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織網
“這下滿意了吧?!?/br> 看到謝舒音點頭,楚霄凌覺得大局已定,開始做總結陳詞:“舒音,你別怪我只知道麻煩你,這事我找不了別人。我們這一群人的規矩你也曉得,互相牽制,互相傷害,真到了時候還得互相包庇。錢和感情只能談一樣,大部分人選的都是錢,我也是??赏忸^總有些自以為特別獨立清醒的,剛一上來大話都說得滿滿,過段日子就覺得自己可以兩頭吃兩頭騙兩頭占,錢和感情都想要,我這獨一份有定數的就不夠看了。見過世面的欲壑最難填,我沒那個把握能把人抓牢在手上,畢竟理虧的人是我,人要真能領著嚴宥來個反戈一擊,那還屬于成功洗白上岸,一致打擊黑惡勢力的正能量勵志片呢。而你,我知道你眼下不缺錢,感情么你壓根就沒有,你缺正事兒,” 楚霄凌食指中指交替敲擊在桌面上,“這就算是我給你找的樂子?!?/br> “你們這群人的規矩,我其實是不大明白的?!?/br> 謝舒音抬起眼睛,眸子清而且亮。 她似乎永遠也學不會避諱和欲言又止,只將一種含著憫恤的奇異神光投射過來,像是覺得他們這群人復雜得有些可憐了。 楚霄凌很不喜歡她這樣的眼神,有心壓一壓她天然傲慢的氣焰,“什么你們我們的?你也是‘我們’!斛思律破產還被你咬走一大口,我哥哥都被你害成抑郁癥了,我看你確實不懂我們的規矩,你是一心把人往死里整啊?!?/br> 謝舒音臉上毫無半點愧色,只睜大了眼訥訥道:“你哥哥……是因為我嗎?” 不是偽作的天真無邪,她是真的不解,真誠而且虛心地向她求教。 “我還以為,是楚阿姨的影響要更大些呢?!?/br> 楚霄凌雖然知道她說的在理,可畢竟是自家親媽,無理也是要幫她老人家狡上三分的,是以眉毛一豎,哼道:“怎么說話呢你,我媽還差點就當上你婆婆了呢,一點不禮貌?!?/br> 所以,要怎么去形容她們這一群人的關系呢?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早就已經從源頭開始穿針引線,把人們織在一起,高高低低,分席列位。 先從謝舒音最好的朋友楚霄凌這里說起。剛認識她的人有十有八九都會把她的名字錯讀成“楚凌霄”,而她的原名其實也就是“凌霄”。上小學的時候吵著鬧著要自己改名,因覺得凌霄太泯然眾人矣,把倆字掉了個個兒,錚錚劍氣就拔云而起了。 楚霄凌與謝舒音的相識其實并不是在中戲宿舍。還有一個人充當了她們之間的紐帶,讓她們有了超脫于一般大學舍友之間的親密友情。 而這個人,就是楚霄凌的雙胞胎哥哥,北舞專業第一的天才芭蕾舞者,也是謝舒音的“初戀”,楚沉知。 謝舒音與楚沉知之間的故事,卻又要追溯到上一代人之間深埋在歲月里的愛恨情仇,翻一翻泛黃的舊相冊就要冒出一股腐氣,心里的霉斑全都不敢掏出來曬曬太陽。 那時謝舒音十六歲,剛剛回到謝家,學業方面不大跟得上京城從小卷到大的精英子弟們,季宛便給女兒找了條出路,想讓她走自己的老路當舞蹈類藝術生,好歹混個211文憑。一開始是求了謝征國,想讓丈夫從軍藝那頭找人打點一下,可丈夫死活不松口,還在家里跟季宛大吵一架,讓她就此絕了倚靠自己開后門的心。萬般無奈之下,季宛只得去找自己當年在部隊文工團時的搭檔、現北舞教授宋呈峻,讓他領上自己骨頭都已經快長定型了的女兒,好好揠苗助長一番。 年少時的謝舒音比現在更不懂得看人臉色,說話也直,“mama,你確定宋叔叔不會讓我滾出去嗎?” 季宛一身的血都升到臉上來,抬手想打她一個巴掌,可憤怒之火眨眼間就自己黯下去了,變成空洞洞的兩團灰燼。 沒錯,這位宋教授在入贅楚家之前,正是季宛的初戀,不帶雙引號的那種。 宋叔叔是很體面的人,待她和親女兒沒什么兩樣,手把手認真細致地教她學舞,還找了大兩歲的自家兒子作她的搭子。 楚阿姨也是體面人,后來牽扯到自家兒子的感情問題,臉上難免會帶了些不體面,可也終究沒有太為難過她,等到她和斛思律結婚的時候還封了個大紅包。 這份子錢可是比楚霄凌包的那點要重得多。謝舒音才拿到手里時總覺得疑惑,惶惶然退了兩次都沒退成,后來才想明白是為什么。 既不是感謝她放過他兒子,也不是祝福她未來生活美滿,這紅包是專包給“斛思律的媳婦”的。 楚黎女士和斛思律的親媽呂洋關系不錯,最起碼在黨校時關系不錯。后來楚家站錯了隊,一夕間大廈傾覆,楚黎也因為經濟犯罪坐了牢,再出來以后仕途無望,只能選擇下海經商,兩個人還有多少真心交往就不好說了。 “呂阿姨畢竟升上去了,總要珍惜些羽毛?!背隽柽@樣告訴過謝舒音。 楚霄凌對斛思律他親媽呂洋的整體評價就一句話,一個牛人,but I 't be that kind of person。有次楚黎以重陽佳節為借口,好不容易把呂洋請出來去香云山一起登高,結果人呂部長一路上都在上黨課,她給楚黎說了個故事,中心思想總結為“不要總想著找關系走捷徑,迢迢大路一樣能通羅馬”,而后連飯也沒顧上吃一頓就回去開會了。 “我媽嘴皮子這么溜的人,聽完那故事都沒說得上一句話?!背隽璞车乩锿低荡螂娫捀x舒音吐槽,“你看,當領導的都相信這世界上有公平和正義??赡軈伟⒁滩]那么天真,說那話就跟寓言故事一樣,是有規勸的意味在??赡怯秩绾文??” “一個六十多歲的哲學博士,又進了政治局,相處起來會很累人的。她總是習慣性地解構她生命中的一切事,然后開始長篇大論,你還沒辦法反駁她。因為你自己已經找不著北了,糊涂的廣度總是在智慧的豐度面前相形見絀。還好大部分人都用不著和她相處。說實在的,你要是把她放在縣民政廳窗口,她連給老百姓辦一件事也辦不下來。她不知道跑腿辦事里需要多少人情世故,又要避開多少彎路和門檻。她的晉升從不是依靠這個,當然了,也不是靠性別和性。唉……或許有時候,咱們國家的頂層設計就是需要那么些高屋建瓴的人——你看,連我也沒法說人話了?!?/br> 是挺累。但如果一定要選一個婆婆的話,比起楚黎,謝舒音還是更喜歡那個曾經把一整套典藏版紀念郵票贈給她當見面禮的呂洋。腰板挺直,銀發梳攏,臉上和手上都有許多褐斑,很樸素,卻并不顯得日薄西山的蒼悲。 她是謝舒音見過內心最平靜的人,平靜到甚至對兒子和小三再婚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的探究欲。 這樣的態度貫穿了謝舒音的整段婚姻。直到斛氏破產,而她也與斛思律離婚以后,那種態度的由來才漸漸浮上水面。 并不是有意輕慢于她,事實上,在這個女人眼里,斛氏和兒子的重量可能還要更輕得多。 人生光陰有限,這世上絕大多數都是瑣事和閑人,并不值得一究。 至于嚴宥,能在有病的前提下被楚黎看中做女婿,背景必然也是拔尖的。 嚴宥的父親嚴仕行是工程院院士兼首都高校校長,母親傅希文雖然只是家庭主婦,但每個月都從娘家那領著股份分紅。姥爺在南邊生意做得很大,正所謂權力是男人最好的保養品,八十歲了還不肯放權,傅家的幾個舅舅只得各自開辟了新賽道,在政法系統和統戰線上大放光彩。 酒吧卡座里,楚霄凌喝完了大半瓶伏特加,把玻璃瓶在桌面上重重一墩,“今晚這量也差不多了,正好適合你發揮。我去上個洗手間,等我回來就給你倆牽線搭橋?!?/br> 謝舒音喝的是勾兌酒,伏特加的底子合起來也有三兩出頭,此時已然微醺,迷離著眼揉揉臉頰,好奇道:“怎么牽線呀?” 楚霄凌一擺手,“這還不簡單?我直接打電話給嚴宥,讓他送你回家?!?/br> “這樣……不會太明顯了嗎?嚴宥他會不會起疑心?” “你多慮了,他那大眼白子連男女老少都分不出來,要起疑心,除非是你把隱形相機甩他臉上……你應該沒那么傻吧?” 楚霄凌嗔她一眼,將一枚紐扣大小的黑色圓片塞到她手里,“不用擔心光線影響,后期我會處理,按這個鈕子就能拍,錄音模式是長按兩秒以后開啟,視頻模式是長按直到機身震動……記得把你自己臉擋上!” 說完就風風火火地往洗手間沖去了。 謝舒音低頭研究了一下那枚微型相機,翻來覆去找了半天才找到鏡頭所在。要不是楚霄凌提前告知她了,她可能真會以為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紐扣。 夜色已深,普通的飯店已經陸續打烊,酒吧卻正值上客高峰,形形色色的男女佩戴面具匯入“琺瑯之夜”,夜魔摟抱著貓妖一同扭動,打扮成機器人的調酒師正在給一臉鱗片的鮫精服務。 謝舒音走到二樓平臺上,兩手托腮,手肘抵住欄桿往下俯瞰,忽地眸中一亮,輕輕地“咦”了一聲。 一個身穿絲絨西裝的男人正從外面走進來。他臉上本就戴著面具,故而并沒有在酒吧道具中做選擇,亞麻金的碎發不羈地抓在耳后,在吧臺處點了杯酒,而后隨意地沖那伙紅三中的一人晃了晃。 怎么會是他? 那男人身量頎長,在人堆里顯得格外惹眼,西裝樣式不很花哨,質地卻是波光粼粼的黑。 如果不看他的面具,這便是風姿倜儻的貴族少爺,可視線移到他的臉上,常人總免不了要無防備地受上一驚。 那是一張極致精巧卻極端蒼白的威尼斯面具。 金粉涂唇,眼尾收尖,全然一副女性化的妖異輪廓,若不是面具背后那雙眼還亮著,簡直就像是月光下克里姆林宮的幽魂,繁華得一股陰氣。 謝舒音倚在欄上,低下頭,從兜里翻出手機,手指輕點,撥出了一個號碼。 三秒以后,電話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