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3節
轟隆一聲巨響,羊頭人被砸得低下頭去,玻璃顯示器炸碎,散碎零件冒著煙向下掉,郁岸從桌上縱身一跳,直接扒到羊頭人后背上,它身上sao臭不堪,散發著牧場草料和糞便的氣味。 郁岸一只手緊緊攥住羊角,另一只手伸到背包里,拎出一個沉甸甸的瓶子,重重向下一砸。 盛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扣碎在羊頭上,碎玻璃朝四周迸射,液體飛濺,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味從狹窄的護士站中炸開。 這股刺鼻的氣味極大地干擾了它的感官,羊頭人受了驚,焦躁地胡亂甩動頭顱。 郁岸這才發現,這山羊頭骨并非面具,而是從脖頸血rou上延伸生長而出的,是這怪物真正的頭。 白骨尖牙之間卡著一些血rou和骨渣,牙縫里塞著幾根人的頭發。它剛剛進食過。 果然是畸體。 其實,瀏覽了一番關于畸體的網頁之后,郁岸唯一總結出來的有用結論就是,人類殺死畸體算正當防衛。 郁岸早有準備,順勢跳出門外,一連向內拋進四瓶酒精,玻璃瓶放鞭炮似的滿地炸碎。隨后他點燃打火機,拋進門里,毫不猶豫地拉上門,將提前擺在門口的輸液架拉過來,斜卡在扶手上,把門把手別住,讓它不能從里面打開。 一股藍色火焰從護士站內騰空而起,門里傳來鐵蹄踏地的震響,門板雖然經受著一下一下猛烈的沖擊,卻只有稍微變形,至少還能撐個兩分鐘。 護士站的門是防盜門,與病房區的帶窗木門不同,這是郁岸寧可再次踏入兇殺現場,也要選擇護士站作為臨時藏身之地的理由。 但砸碎酒精瓶子時,里面的液體免不了濺落在郁岸自己身上,那粘稠火焰沿著郁岸指尖騰地燒了起來,迅速爬到郁岸的衣服上燃燒起熊熊烈火。 他絲毫不慌,拐進洗手間里,將提前開著水龍頭浸泡濕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徹底壓滅火焰。 郁岸躺在地上,渾身濕透,體溫在迅速下降,被黑暗籠罩著,力竭和寒冷讓人絕望。 面前不遠處,有東西掉落在地上。 黑色的,指甲蓋大小,似乎是一個藍牙耳機。 郁岸吃力地向前爬,伸手將耳機拿到面前,戴進左耳中。 一陣嘈雜的電流音過后,他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站起來?!?/br> 站起來……嗓音不算溫柔,卻擁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是警察嗎。郁岸咬緊牙關,扶著墻壁重新站起來。 “沿著走廊跑到盡頭,來監控室找我?!?/br> 此刻,耳機里的陌生男人成了郁岸唯一的希望,他目不斜視向前跑去,將羊頭的嘶吼和沖撞拋在身后。 半路經過消防角,郁岸從里面提起一個沉甸甸的干粉滅火器,繼續向前。這東西受到猛烈撞擊時有可能爆炸,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沒人會想用它當武器。 離廊燈太遠,光線越來越暗,仿佛行走在巨獸的咽喉中,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掛有監控室標識的房門就在前方,可盡頭的黑暗被一個高大的身軀遮擋,郁岸一下子就辨認出它頭部山羊的輪廓。 郁岸也說不清耳機里的男人為何讓自己如此信賴,他望著近在咫尺的監控室,就像信徒望著天堂之門,其他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進去。 豁出去了,硬拼一手。 郁岸凝視著羊頭正中央,如同瞄準鏡鎖定了目標,拎著滅火器微微轉身,向左后方蓄力,奮力一掄—— 霎時,羊頭人身后監控室的門被一只穿長筒皮靴的腳重重踹開了。 接著,一陣尖銳的笑聲從門內飛出來,郁岸耳邊自動響起蹦極僵尸從天而降偷植物時的音效,咦——哈! 有個粉紅家伙從門里一躍而出,雙手高舉一根鐵架床上拆下來的空心管,迅猛落地,騎在羊頭怪人身上,把鋒利鐵管貫入它厚實堅硬的后背,將其結結實實釘在地上,長發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飛。 羊頭怪人遭到背后偷襲,身軀受到猛烈的沖擊,向前趴下去,胸腹著地狠狠摔在地板上,發出轟隆巨響,四肢掙扎搖頭痛吼,但很快,刺耳的咩叫戛然而止,暴烈聲響隨之沉寂。 男人仰頭露出一嘴鋸齒三角牙,久久沉浸在殺戮的余韻中,似乎才注意到身邊還有其他活人,便松開鐵管站起身,緊了緊鹿皮手套腕部的金屬搭扣,朝郁岸步步逼近,猩紅雙眼目光如刀。 他長有一頭卷翹的淡梅子色長發,酒紅色襯衫外穿了一件長風衣,胸前別著一枚銀質胸牌,圖案是公共導向標識中的地鐵標志,下方則浮雕著他的名字:“昭然”。 這人看起來要比羊頭怪人的危險系數高個十倍,郁岸幾乎要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心虛地想難道自己誤打誤撞觸發了場景boss嗎。 -------------------- 粉毛是攻啦 震驚,被評論區科普了,緋紅是指艷麗的紅色,我實際想要形容的是那種淺淡發白的粉紅色……我也不知道叫啥了,真的不想叫櫻花粉hhh 第3章 與昭然交談 昭然從陰影中走到光下,狠戾氣息隨之收斂,如同一團火焰暫時熄滅。 他皮膚很白,眉骨高聳,雙眼皮很寬,面貌似乎結合了一部分俄羅斯血統,且罹患某種異常白化病,使他的毛發甚至瞳仁都自然呈現一種淡粉色。 這容貌莫名熟悉,讓郁岸短暫失神,可放任思緒去追尋了,又只追回一個虛無的結果。 難道畏光么。郁岸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弱點,掄起滅火器就朝那團粉紅家伙砸去。 他突然襲擊,對方也只能招架,抬起手腕柔和卸掉砸過來的沉重力量,并在滅火器罐壁上留下了一塊不明顯的凹痕。 滅火器脫手飛出去,郁岸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惡狗撲食般飛身撞倒昭然,騎在他胸前,水果刀尖抵在他頸動脈旁: “別動?!鄙ひ舴路鹕巾攰A著薄雪的冷風。 昭然仰面躺在冰冷地面上,將雙手舉到頭頂,并沒反抗,像是氣笑了:“還沒入職,都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郁岸的耳機里也延遲重復了一遍:“還沒入職,都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溫和的態度,安撫性的肢體語言,和幾秒鐘前判若兩人,郁岸已經無法從他身上找出一絲殘留的瘋狂。 昭然支撐著地面坐了起來,與他面對面,揚起唇角:“我是站你這邊的?!?/br> 郁岸緊繃的精神稍微緩和,指尖試探撫摸他的臉,溫熱柔軟,他只是膚色白而已。 昭然從風衣內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三天前,你向我們公司投遞了簡歷,我是你的面試官?!?/br> 郁岸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地下鐵 緊急秩序組 組長 昭然。 地下鐵,紅貍市最可靠的畸體獵殺公司,主要活動均在地下進行,活動區域圍繞地鐵線路向外發散,緊急秩序組負責執行公開獵殺任務,組長職位僅在老板之下。 “我好像忘了許多事?!迸叵?,郁岸忽然緊緊按住跳痛的太陽xue,一些碎片記憶浮現在眼前。 他的確記得自己曾收到過一封面試信函,落款“地下鐵”。 郁岸窘迫地從昭然身上翻了下去。 “昨天是面試的日子,我等你到傍晚,你怎么沒來?” 昭然用手背碰了碰他臉頰的繃帶,薄皮手套在臉頰上摩擦,粗糙又溫暖。 本以為在這種情況下能來營救自己的會是警察,郁岸有些不信任這個粉紅色的家伙。 “哦……搜身也是一門必修課?!闭讶豢闯鏊念檻],于是隔著郁岸衣袖握住他的手腕,帶他將掌心貼緊自己胸腹,從上到下緩緩移動,直視他的眼睛,“只有這樣才能摸到敵人貼身藏的小零件?!?/br> 昭然邊說,邊把襯衣內側隱藏的刀片夾出來,彈到地上兩米遠處。 郁岸被他與其說引導著,不如說控制著,雙手隔著薄薄一層襯衣摸索他的身體,掌心在溫暖堅硬的肌rou輪廓上經過,仿佛軋過燃燒的山巒。 郁岸偏開視線,試圖不去看那雙攝人的眼睛,喉嚨發干。 “啊啊,搜身的時候走神,你就死定了?!闭讶蛔笫盅杆俾舆^大腿外側的皮革刀套,從抽出精鋼匕首到反制郁岸,刀刃貼于他咽喉,整個過程就發生在一秒之內。 他繞到了郁岸身后,嘲笑道:“如果我要殺你,你連看見我臉的機會都沒有,別亂想了,小鬼?!?/br> 郁岸被迫抬起下巴,不由得被他游刃有余的姿態震懾住了。 這時,整座建筑好似震動了一下,郁岸一驚,向走廊另一端望去。 兩根鋒利羊角貫穿了護士站的鋼鐵門板,防盜門堅持不了幾秒了。 它還活著?生命力頑強到了令人恐慌的地步。郁岸謹慎后退,脊背撞在了昭然胸前。 昭然將小臂搭在他肩頭,側過頭問:“你知道這是什么怪物嗎?” “畸體?!庇舭锻蝗挥悬c不確定,但這道題也不能空著。 “看來還記得些有用的東西。沒錯,是跑出羊圈的豢養山羊。輻射突變后失去控制,成為山羊畸體?!闭讶粚⒕撠笆追诺接舭墩菩?,“畸核不毀,它就是不死之身?!?/br>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業務,我們專門負責清理畸體?!闭讶惶吡艘荒_被鐵杠釘在地上的羊頭怪人,“來,把它的核挖出來。不要挖碎了,有些機器能靠畸核來驅動,有些身體殘缺的人類能夠使用畸核,市場缺口很大的,能賣個好價錢?!?/br> 昭然戴了一雙薄皮手套,粗糙紋路蹭過郁岸掌心,麻酥酥的。 郁岸掂了掂落在手中的匕首,沉重鋒利,是沁過血的真家伙。 “面試官,我還是想,呃,考慮一下別的工作……” “當然可以,但你要活著走出這里才行,這是一場面試,但不是一場演習?!闭讶坏托σ宦?,一邊自然地脫下外套,披到渾身濕透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郁岸身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酒紅色襯衫。 風衣里襯還余留著昭然的體溫,郁岸立刻把自己裹緊了,一股淡淡的洗衣劑香味漫進鼻腔。 一聲轟隆巨響又一次讓醫院震顫起來,護士站的房門連著門框被撞裂了,門框帶著磚石碎塊倒塌下來,震起一片煙霧,余燼在空中漂浮。 羊頭人踏著廢墟走了出來,身上毛發焦黑,渾身散發著一股焦糊味,碩大胸肌上漆印著文字:“比薩莊園6號,古德曼牧場,羊奶真好喝,就找古德曼?!?/br> “按我說的做?!闭讶凰砷_了手,敲了敲郁岸的耳機,示意他保持聯絡,“我去把它引開?!?/br> “你別走,”郁岸忍不住伸手攔他,卻不慎碰觸到他側腰的一塊突起,襯衣里面似乎貼了一塊止血紗布。 昭然停頓了一下,聽到那挽留的三個字,他訝異回頭,露出了一種茫然的表情。他耐心等了幾秒,想聽郁岸說什么。 郁岸被他灼灼目光注視得抽回手,低頭一看,掌心沾了一團濕漉漉的深紅液體,散發著血腥味。 他身上有很嚴重的外傷。 等郁岸再抬起頭,昭然已走遠了,身形倏然向前竄越,然后一躍而起,矯健地從羊頭怪人身邊掠過,身上的血腥味和他故意敲擊發出的噪音引得那大塊頭轉身追去。 郁岸只好握緊匕首的柄,視線移到被釘在地上的羊頭怪人身上。從背部有規律的起伏可以看出,它依舊在呼吸。 他有些不安,稍微站遠了些,后背碰觸到監控室的門,吱呀一聲響。 回頭端詳門內,郁岸瞳孔驟縮。 監控室里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身上都穿著工作制服,無一例外全都昏死過去。 是那位面試官干的?郁岸俯身試了試他們的脈搏,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如果綁架犯假扮成面試官,裝作與自己初次見面的話,是否也說得通? 有什么東西貼著郁岸的身體動了一下,郁岸定了定神,從面試官留下的風衣兜里摸出一只手機。 是他故意留下來的嗎? 手機在震動,一個未知號碼打來了電話。 郁岸略作思考,按下了接聽鍵,但并未開口,而是等對方先說話。 電話里是個女聲,身邊似乎還有不少人。壓低的哭腔帶著恐慌:“昭先生?這里是紅貍市古縣醫院,我們遭到了山羊畸體襲擊,現在都藏在二層診室里不敢出去,請救救我們……” 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完全噤了聲,只能聽見她們緊張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