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解離
筆尖時輟時行,赫爾曼在札記紙頁上刷刷點點地寫著。 觀察、記錄、分析、總結。一條條隱形的線索從字里行間緩緩浮現,彼此耦合,牽連成環。他的鋼筆像是鈍口的剪刀,一點點地在紙面上剪裁、修飾,他那位華裔病患的典型癥狀則是細簇簇的花紋,一筆一劃地被勾勒出來。 【1.童年孤獨,家庭關系割裂?;颊咦允鲇斜贿z棄感?!?/br> 謝舒音安安靜靜地坐著,兩手擺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從脖頸及至下頜延伸出優美而端莊的弧度。 這讓他想起他的母親,Ilsa,那位在紅色帝國最鼎盛時期就已蜚聲國際的舞蹈大師。常年練舞的人從視覺上就與眾不同,若她動,腳步上便會涌起濤歌,若她靜——正如眼下這樣,她也有一個近于超我的存在,在內觀之中檢視著、要求著她自己,美即永恒,潮汐與歌詠滔滔流退而去,靜候下一次的奔赴與激蕩,不愿有一刻眠歇。 但在謝舒音的身上,赫爾曼并沒有聽到那種潮汐的回響。 她太靜了。是一種從骨骸及至靈魂的空和寂,像薄瘦的一小彎月亮,亙古不圓。 關于童年,赫爾曼仍然想通過繪圖的方式來接近她的內心世界。抽象性和間接性往往能夠讓患者卸下包袱,更愿意與他者分享深層次的一些信息,于是他得到了一張畫滿狀物的紙。 鴿子,許許多多只鴿子。羽毛散落,尾尖上粘著泥水和布屑。后者是他自己的臆測。 一只站立的豬,癡肥的臉上掛著笑。這象征著什么? 樹林與荊棘。她畫的都是針葉和落葉林,符合患者童年成長地域的自然環境。 悠悠蕩蕩的一根細線,上頭掛著盞燈。 一臺老式電視機。電視屏幕上定著個正繃直雙腿的芭蕾小人。 赫爾曼皺著眉看罷多時,決定從其中唯一的“人物”意象出發,于是問:“謝小姐,您對芭蕾舞的熱愛,是受到了小時候收看的電視節目的影響嗎?” “不是。我并不熱愛……不……怎么說呢,我很難定義,什么是愛,什么是不愛?!?/br> 謝舒音用筆尖點了點紙面上畫著的電視機,那像是一方畫框,將芭蕾小人鑲嵌在其中。 “這是我的母親?!?/br> 她對赫爾曼輕輕地笑了一下,繼續道:“我的母親,是部隊文工團的臺柱子。醫生,你不是中國人,你可能不太明白……簡單來說,通過一場慰問演出,她與我的父親結識了。那是個有家室的男人,位高權重,在部隊體系里有著極高的威信。而后,我出生了。我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我的母親彼時已經自愿脫去軍籍,正以一個護工的身份呆在那個男人的家里,照顧他生病的妻子和孩子,而我,出生三天后就被她甩給了鄉下的父母。你不知道,因為這件事,姥姥可是氣狠了呢?!?/br> 謝舒音說到這,唇角又浮上抹若有若無的笑。 “姥姥是個最要強的性子,聽不得村里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她的女兒自甘墮落,跑去當了首長的小三,這便是道德淪喪,不配再當她的女兒。小時候,我記得家里找不到一張mama的照片,姥爺屋里五斗柜的最底層藏了些剪報和榮譽證書,姥姥有回收拾家用給翻出來,當晚就打了個包全給扔出了家門,還是姥爺摸黑尋到水塘邊才尋回來的。還有份記錄文藝匯演的光碟,姥爺藏得更深些,隔三差五就要翻出來看一看。后來我瞧見了,姥爺便帶我一起看,當然,得趁著姥姥不在家的時候才行?!?/br> “小時候,我對mama的全部印象,都濃縮在那張刻錄了一場芭蕾演出的光盤里。我知道臺上那個戴著軍帽穿著白裙旋轉不停的小人兒就是生育了我的人,但她……只是一個無實體的電子幽靈。我看不清她的長相,也沒聽過她的聲音,就連溫度,我也只能感覺到電視機內部運轉良久的一點點溫熱。我時常會用臉頰往屏幕上貼,說不清道不明的奇妙觸感,像是微小的電火花穿透了玻璃屏幕,閃光的觸角在汗毛上跳躍,很癢。我喜歡那種酥酥癢癢的感覺?!?/br> 赫爾曼道:“酥癢感,很有趣的體驗,這是否能讓你感受到一種正向的‘連接’呢?” 謝舒音想了想,神情轉淡:“我不知道要連接誰。我只是很喜歡被搔癢。也許所謂‘連接’是有的,只是我從來沒有把它的存在給想清楚,想明白。從小,人們都說我很木,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或許果真如此吧?!?/br> 赫爾曼停頓許久,再抬眼時,就見謝舒音仍然托腮看著那張被畫得零零散散的紙。 她又在笑了。并非大笑、邪笑,而是平平地一勾唇,弧度極淺,但又絕不至于讓觀察者忽略了它的存在。 這位患者的情緒,平穩到近乎詭異的地步。他并不覺得那笑是某種正向的反饋,從幾次的對話來看,那多半只是一張下意識呈現在人前的面具。 【2、缺乏共情力,無法維持穩定健康的伴侶關系?!?/br> “他問我,我們的婚姻究竟出了什么問題……我不知道?!?/br> “他很痛苦,從一開始,好像就只有他一個人在努力。我想告訴他我也努力過,只是我失敗了?!?/br> “不適感來源于他們開始向我索取,而我實在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去回應?!?/br> 她嘆了口氣,身形微微地一泄,“想要讀懂他們的愛意,實在是一件很費神的事情呀?!?/br> 【3.某種特殊戀物癖?!?/br> “我只是很喜歡被搔癢?!彼忠淮梧卣f著。 “我并沒有把他們當作我的寵物和毛絨玩具。完全不是。那些部件不是活的……我只取它們當下的功用?!?/br> 【4.柔性的掌控欲,性愛強迫癥?!?/br> “我有一種……如果用動物的尺度來衡量,那就是……刻板行為?!?/br> “我的身體總是很渴。一旦打開那扇閘門,就會不分時間、不分地點……直到欲壑被填滿為止?!?/br> “抵制是徒勞的。最開始時,我會覺得有點焦躁不安,很快我就習慣了這洶涌而來的渴。我開始去逢迎它,他們都在幫助我去逢迎它。沒有人發現它的問題所在。所以,我也漸漸說服了我自己——這是很正常的?!?/br> “是的,每次之后都會得到緩解……但閾值逐步提高,光靠同一個人是不行的。所以,我需要不停地尋找,不同的部件,不同的人?!?/br> “掌控欲?” 她被這個新詞給吸引住了,臉上又顯現出那種柔和靜謐的笑。 “我不想掌控他們的。他們有著完全的自由,可是他們好像都不滿意……難道說,愛意就是心甘情愿地為他人自套絞索么?” 她轉開眼,望向窗外輕嘆道:“我真的不明白呀,醫生?!?/br> 【5.社交模式:功利型?!?/br> 寫到這兒,赫爾曼眉頭緊蹙,隨即將這行歸納用斜線劃去。 共情社交顯然并不適合謝舒音——她讀不懂人類的感情??伤矡o法判定她的社交模式就是功利型的,因為在他患者的腦海里,連功利的定義都不存在。 她就像動物一樣,產生欲望,表達索取,直來直往。在一個冬天筑巢交媾,又在下一個春天毫無留戀地投奔遠方。 【6.視覺失認?!?/br> 1921年,另一位名為赫爾曼的心理醫生創立了一種墨跡人格測驗,簡稱RIM。時至今日,這項測驗已經成為了一個成熟的非結構化測量方法,規避了由社會稱許性等心理定勢引起的偏差,也考量了跨文化研究的影響因素,具有相當高的預測效度。 可當赫爾曼將這項測驗運用到謝舒音身上時,情況卻不大樂觀。 誠然,RIM測驗中表達出的人格信息很少受到主觀意識的影響,可若是患者本身患有視覺失認,那么掩飾和偽裝就成了她與生俱來的天賦。 一面鏡子,折射出的竟然是一片混亂,這成了赫爾曼決心下手調理的第一突破口。 馬普所在腦科學領域成就斐然,在對謝舒音的治療方面,赫爾曼選用了一種尚未上市的新藥。 所有的藥物都有其副作用,精神類藥物尤其如此。這種新藥的副作用已經由二期臨床驗證,70%的受試者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嗜睡癥狀,極個別受試者還會出現譫妄。為了實時監控藥物效果,也為了適時調整藥量,赫爾曼要求謝舒音在出現癥狀時隨手畫下那些幻象,很快的,每隔數日,他都能收到謝舒音精心繪制的簡筆畫。 沒有鬼怪,沒有心魔,沒有任何在視覺上令人不安的事物。老實說,赫爾曼覺得謝舒音可能對兒童繪本領域頗有天賦。 她畫的小鯨魚和小鴨子是真的很可愛。 【7.人格解體?!?/br> 經過漫長的面診溝通,赫爾曼仍然很難給謝舒音的病癥下一個明確性的定義。最起碼,在他這個心理醫生眼里,謝舒音并不是精神病。 而對于她在性行為方面的強迫傾向,赫爾曼也有另一種見解。欲望的指向來源于潛意識中對缺憾的彌補??删烤故鞘裁慈焙对炀土怂?? 很遺憾,謝舒音并沒有告訴他。 面診的尾聲,赫爾曼合上鋼筆蓋,錫灰色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他這位病人身上。 中國的山水畫技與西洋油畫不同,想要描繪朝霧夕煙,并不需要在紙面上反復鋪設色料。淺淺地一留白就足矣。 赫爾曼想,除了卡通畫,Melody一定也很擅長山水畫。但科學并不理解留白的藝術,他需要了解他的病人更多,更具象化地勾勒她的心理,而后對癥下藥。 “謝小姐,關于這張畫,還有什么是你可以告訴我的嗎?”他問。 謝舒音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 自相識以來,赫爾曼眼里的Melody一直都是平靜端莊的東方瓷娃娃,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大幅度地動起來,肢體像是被某種力量牽扯著發生形變,而靈魂倏地一下便不知所蹤。 她昂起頭,十根手指抻得很直,緩緩放在自己的脖頸之上,用力扼了下去。目光空洞,聲線平淡: “Butterflies flying out of her throat.” 片段的記錄,零散的對話,拼湊出一個支離不全的人形。赫爾曼知道,只有木偶能被拼湊起來,但這屬于哲學的范疇了。人們在生病,而他是醫生。 整理進行到收尾階段,赫爾曼寫下了他的結論。 分裂型人格障礙。 完成之后,他顯然對自己的分析結果不算滿意,皺著眉頭在結論后面打了個問號,而后隱去患者個人信息,將余下的病例內容掃描并傳真給了他的一位同行‘朋友’。 對面接收了傳真。很快的,發回一則簡訊。 “赫爾曼,這女孩可不簡單啊?!?/br> 赫爾曼笑了笑。在愛欲的狩獵場里,她是充滿魅力的獵手,她的寧靜與疏離就是海妖的漫漫哀歌,吸引著男人們為她前赴后繼,競相赴死。 “她在人格障礙方面的癥狀并不典型,這讓我想起你提過的那個非病理性的概念——莎樂美綜合征?!?/br> “王爾德的筆墨雖然詩意,可畢竟太戲劇化了。我想她更像是迷住尼采、里爾克和陶斯克的那位莎樂美?!睂Ψ交貜偷?。 “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男人們都愿意為她而死?!?/br> “這只是那些有自殺傾向的酸詩人們給自己找的借口而已?!?/br> 赫爾曼先是笑,而后又嘆了口氣,繼續敲擊鍵盤回復道:“她已經回國了?!?/br> “好吧。那就得?!麄儭眠\了?!?/br> 多年不見,他的前妻還是這樣的風趣幽默?!拔蚁胪扑]她去你那里看一看,你覺得合適嗎?” “當然可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