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不壞 第80節
寶的新玩具。叉燒驕傲,自認還是這個家庭的統治者,晚上硬是擠進叮叮車窩里,睡得四仰八叉。 兩只狗和睦相處,程諾文終于能喘口氣。叮叮車來之后,他暫停了代理遛狗的工作,長寧一眾狗家長受罪,可是一聽說他家有只病重的老狗要照顧,紛紛理解并送上祝福。 一名老客戶有過類似經歷,找他私聊:講句不中聽的,狗狗走之后的事情不少,寵物墓園現在都要提前預定了,你最好早做打算。 這件事程諾文沒和丁昭商量。對方如今深信叮叮車情況好轉,貿然與他提及,也許會即刻遭遇掃地出門的結局。不過該做的事情,他還是一件不落,私底下全部辦妥。 丁昭疼愛叮叮車,更多還是愧疚。他讀書、工作,在上海這幾年,回家次數有限,叮叮車只能托給mama照料,這次連它生病都是后知后覺,內疚到恨不得心都吐出來給叮叮車,沒事就抱著大狗給它梳毛剪指甲。 等你好了之后,我馬上帶你出去玩,去游泳好不好?還是去海灘?你最喜歡玩沙子了對吧?他對叮叮車念叨,狗枕在他肩膀,呼一聲,也不知道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丁昭摟住叮叮車的脖子,輕輕拍它,當老狗是小孩那樣哄。 你們要有準備的。 醫生給程諾文發信息。也許也給丁昭發過。然而兩人默契不說,彼此帶一份僥幸心理。 過到八月初,一切安穩。周六丁昭無事,親自下去遛狗。叮叮車今天格外精神,甚至活蹦亂跳。一人一狗在樓下玩球,丁昭扔出去,叮叮車一個起跳,漂亮接住,然后搖著尾巴送回丁昭手中。 程諾文給叉燒眼神:看看人家。 調皮的小狗罕見的安靜。它沒有要求關注,也不擠到丁昭腳邊扒著他。叉燒不發出一點聲音,垂下耳朵蹲在原地,兩只眼睛只顧望著叮叮車,鼻子一聳一聳。 忽而坐直,它鳴聲,久久不停。 程諾文從沒見過叉燒這樣,問怎么了。小狗并不看他。 要走了。 它再一次長鳴。 要飛走了。 程諾文不理解,他以為叉燒只是因為天氣太熱,懶得動彈?;丶液?,解開繩子的小狗到處跑,從家中各個角落銜來自己的玩具,全部拖進叮叮車的窩里。 等大狗上來,看到塞得滿當當的狗窩也不生氣,它腳步輕盈,追著叉燒跑兩步,等叉燒停止,它就低頭貼過去。 兩只狗腦袋抵腦袋,無聲交流著什么。 人類只當它們的友誼更進一步。金毛離開叉燒,慢慢走向程諾文,它第一次沒有對他露出防備的姿態,而是伏低身體,做出親近的意思。 程諾文有些意外,伸出手摸摸它。叮叮車瞇起眼睛,用頭推他,似乎有意讓他轉身。 丁昭在他背后收拾牽引繩。程諾文突然明白過來,他震驚,動也不能動,與叮叮車四目相對。上了歲數的老狗眼球渾濁,像是覆了一層翳。它靜靜看程諾文,有個瞬間,那似乎就是一雙人類的眼睛。遲暮之年的他有許多想說,苦于無法跨越物種的天塹,只能用這種方式。 你明白嗎?能理解嗎?它向程諾文汪一聲。 程諾文手指顫抖,最后落到它耳朵上,叮叮車任由他撫摸。 你理解了。 下午四點,叮叮車躺在放滿玩具的窩里,渾身抽搐不停。 丁昭大驚失色,立即與程諾文送它去醫院。醫生檢查過后,與丁昭說腎臟情況惡化,如果什么都不做,它會很痛苦。 對方取來表格,“抱歉,還是到這一步了,看過沒問題的話,右下角簽字就行?!?/br> 寵物的安樂死同意書,輕飄飄一張淡粉色的紙,拿在手里卻有千斤重。丁昭一個字看不進去,他情緒激動,將紙扔到地上,說我不簽。 才幾天……才過去幾天。還沒有補償足夠。很多地方沒去,叮叮車從沒出過老家,好不容易來上海,好多有意思的地方——能帶狗狗去的餐廳、咖啡店、寵物公園,叮叮車一個都沒玩過。 他蹲在醫院外的角落,打火機半天點不著,煙咬在嘴里,隨即嘗到濕漉漉的一陣咸味。 一直一直,它總在家等自己。為什么多等一會就不行了?再多一個月,多兩天,都好。 他扔掉煙盒,回診室,程諾文在與醫生交談。 送走過幾百位天使的醫生始終未曾習慣這一景象,摘下鏡框,揉一揉眼睛,對丁昭說:“結束它們的痛苦并不是一件壞事,但我們尊重主人的選擇,它們最后一程如何走完,還是需要你來決定?!?/br> 小昭。程諾文替他拾起那張淡粉色的紙,捋平后遞給他。 診室里傳來老狗粗重的呼氣聲,護士正柔聲安慰。丁昭透過門上的圓形玻璃往里看:叮叮車連平躺都吃力,只能靠著護士側身躺在床上。它喘一下,就抽動一次,喉嚨里勉強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淡粉色紙上多了兩個字。醫生收走,片刻后提醒丁昭,“到時間了?!?/br> 丁昭獨自進到診室。護士抬起叮叮車的兩條后腿纏上管子。醫生小聲囑咐,待會麻醉劑量打足,讓狗狗睡得香一些。 叮叮車從小嗅覺靈敏,在看見之前,總是能先一步聞到丁昭的氣味。它艱難轉頭,看到主人來了,咧開嘴,又開始流口水。 丁昭伸手捧住叮叮車的臉。老狗的口水全部淌到他的手臂和衣服上,他不嫌臟。手掌中的叮叮車變了。它變小了,變成丁昭初三時候的那個體型。郁郁寡歡的初中生往前走,聽見聲音回頭,有只臟兮兮的小狗停下,朝他哈氣。 他扭頭繼續走,再回頭,小狗仍舊蹲在那里。 你干嘛???他態度不友善。小狗歪著頭,忽然跑向他,跑兩步還會跌倒。流浪狗風餐露宿,毛發打結,嘴巴都是黑漆漆一片,但它抬頭時,兩只眼睛亮如啟明星,會說話一般。 他把狗抱回家,mama說昭昭,我們家從沒養過狗,怎么辦呀,以后誰來養?丁昭往金毛身上潑水,小狗抖抖身體,狂甩他一臉,他也不惱,笑嘻嘻說,我來! “我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贬t生提示。 一、二、三,叮叮車,沖??! 很多個放學后,他們出門撒野,沿著草地飛奔,一路跑到河堤。人累狗喘,丁昭摟住金毛,放出豪言壯語:以后我賺錢了,一定給你買個大房子,再用黃金給你雕個窩。 狗伸著舌頭,似懂非懂。 丁昭點頭。對不起,寶寶,還是沒能給你買成大房子,也沒能給你雕個多金貴的窩。你卻總是那么乖,那么聽話。我一年回家幾天,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你從不生氣,總是開心來接我,走時又傷心送我,在車后面追我,直到跑不動為止。 不用追了,再也不用追了。去到另一個地方,記得要把力氣全部用在讓自己高興的事情上。多考慮自己,多愛自己。那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很大的草坪,還有很多很多和你一樣可愛的小孩。你們可以一塊玩,做好朋友,永遠無憂無慮。 他握住叮叮車的前腿,輕輕地捏一捏。 呼吸消失了,一抹生命被上天收回。他的手中沒有再傳來任何反應。 第108章 好生命(3) 叮叮車最終安眠于郊區的寵物墓園。幸得遛狗群的老客人幫忙,程諾文提前定下一塊墓地。他和丁昭在叮叮車的石碑旁植了一棵香樟。墓園提供祈福牌,丁昭貼上叮叮車的照片,掛到枝頭,風一吹,木牌隨之微微擺動。金毛笑容鮮活,這次將會是永恒留存。 聽聞叮叮車過世,kate原本想放丁昭幾天假,讓他在家調整心情。丁昭沒要,仍是照常上班。他之后再沒哭過,半滴眼淚不流,整天如同著魔一般沉浸工作。程諾文與他在家話也說不上三句,唯有半夜通過隔板研究呼吸聲,才知道丁昭今晚睡過多少小時。 家中關于叮叮車的所有東西,丁昭不讓他動。狗窩與牽引繩依然放在原位,似乎這些不被收走,就能營造出一種叮叮車還在的錯覺。 程諾文不忍拆穿。有一晚叉燒不肯睡自己的豪華小床,非要趴在叮叮車的窩里,丁昭見到,第一次很兇地趕走小狗。叉燒從沒見過他這樣,眼睛濕漉漉地跑到程諾文跟前,窩進他懷里傷心好久。 郁結無法排解,三個都睡不好,原來失眠真會傳染。公司不少人擔心丁昭的狀態,連郝思加都將程諾文移出黑名單,發信息來讓他用心照顧。 程諾文咨詢過自己的心理醫生,對方說走出悲傷需要經歷幾個階段,從拒絕承認到接受放下,和你學走路一樣,需要慢慢來。你能做的就是支持他,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面臨痛苦。 他很想與丁昭好好談一談叮叮車這件事,試過幾次,丁昭要么當沒聽見,要么就沉下臉,不許他再提。如此僵持兩周,家中氛圍降到冰點。叉燒立即察覺到這股不祥的征兆,那年丁昭離開家前就是這樣,它太熟悉,絕不想再來一次。 小狗焦慮發作,每天摳完沙發摳地板,見丁昭回家也不敢過去親近,遠遠蹲著,期盼他能發現自己,招招手也好。 始終沒有。僵持至第二個周五,程諾文在家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發去信息石沉大海,問郝思加也沒反應。 過十二點,郝思加的回復姍姍來遲,無話,只有一個定位。 程諾文一看地址,即刻開車過去。大半夜的酒吧街人潮洶涌,開不進車,程諾文繞著進賢路兜好幾圈才找到停車位。 進賢路走兩步就是一家酒吧,各式門頭難以辨認,程諾文按定位尋找。走到路盡頭,有人喝醉,正抱著電線桿嘔吐,模樣十分不雅,行人紛紛捏著鼻子避過。 見程諾文出現,陪在丁昭身邊的郝思加飛來白眼,“你也太慢了?!?/br> 程諾文拉起電線桿邊奄奄一息的丁昭,拿紙巾給他擦臉。 落入懷抱的丁昭神志模糊,嗯一聲,抬頭辨認來者,咕噥一句:“誰啊你……” “他怎么喝成這樣?”程諾文問郝思加。 “我哪里知道,去趟廁所回來,一個沒看住,哐哐兩杯生命之水下去了?!?/br> 96度伏特加當水飲,真不要命了。程諾文皺眉,喝多的人身體沉,他用點力氣扛起丁昭。對方懸空,沒有安全感,手腳并用想要下去,拳頭不停錘在程諾文后背,“你別碰我,我會報警!” 程諾文放下他,不是聽話不碰,而是換個姿勢。他一把捂住丁昭,不讓他再叫,隨后問郝思加要不要跟車回去。 郝思加看著被程諾文鎖在懷里的朋友,臉上幾分同情,“不了,我有人來接?!?/br> 他往后一指,街角有輛轎跑向這邊打雙閃。 程諾文不顧周遭目光,一路挾持丁昭去停車位。丁昭被他死死按住,嘴巴嘰里咕嚕講不出完整句子,求救無門,他當自己被壞人抓走,逮住機會就踹程諾文。 停車點的收費員見到兩人癡纏的姿勢,難免懷疑。程諾文也不解釋,將丁昭塞進車里。系安全帶的時候,丁昭扭來扭去不讓他綁,又看程諾文離自己近,想也不想,張嘴就要咬。 程諾文任他留下牙印,醉漢下口沒有輕重,隔著薄薄一層衣服襲擊程諾文的肩膀。等咬完,安全帶的插扣也鎖住了,程諾文離開他,“高興了嗎?” 丁昭安靜下來,他盯住程諾文,許久后問:“你是不是程諾文?” 程諾文只當他恢復清醒,“對?!?/br> 還沒來得及再說一句,丁昭一個耳光甩過去,“騙子?!?/br> 話說得相當冷靜,難以分辨他恨的是哪一種。程諾文只感覺疼,臉上的比不上心里的,這份疼是鉆心刻骨。 有人敲車前蓋,還在批判他們關系合法性的收費員示意:一小時十五,支付寶微信都可以。 程諾文沉默付錢?;厝ヂ飞?,丁昭眼睛一閉,不知道是否有意不想和他說話。 到家開門,昏昏欲睡的叉燒醒了,小跑到門邊迎接兩位主人,結果一見丁昭臉色,它縮縮腿,又登登跑回窩里。 丁昭胃里難受,忍不住開始打惡心,程諾文趕緊帶他進衛生間。丁昭一碰馬桶,立即哇哇張嘴,連續吐了兩三次,程諾文時刻小心扶著,扳正他腦袋不讓吐到外面。 嗆沒嗆到?他問。丁昭面色慘白,顧不上回答,扭頭又吐了一次,這次直接吐出膽汁,苦得他五官挪位。程諾文見他胃里東西吐得差不多,幫他漱口,同時灌下一瓶水順便服藥,再將人抱去床上換衣服。 起初丁昭不讓他碰,解個紐扣要挨一拳兩腿,程諾文全部忍了。直到把人伺候好,他去打掃衛生間,出來查看時,丁昭卻不在床上。 他偷偷溜去陽臺,面前放著叮叮車的玩具和煙灰缸。他拿著煙,不抽也不點,打火機反過來握在手里。 叉燒蹲在丁昭身后的影子里。小狗聞過叮叮車離開前的氣味,生怕在這家中重現一次,長時間直愣愣地看著他。 程諾文走過去,一手抱起狗,一手取走丁昭的打火機。丁昭也沒反應,叉燒短促叫一聲,掙脫程諾文,坐到丁昭對面,它放低腦袋,蹭一蹭丁昭的膝蓋,嘴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要飛走。 它似哀號,一遍又一遍。不要飛走。 丁昭不說話。他咬住嘴唇,咬破了,刻出一道血痕。 叉燒轉成嗚嗚的叫聲:會痛痛。 程諾文指腹按在丁昭嘴唇上,替他抹去,“不要忍,難過委屈,哭出來才會好?!?/br> 丁昭松手,香煙掉到地上,他抓起叮叮車的玩具。大概是老狗最喜歡的那個,天天玩,咬得沒一處好地方。 他像寶貝一樣捧在手里,“初三,讀的那年,我撿到叮叮車?!?/br>