且頭也不回地扶著肩膀跑出大門,然后怒氣沖沖將門重重帶上了。 “哎、”郁岸趕緊追過去擰門鎖,“我還沒出去——” 正當他情急擰錯門鎖方向,不小心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時,一條手臂從身后擦著郁岸左耳側伸出來,搭在面前的防盜門扶手上。 一縷粉紅發絲垂落到郁岸肩頭。 昭然低頭靠得他極近,鼻尖若有若無地碰觸他的脖頸皮膚,野獸般細嗅郁岸身上的氣味。 猩紅眼眸在光亮的門上映出倒影,鮮艷鋒利的模樣充滿攻擊性,仿佛一朵緩緩生長到耳畔的荊棘玫瑰,他嘴角微微上揚,尖牙微啟,在郁岸耳邊問:“你是誰呀?!?/br> 第100章 忽悠小然 他的嗓音還沒完全蛻變出柔潤感,喉嚨里自帶怪物呼吸的沙啞混響,處于全盛時期的身體散發出帶刺的壓迫感,要比郁岸熟悉的那頭溫柔怪物鋒利太多。 昭然抬起左手卡住郁岸下頜,仔細端詳這張面容,郁岸便像被鐵鉗鉗住一樣被固定得紋絲不動,只能被迫揚起臉,面對那雙猩紅的眼睛。 在他身上,昭然嗅到了自己感染蛋白的氣味,確實是被自己污染過的小人類。和小岸一模一樣,連臉上微小的幾顆痣位置都絲毫不差。 昭然凝視著他蒼白色的左眼,慢慢出了神。 因為每次鏈接進游戲時郁岸都習慣鑲嵌畫中取物核,這樣就可以及時從游戲里取出核匣擴容,方便使用其他畸核,最初卡進日御鎮見到多手怪物時,郁岸也戴著同一枚核。 “是你?!?/br> 昭然眼底隱隱亮起紅光。 郁岸下意識握住滑出衣袖的破甲錐,時刻準備抵抗一下趁機逃走,可下一秒手腕竟被昭然猛地捉進了掌心。 昭然看到破甲錐時恍了下神,忽然將他向懷里一扯,下巴貼在烏黑短發間,郁岸能清楚地聽到他劇烈的心跳,掩不住的激動心情,好像困苦多年的礦工終于挖到了黃金: “是你嗎?” 郁岸還在思考編個什么理由能讓他上當,突然反應過來,糟糕,他好像誤會了。 如果他陪在小岸身邊等待長大期間一直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今天見到自己,豈不是印證了他的疑心嗎。 “你等一下!”郁岸奮力把他從身上推開,“先聽我解釋?!?/br> “不記得我?”被小人類抗拒推開,昭然有些困惑,但依舊握著郁岸的手腕以免他跑掉,“是你叫我來的嗎?我等了很久。人類的外貌我區分不開,找錯了人你原諒我?!?/br> “你沒找錯,他只是還沒長大?!庇舭逗芗?,但只能耐下心一字一句給迷茫的怪物解釋,“我是未來的他,人類科技,你不懂,你知道就行,而且現在的我也不是真實的,你覺得你看見我了,實際上我還在我的世界躺著……” 如果因為自己的到來改變了過去,導致昭然就此放棄小岸,而去追逐一道靠游戲鏈接過來的幻影,那么未來將會更加錯亂,甚至自己在未來有沒有消失都說不準。 昭然微微彎腰,偏頭靠近他認真聽,垂下稠密淺淡的睫毛,端詳小人類說話時著急的表情。 “你相信我說的嗎?!庇舭督忉屃艘煌?,其實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至今他也沒完全研究透靠游戲幻室卡進過去時空的規律是什么。 “相信。穿越時空的小精靈?!闭讶话察o地聽完他長篇大論的解釋,用請求的眼神看著他,“那你可以帶我去你住的世界嗎,我找不到路?!?/br> “不行,你只能慢慢等?!?/br> “還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