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亮
“自己連一下車載WiFi,輸入導航地址?!?/br> 車窗外燈火飛馳。嚴宥專注于路況,目不斜視淡聲開口。 “嗯?!?/br> 清清淡淡的一個音節,卻使得嚴宥不經意間眉心一動,眼角余光向右平移。 他看見楚霄凌的那個朋友正歪著腦袋倚靠在車窗上,手機屏幕的微光打在臉上,眉目被映得一片朦朧。 所謂人之五官,也可以視做按照某種特定規律排布在面孔這張白紙上的紋路,有些會組成令人視覺上舒適的形狀,有些則能顯示出被創生之時手筆是何等的潦草。但對于嚴宥來說,所有的紋路與圖案都會在一個短暫的瞬間化作點點漣漪,從大腦皮層的外緣掠過去,還沒有跨進感知和記憶的那道門檻就已然湮沒無影。 這也給他帶來了一樣好處:從來不必以貌取人。能夠將人與人分群別類的標簽在他這里又平白地少了一樣。 謝舒音已換了衣服,只這一層偽裝就足夠蒙蔽一雙不甚清朗的眼,故而嚴宥看罷多時,除卻一種奇異的熟悉之感以外毫無所獲。 僅憑眼睛無法找到那種感覺的由來,他又悄然觀察片刻,忽地覺出自己這樣不大穩重,忙忙下頜微側,將視線回正。 車載音箱中傳來ai語聲:“正在規劃前往熙山雅苑的路線,全程預計用時38分鐘,您已偏航……” 謝舒音抬起臉看他,“設好了?!?/br> 嚴宥面無表情,在下個路口調轉車頭,重新駛入正確的方向。 原以為,楚霄凌的朋友應是和他一樣住在內城,沒想到目的地竟是個出了外環的偏僻樓盤。 熙山雅苑是斛家前幾年開發的小戶型公寓產業,所面對的主要客戶市場都是些京漂的工薪族,或是預備出租的民宿老板。因沾了酒店式服務和周邊配套設施的光,在同檔次的房源里價位倒不算低。 謝舒音結婚前就一直想有套屬于自己的房。離婚的時候斛思律有心將龍柏山莊的別墅補償給她,她沒有要。溪間堂那批剛開發的新中式四合院價位稍嫌高了些,斛思律也屬意折價給她,她也沒有選。 最后是臨出國前才定下的熙山雅苑。90平上下的小兩居,既不顯得太空曠了,又不顯得十分擁擠,一個保潔阿姨定時維護著就剛剛好。當然了,是錢貨兩訖,并沒有占斛思律的便宜。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買房子的錢,原是法院判給她的夫妻共同財產里的那一份。羊毛出在羊身上,昧下大半后又織了件削薄薄的小坎肩還回去,故而用詞當更精準一些,并沒有“很”占她破產前夫的便宜。 車內一時靜默。兩處呼吸平緩,窗上燈影平穩而無聲地向后滑動,光斑牽連成線。 一場雨過,桂花從枝葉間撲墜到地面,細碎的瓣子還沒有來得及腐化,只是濕潤潤地嵌在各處溝槽縫隙。車窗上漸漸蒙了層霧,嚴宥在智能內控面板上按了下,雨刮器動起來,明明還隔著層玻璃,卻在驅散那霧的同時扇入一縷香。 若隱若現,若即若離,是那種總為晚秋乍冷之時做注解的,獨屬于桂花的甜味冷香。 嚴宥眉間微妙地一擰,再也無法刻意忽略那香氣的存在感,于是將車窗下了個不大不小的縫。 夜風順著縫隙灌進來,謝舒音緊了緊羊絨外套,小聲道:“冷……” 嚴宥也被吹得身上發涼,微僵了一下,抬手將車窗又升了回去。 他目光平平,凝視向后視鏡里女人的面容,看到她極淺地彎了彎唇,虛無縹緲似的。正像是他此刻的心緒。 那一味幽甜的桂花香,按理來說眼下正是時節,漾了滿大街也并不稀奇。但有一個人出現過,其他的香氣就好像一下子被雨打落,找不見影蹤了。 “你……”他忽然開口,低聲道:“謝……舒音?” 謝舒音抬起頭,自后視鏡里回給他一個眼神,又輕輕地笑了。 “大律師,‘好久’不見?!?/br> 他沉默著,忽地踩了下剎車。邁巴赫一經制動,前懸彈起,謝舒音輕“啊”一聲,身體向左倒去,指尖下意識去觸他的手臂。 ——這是S680那缸沉重的V12發動機帶來的小問題,每當剎得過疾,或是遇著減速帶,就會出現那么一瞬的沖震顛簸。嚴宥平常并不算是頂挑剔的人,可如今,他卻忍不住懊悔起自己當初的選擇。 這輛破車它好像有點大病。 當然了,幾百萬的豪車畢竟和幾萬塊的小皮卡不一樣,總不至于把人顛得飛來倒去。謝舒音并沒有實打實地歪到他身上,烏發和眼睫蕩過來了,又在他一寸開外恰到好處地收了勢。 “小心點呀?!?/br> 那雙眼盈盈地投過來,眼仁里含著嗔怪之意。 嚴宥心頭一緊,面不改色地攥了攥方向盤,嘴唇一抿。正欲開口,就聽謝舒音輕聲問:“已經很晚了……你想趕我下車嗎?” 他確然是這么想的??伤荒苷f出口,一則因為妻子的囑托,二則,他所身居的這個職業并不曾賦予他推卸責任的秉性。 謝舒音當然也清楚這一點。嚴宥這個人,不管是在圈里,還是在世俗意義上的評價體系里,都算得上是個踏踏實實的好人。德與行,論跡不論心。他偶爾會選擇迂回于風險之外,也可能會在心里暗罵她所帶來的麻煩,卻絕對不會出爾反爾,將她直接扔在京郊的涼夜里,獨自一人揚長而去。 “二十分鐘?!?/br> 他氣息沉斂,臉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眼里映著一行又一行飛逝的光。 “好?!?/br> 謝舒音禮貌性地沖他笑了一下,而后眼簾一垂,倚在車座上小憩。 只不多時,呼吸就變得輕緩又綿長。酒意微醺的謝舒音真的睡著了。 嚴宥扭頭看她一眼,眸中閃過訝異。 這個女人好像總是有睡不完的覺??鐕匠?2個小時,她一上飛機就蒙了眼睛開始睡,中間派餐時醒了一會,胃口不大好的模樣,叼著套餐里的小蛋糕木愣愣地往舷窗外看,沒大一會就看膩了,畢竟從宏觀的尺度上來說,云層時常會一成不變地綿延上百公里。再之后呢,她又從隨身的小挎包里掏出個mini pad來,開始用觸控筆認認真真地描繪一只小鴨子。 約莫五分鐘以后,這個女人又睡著了。嚴宥在那只觸控筆脫手滑落之前穩穩接住了它。才剛將筆塞進大敞的挎包拉鏈,那女人就斜斜歪倒過來。 兩瓣嘴唇輕擦過他的耳垂。 觸感微溫,顏色是未經修飾的淡紅,像是影影綽綽的云里藏著朵血月亮。 嚴宥耳根發燙,總覺得哪里不大自在,那朵潤潤的小月亮極輕極微地張闔著,舌尖隱約探出齒關,貓似地舔了舔。 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舔了舔舌尖。 而后,驟然醒覺過來,臉色一黑,伸手將那女人的臉撥轉沖下,固定在他肩頭不動。 Mini pad被其主人設置了屏幕常亮,一只小鴨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平攤在膝頭。筆觸并不雕琢,也沒有什么古典主義后現代主義原教旨主義的藝術氣息,但確確實實是一只挺完美的卡通大頭鴨子。 他就這么略顯怔忡地盯著那只簡筆畫的小鴨子看了兩個小時,直到pad沒電自動關機。 20分鐘的路程,比嚴宥原先所料想的要稍快一些。 車到了站,謝舒音仍安安靜靜地睡著,手指松松攏在耳畔。嚴宥猶豫了一下,伸手將她搖醒。 “嗯……?” “下車吧?!?/br> 謝舒音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還不知身在何方,等看清眼前人以后才回了些神,“啊……謝謝,給你添麻煩了?!?/br> “嗯?!眹厘兜晳?,眸子投落在車窗之外。 他的眉宇正因為不具名的煩躁而蹙起。謝舒音撫上車門把手,正作勢欲出,忽地把頭扭了回來,湊近看他。 她的進攻太過主動,也太過突兀,嚴宥從未料想過這個女人會變成把利劍,在他不設防時迂回殺入他的領地,心口微悚,下意識往后縮了半寸。 “大律師?!?/br> 她生得白,血液就從這薄薄的一層里透出來,泛起鮮美潤澤的血色。 胭紅的小月亮又活了,從云絮中飄過來,貼靠上他的耳,輕聲喃語。 “下次見面,你能早點認出我嗎?” *左眼發炎太痛了還沒寫完重頭戲……下章再開吃吧=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