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驀然回首
四顧無人,燕歸有些頹然地跌坐下來。 五指扣住胸襟,燕歸突然怔住,他低頭,原本猙獰的傷處竟裹著一截淡色絹綢,上頭繡著小小的杏花紋樣,與昨日殷晴衣裙如出一轍,血腥氣還里混著淡淡藥香,不知何時,她已替他上藥包扎好了。 醒來未見她,燕歸一下亂了方寸,險些忘了自己身上的傷。 但猗猗未忘。 半點蜜餞般的甜沁入心頭,未久,又被苦澀與不甘淹沒。 “猗猗?!鄙倌赅鴵崦幗伨I。鼻尖忽然嗅到一縷甜香,轉頭便見昨夜打亂的船廂已被收拾齊整,小幾上擺著個白瓷碗盞,里面盛了碗水,細細一聞,是碗蜂蜜水,潤肺止咳。 燕歸一飲而盡。 他有時覺得自己極可笑,活像條哈巴狗兒,僅這么點好便被殷晴輕易收買。只是瞧見傷口被包扎了,留了碗蜜水,他心底就開懷得喜不自勝,都幾近忘卻,昨日她消失不見,他如何惶恐難安,情蠱噬心,又是如何疼痛難忍。 他反復在想——猗猗還是在意他的,是么?燕歸近乎安慰地逼詢自己,目光空漏,失神地望著前方,腦中一片混沌,五感之中,眼、鼻、耳、唇、舌——眼中想要見到她,鼻尖想嗅她衣襟的清香,耳畔在想念她清脆的笑聲,唇齒默然喚著她的名字,舌間懷念她唇邊那顆藕粉丸子的甜蜜。 她已占據了他的五感,閉一閉眼,便能聽見她在笑,捂住嘴能聞見她發絲的花香,就連抬手想要觸及的,無一不是她。 燕歸捏緊了手中茶盞,指節青白,不自覺地用力,直到白瓷釉面裂開幾絲縫隙,“啪噠”一聲在他手心徹底碎裂開來。 猗猗說得真對,他是瘋了。 燕歸盤腿而坐,不知想起什么,他屈指于喉,以指作哨,吹響幾聲,數尾銀蛇不知從何處蜿蜒而上,諂媚地攀附在他的手臂處,“嘶嘶”吐著信子。 燕歸張嘴,無聲念動咒文:“去?!贝矀鱽砀O窣響動,幾尾蛇悄無聲息爬出小舟。 良久,有腳步由遠及近,他耳朵一動,手腕的紅線微微發著燙,幾乎是迫不及待,燕歸騰一下便起身,叁步作一步,抬腿上前,卻在掀簾時僵在原地—— 會是猗猗么……她那般想離開他,這樣好的機會,她又怎會放過。 腳步聲停住了。 殷晴有些后悔回來。 她望著碧綠如綢的江水,日頭正盛,江水浸倒著滿天云影,昨夜小舟駛了很遠,已出金陵,兩岸已不是煙霏柳綠的錦盛景兒,夾道行人兩叁,江岸只略多些蘆葦叢生,風吹來,便輕輕搖曳。夜里叫淚水浸透的絹帕被她洗凈,正晾曬在岸邊礁石上。 她原是能走的,只是低眉時又見少年昏昏睡去,卻是一臉不安,緊攥著她的手腕,時有guntang的淚從眼尾滾落鬢邊,也不知夢見了何等難過的事,分明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偏生哭得像被遺棄的稚兒。 殷晴一點也不想心軟,她也想鐵石心腸,說走便走了,而不是現下這樣猶猶豫豫沒骨氣的模樣。但你又如何能叫情竇初開的少女見著歡喜之人落淚還心如磐石。 尤其是燕歸,本就是不可一世的人。 簾子被掀開。 四目相對,誰也沒開口。 燕歸低頭,殷晴看不見他表情,只聽得聲音有點兒冷,不大歡迎她的樣子:“為何回來?” 殷晴挎著個籃子進來,聽見這句話,別過臉不去看他,也不想理會他了,她抓了些藥和姜片,記著昨夜兩人都淋了雨,難免發寒,煮些姜湯喝了暖暖身子正好。 又聽他低聲問了遍,為何回來,嗓音好似嘶啞得很。 “不想我回來我走就是了?!币笄缙沧?,有些堵氣。 殷晴本就是要走的人,心一軟回了頭還百般質問她,是不樂意她回來么?殷晴心底泛起了酸泡泡,吸一吸鼻子,他一點也不曉得她昨夜掙扎了多久,一低頭是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可若是留下,眼前便浮現出照月的臉,照月為帶她走拼盡全力又為她受傷?,F下更是被人擄走,不知所蹤。 她這樣輕率地留下了,如何對得起照月。況且尚有師尊、兄長擔憂于她。她如何能與他一般心安理得只貪圖情愛,棄摯友親朋與不顧。 他這人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不在乎旁人死活!根本就理解不了她心里頭沉重如山的愧疚。 殷晴委屈不已,偏也不開口講,只作勢起身,拎上包袱就要往外去。 竹簾初被掀開。 她往船頭去了一步,便有道風打了過來,淋頭蓋臉的,少年堅實的胸膛從后緊緊抱住她,一雙手臂穿過她的腰,抱得極緊,好似松一分力道,她便會作蝴蝶飛了去。 “不要走?!?/br> 燕歸埋首在她頸間深深吸氣,看她頸上那一圈紅線掛著亮晶晶的銀葉子,聲音低悶:“對不起?!?/br> 曉得她心軟了,先道歉總是沒錯的。 “猗猗?!鄙倌旮叽笸Π蔚纳眢w半彎著,用腦袋輕輕蹭了蹭殷晴的腦袋:“你怎么怪我都可以,我給你打,給你出氣,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br> 她還未答。 紛揚的蘆葦在空中飄揚,有一點絮末落在她顫抖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覺得一定是眼睛里進東西了,不然為何酸得想落淚。 “你以為我是你……魔星一個,動不動要人命——”肩上忽地一燙,有什么滴了下來了。 未盡的話還在尚在口中徘徊,她愣了會,回頭,正好看見他亮晶晶的眼睛。 殷晴怔怔,脫口而出:“你又哭了?” 少年抹了把臉,目光有點兇狠,瞪了她一下,又匆匆垂下眼,生怕她看出了什么,說話難得的磕巴了:“你少胡說,我怎會哭?!?/br> 怪會逞強的人,肯像昨夜那樣示弱已是極限。 殷晴帶了些吃食回來,使喚著燕歸將小藥爐拿出來,她添火,煮上姜湯。 燕歸在一旁看她搖扇,視線掃下,抓起她另一只攥成小拳頭的手,慢慢展平,指尖撫過她腕上新添的紅痕,大約是他昨天晚上握得太緊了。 他回想昨日,還是忍不住問:“你有機會的猗猗,為何不逃?” 江風卷起她額邊發絲,殷晴的聲音輕如嘆息。 她說,你說過……苗疆的日出很美。 她說,我也想去看看。 殷晴幼時于溪澗戲水,那里頭有一尾漂亮的金鱗小魚里,那尾魚會在她手邊擺尾搖曳,只是溪流湍急,它從她手中脫離,便順著水流而去了。 后來她又瞞著兄長,獨自去了那處溪澗,從上游至下游,她找啊找,找了好久,卻再也尋不到了。 她很喜歡那尾好看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