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暗涌
“你要出門?” “你回來了?”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卡殼,沉默化作種淡淡的窘迫,在空氣之中彌漫開來。 謝舒音的沉默并不是因為昨夜那一通電話。她只是突然發現,歲月似乎對面前的男人格外憐惜,三十三歲的謝予淮穿上這身軍裝,竟然比十年之前還要奪人心魄。 這副rou體的雕刻者太懂得何處該收,何處該放。特別是那一線的身條,肩背越寬闊,腰腹便越精窄,挺拔的軍裝將那肌理間可以迸發出的力道盡數裹緊,像是冰封的激流。 日影下澈,腰帶上的金屬配件閃著冷峻的光。 謝舒音直愣愣的,眼神落上去,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奇異的念頭。 束得那樣緊,不會勒痛了他嗎? 謝予淮等了一會,看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手掌在身側收攥成拳,半晌,才低聲問:“昨晚……” “昨晚……” 他連著說了兩三個“昨晚”,越說聲音越沉,眼睛卻并沒有撇向旁處,黑亮瞳仁直定在她身上。 “……你……你睡在外面,和別人一起?” “嗯?!敝x舒音并沒打算避諱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在國外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他時常會來照顧我,哥哥你不用擔心?!?/br> 緊攥的拳頭松開,謝予淮眸光一黯,提了提唇角無聲嗤笑。 朋友。 時常照顧。 不用擔心。 是啊,他有什么立場,去擔心他已經成年的親meimei的個人交際? 吸氣又吐氣,勉強將煎沸欲燃的情緒按回眸底,猶自不死心地再次出言確認:“昨晚……你睡得好嗎?” “嗯,我睡得很好?!敝x舒音點點頭看向他,“哥哥你呢?誒……” 不必問。她已然瞧見他眼下印著青灰色,眼眶微陷,透露出疏淡的疲憊之意。陽光下他闔眼再睜眼,神態漠漠如透明,抬起手腕掃了眼時間。 “哥哥,你是有急事嗎?” “嗯。緊急外勤?!?/br> “哦,那你先忙,我去屋里收拾一下行李?!?/br> 謝舒音給他讓開條通路,站定在一旁換好了拖鞋。等她從他身側經過時,謝予淮忽然動了。 一只大掌斜插過來,死死抓住她的手臂。 謝舒音愕然抬頭,正對上雙燃著炯炯火焰的眸。無盡暗淵中困著蜷曲虬結的獸,似乎下一瞬就會猛沖出來,將她吞吃入腹。 “……你還要走?” 他的手越捏越緊,在她的小臂上刻下一圈紅痕。 謝舒音吃痛低呼一聲,謝予淮已經大步踏近她身前,將她逼入墻角。 男人的大手比鎖銬更難掙脫,狠狠將她按在墻上,另一手則托起她的下頜,指腹沿著下唇輕緩摩挲。 觸感豐盈,軟彈,還有……濕熱。 高大的軍裝男人將血脈相連的親meimei壓在墻角,投下的陰影將她盡數遮蔽。她看不見光了,但她或許可以自己造出一道光來,于是試探著伸出舌尖,繞著那根拇指頂端舔了舔。 “……!” 謝予淮愣怔片刻,觸電似地收回手指,眼睫亂顫?;靵y的呼吸自頭頂撲下來,幾經輾轉,與她的唇只隔了一縷發絲的距離。 他就那樣擰緊眉頭,痛苦又焦灼地踟躕在她唇畔,而這一線距離卻像是他不可逾越的泥途荒灘,只能屏住呼吸,戰栗著將她的喘息吞入喉腔。 許久許久,又或許只是一個瞬間,他直起腰,微微側開臉,手中仍緊握住她不放,小聲道:“別走……” “哥哥……你還有任務,注意時間……”謝舒音出言提醒。 謝予淮回過神來,怔怔松開鉗制。他低著頭倒退兩步,而后啪地一轉身,擰開把手,箭一般沖出房門。 謝舒音頭腦發懵,不知所措地靠墻站著,垂頭摸了摸自己手上被捏出的印子。 五枚指印清清楚楚地烙在上面,形狀和力度都可以想見。不過這種傷痕就像謝予淮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就擴散開來,變成一圈淡淡的紅暈。 驀地,門口鎖聲響動。 謝舒音抬眼,大門已被謝予淮一把掀開,只見那剛剛抽身逃離的男人又大步流星趕了回來,興許是跑得太急,額上還沁著密密的汗珠。 他顧不得多看她,三步并作兩步往屋里跑。 幾秒鐘后,洗衣機滾筒轉動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舒音全然不明所以,“哥哥?有什么東西丟了嗎?” 她扭頭看去,無人回應,正準備往屋里尋一尋,卻見謝予淮已緩步走出洗衣室,眼睫垂落,瞧不出臉上是什么表情。 謝舒音迎上去,問道:“怎么了?” 謝予淮清了下微啞的嗓子,低低道:“……沒事。有臟衣服,忘記洗了?!?/br> ……她的哥哥好像有哪里不太對勁。 是不是吃錯東西了? 謝舒音滿眼不解,而謝予淮的眼睛又輕落在她身上,眸色深沉如海,猶豫片刻,伸手摸了下她臂上的紅痕,“對不起?!?/br> “沒關系,不疼的?!敝x舒音不在意地笑了笑。 心口像是被無形的利爪揪住,一頓一頓向內緊縮,滴血揉骨般痛。他呼吸一滯,猛地收攏手臂,將她再次拉進自己懷里。 “別走了……音音……” “哥哥……” 他的顫抖她讀不懂,卻知道該如何去安撫他。謝舒音彎唇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那我不走,在家里等你回來?” 他身形一震,松開懷抱,沉聲道:“一個星期?!?/br> “好?!?/br> 搖晃的軍車上,謝予淮合攏雙目,默默地靠在后座上養精蓄銳。 謝舒音,謝舒音。謝舒音。 那雙已經離開他許多年的眼睛又一次綻放出明媚的笑意,輕聲道:“哥哥,我等你回來?!?/br> 她的眼睛生得并不算頂漂亮,頭尾尖得像片柳葉兒,比標準的丹鳳眼體積感稍強一些。十年前的他也穿著這身軍裝,每次回頭,都能看到那雙眼睛微微瞇成一道弧,空靈的視線輕輕抬起,與他相遇。 他深吸一口氣,蹙緊眉頭扯開領口,不管怎么調整仍覺得煩躁,只得木然僵坐原處,盯住自己的左手拇指。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方才在她唇間沾染的些許溫潤濕氣早就已經風干殆盡。但暗香如絲縷,隱遁在鼻腔和毛孔的深處,每當人靜時便漲涌上來,很親昵地撫衣又牽袖。像是向晚的螢火一閃一閃。 謝予淮轉眼看向窗外。 天邊云際如潮涌。有什么軌跡正漸漸塵埃落定,他無法再掙扎,只能清晰地瞧著自己彌足深陷。 他想起一句詩,只此一句,也是因著謝舒音曾在他耳畔念過它。 “回家的路/雪上殘留的你的腳印/我試著把自己的腳輕輕地踏上去?!?/br> 薄薄一層布料被濁白液體浸得透光。襠心處早已干涸的水跡被另一種罪孽骯臟的痕跡覆住,那是一個無眠的夜。但謝舒音永遠也不會知道。 謝予淮用手背遮住雙眼。 凌亂的思緒裹挾著他扎進池沼,軟泥青荇,野草瘋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